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兰知秋 > 2. 第2章
    烛光将耳房蒙上一层淡黄的柔纱,映照出铜镜前女子洁白的脸。嬷嬷给她梳了望仙髻,红发绳儿周围垫上一圈月季花瓣和两支彩蝶。穿上浅桃色彩绣牡丹大袖衫,鹅黄色素缎裙,又将一块桃粉色盖头罩在发髻上,恍如白瓷观音像。

    门外传来春荷的声音:“时辰到了。”

    沈关音放下手里的粉扑,最后环顾了这座小小的房间。在春荷和寒露的搀扶下,她踩上绑着红绸带的喜轿。刚坐稳当,外面便传来一声:

    “起轿——”

    由两个举着绛纱灯的人在前方开路,队伍在孙府狭小的巷子里龟速前进。出了孙府的送亲队伍反而挺拉风,引得许多路人驻足观看。

    沈关音完全没有心思看外边的光景。轿子是人扛的,坐在里面免不得颠簸。好在孙府和田庄不算远,差不多两刻钟多便到,不过麻烦的是出城。

    送亲的轿子走到城门下,却被一排长队堵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沈关音掀起帘子,对陪从的下人说道。

    “我们去问一下,您稍等。”

    没一会儿,寒露来了:“姑娘,城门是巡检司的人,说是最近有江洋大盗流窜过境,所以查得严些,我们恐怕得等一等了。”

    既然要等,沈关音便想下去走动走动,做了这么久,腰酸背痛。

    寒露有些犹豫:“姑娘,你是新娘子,这样多少……”

    沈关音挥了挥手,说道:“我请你们吃些,别管那么多了,找家食肆便是。”

    半刻钟后,一行人坐在文记粉馆里吃米粉。沈关音叫了份生烫牛肉米粉,又加了些许香炒辣子,炸鸡蛋,雪菜,手打肉丸,吃嘛嘛香。

    寒露在一旁嗦着清汤米粉,看着沈关音碗里的辣子欲言又止:“姑娘,吃多了妆怕是要花……”

    而且还吃得这么重口,若是今夜就入洞房,若是满身牛肉粉的味道,多少有些不应景了。不过她倒是松了一口气,幸亏把姑娘的妆奁也一齐拿了,到了田庄之后,或许可以抢救一下。

    沈关音满不在乎地吃着。她并不在乎那位“郎君”如何看她,因为她也不认可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丈夫。

    一碗热汤粉吃完,沈关音额上确实渗出了些许细小的汗珠。寒露见状,赶忙掏出一展香罗帕,轻轻帮她按了按额角,说道:“姑娘,先在食肆消消汗吧,若是出去,少不得又要再化一遍妆。”

    沈关音的头发是蓝嬷嬷梳的,妆可是寒露化的。作为一个司妆的侍女,寒露决定坚守职业底线不动摇。

    沈关音看了看窗外,其实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秋日早晚凉,白日却燥得很。此刻刚过午时,太阳正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将石板路都照得发光,这时候出去,怕是得出一身汗了。

    她乖巧地点点头,说道:“寒露妹妹,不要担心,我不出去。不过这番等着,伙计们多少辛苦,你找几个人,去对面糖水铺子给大家买份仙草冻吧,花销从我的体己出。”

    就在寒露去的功夫,一条珍珠璎珞忽然从窗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地砸在沈关音面前的桌子上。

    ***

    “姓姜的,这珠子是娘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上的,是不是你把这珠子偷偷换了!”一个打扮得体的妇人从外面冲了进来,怒气冲冲地走到沈关音隔壁桌旁。

    那桌上的妇人端着胳膊,不急不慌地说道:“哎呦,苏妹妹来了。还不是你整日在她老人家面前煽风点火,谁知道是不是趁娘糊涂给骗到手的?好借此讹两份钱!”

    苏氏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越发激动,开始上手扯姜娘子的衣领,却被姜氏的侍女一把拦住。这一拦,苏氏的侍女也看不下去了,参与其中。一时间,四对花花绿绿的袖子扯在一起,都看不出来谁是谁。

    旁人有的想上去劝架,却怕被误击,便只能袖手旁观。推搡之中,一个路过的蓝衣年轻女子不慎被撞了个趔趄,顿时失了平衡。眼见着头便要磕上桌角,沈关音眼疾手快,一把揽住那女子的肩膀,用手垫住了她的额头。顿时,手背硌得生疼。

    “娘子,你们先把东西拿了再吵。”沈关音从桌上拿起那串璎珞,递了过去,却没人接。

    她有些心烦,但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她的声音有些软,马上就被两个剽悍的妇人淹没了。愣是站了半天,也没人听。

    “二位娘子,莫要再吵了!”一位大姨劝道,“险些闹出人命来!”

    “这位姑娘有话说。”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简短有力,十分冷肃。

    沈关音转头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个险些摔倒的蓝衣女子。

    大姨说道:“我们在这里围观许久,不知这串璎珞藏着什么缘由。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这珠子平日是谁保管的?”

    苏氏趾高气扬地说道:“我。这是我娘去世前从妆奁里拿出来送给我的,之前没人见过这珠子!”

    沈关音补了一句:“既然一直是你保管,你说她偷换了你的珠子,又有何凭证呢?”

    “凭证?我眼瞅着这珠子模样变了!原本是四个椭圆的穿在玉旁边的,成色也不一样,现在变成四个发黄的正圆珠子,肯定是假的!”

    沈关音摇了摇头:“娘子,按照刑律,指人偷盗须要有赃证。珠子色泽变了,只能说明它确实被换了,并不能说明是她换的。就算我们信你,闹到官府那里去,县令也不见得能帮你呀。”

    苏氏似乎不服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那你说人想讹两分钱又有何凭证?”蓝衣女子冲着姜氏问道。

    “姓苏的平日就爱贪小便宜,为了点银钱和别人斤斤计较,估计就是她自己看别人也赚到了钱,想如此效仿!要我看,直接告到官府去,打她几十个大板就能查出来了!”

    “这话在食肆说说便罢了,到了官府可说不得。”沈关音说道:“若指控不实,就要反过来接受同样的刑罚。是否该认定为盗窃,还有一定余地。我倒有几个建议:一是找乡绅私下和解,二是报官。璎珞的原主将所有凭证,购买、制作之类一一列出。谁见过、接触过、什么时候发现这串璎珞的变化,所有知情人也要找出来,这样才能确认案发范围。”

    她继续说道:“部件被替换或许会留下痕迹,在乡里的珠宝铺找一个专业人员鉴定便是。有了这份凭证,再查查附近是否有当铺入账的记录,便能顺藤摸瓜查找作案人。”

    此言一出,那两妇人听了,都不说话了。私了吧,都不甘心;报官呢,又怕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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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纷纷向沈关音看过去。只见她打扮地极为鲜妍可爱,哪里是路过的女眷,倒像是新婚的娘子。

    这时,寒露端着两份仙草冻,艰难地挤进人群:“姑娘,城门通了,该上轿了!”

    沈关音对众人说道:“实在抱歉,我与同伴有约,再不走就要耽误了。”沈关音提起衣摆,直往门口走去前,还特意叮嘱了苏姜二人一句:“别忘了我说的,律法据实科罪。”

    “且慢,”那蓝衣女子叫住她的衣袖,“姑娘叫什么名字?你方才帮了我一把,改日若有机会,想好好谢谢你。”

    “我姓沈,是城中商号孙氏的亲戚,您只管找他们便是。”说完,女子小跑着离开了食肆。

    “这里出了什么事?”一位年轻的后生在门外谈了探头,“我内子呢?”

    蓝衣女子赶忙穿过人群,带着几分仇怨:“你怎么才来呢!”说罢,便一五一十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与他听。

    后生听了说道:“这个孙氏我倒是知道,前阵子父亲还在他们那订了花,改日登门拜谢一番便是。不过,最近也没听说他们家有伴婚事的消息呀?”

    “你怕不是又想乐善好施?”蓝衣女子责怪,“他们既然是富商,用得着你帮忙吗?还是关心关心百姓吧。”

    后生说道:“那刚刚走的娘子,全身上下的行头也不像多有钱的样子。”

    时下僭越之风盛行,有财力的富户和百姓,少不得要给自己置办一套大红织金袄子、袍子,再不济就租一套。那姑娘虽然打扮的不差,若是成婚穿成这样,确实算不得多好。

    ***

    迎亲的队伍晚到将近半个时辰。虽然孙乔二人对这个外甥女不算太上心,一行人却被在田庄迎接的甘管事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却说这头,寒露先把沈关音待到耳房歇息了一会儿,火急火燎地补了些妆,又拿出一只茉莉香丸,让沈关音含着。

    其中原因,沈关音自然知道。她本想拒绝,但看着寒露恳切的神情,最终还是服从了。

    一个小丫鬟敲了敲门,面无表情地说道:“新郎官已经准备好,可以入堂了。”

    重新坐上轿子,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在一处厢房停了下来。

    锣鼓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关音的手心捏了一把汗,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来。似乎有察觉到她的不安,寒露悄悄拍了下她的胳膊。

    由寒露搀扶着,沈关音先行完成沃盥礼。凉凉的清水泼到手上,顿时让沈关音清醒了几分。

    不过一息,她立即便看清了站在对面的人是谁——一个威仪棣棣、衣冠楚楚的美男子——

    是他,那日跟她一同被关在柴房的男人。

    沈关音瞠目结舌。他头戴唐巾,两侧各簪一对花,身穿深青色仙桃杂宝纹道袍,大红色披红。准耸而秀,顾盼有威,是锦绣都为之黯然的容仪。

    他斜靠在圈椅里,一只胳膊不自然地搭在边缘,骨节分明的手规律地敲着圈椅的扶手。看到沈关音的脸时,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不过片刻,他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言语戏谑地说道:“怎么,成个亲还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