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蓉蓉趴在臂弯中,脑海里不断闪过仁乐忧伤的神色和最后的嘱托。
她知道,无论如何,池瑾瑶和裴千懿都是为了救她。
可正是因为这样,她便愈发觉得无法承受。
她本就是因为任务来到这个世界,是个偷走仁乐身份,在此胡作非为的小偷。
可是到头来所有人似乎都在驱赶仁乐。
仁乐沉睡醒来,面对的是满目疮痍,是亲人的责备和抛弃、爱人的变心和恨意。
她承受不起,这太沉重了。
她面对不起这份爱,也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
“宿主。”
苏蓉蓉没动。
“宿主?”
还是没动。
“宿主!”
机械音一声大吼,搞的识海震颤。
苏蓉蓉这才有气无力道:“干嘛?”
“任务结束了。”系统小声提醒。
虽然它是个没什么感情的机器,但是它的代码告诉它,这个人类现在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
否则,它会挨拳头。
“结束了?”苏蓉蓉有点恍惚。
她来这个世界以来,似乎从没有真的因为任务执行什么。
大多时间,她都是随心所欲的过日子,这段时间又经历这么多变故。
她竟忘了,任务早就失败了。
“是的。”机械音似乎暗暗出了口气,“宿主要现在离开吗?”
“嗯。”苏蓉蓉脑子很乱,无意识地答。
紧接着意识渐渐抽离,苏蓉蓉回神,急忙道:“等等!”
抽离结束了,她粗粗喘着气:“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说着,她掀开被子冲出了门口。
酒楼今日歇业,楼中一人也无。
她在识海中问:“齐妃现在在哪?”
系统缓缓道:“三楼天字号房。”
苏蓉蓉赶紧找到一旁的梯子冲上三楼。
三楼安静无声,她一间间检索,抬头看着门牌,却不料闷头撞进一人怀中。
苏蓉蓉愣愣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酒红色衣裙,带着半面银丝面具的女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也是酒楼的活计吗?
“请问天字号房在哪?”
那女人轻轻皱了皱眉:“你去天字号干什么?”
“我……”
那女人没再纠缠,随手指了个位置:“那。”
苏蓉蓉看过去,匆忙抬头道:“谢谢。”
说罢,转头便跑了过去。
红衣女人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唇边笑容渐渐散去,转身离开。
天字号房中,苏蓉蓉匆忙推门进屋。
屋内纱幔重重、弯弯绕绕。
苏蓉蓉一共只见过齐妃两次。
第一次是初来乍到之时,女人紧紧握住她的手,满面担忧。
第二次是她离宫,女人独自站在角落,想靠近却又不敢的目光。
“蓉儿……”
屋内传来一声轻唤。
苏蓉蓉脚步一僵,脑袋里忽地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愣愣道:“……母妃?”
她缓缓走近。
床幔之中,安静地躺着一个女人。
她紧闭着眼,方才竟是在说梦话。
心里涌起一瞬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并不属于她,可她却莫名地红了眼眶。
或许是仁乐吧,她留下的情绪。
苏蓉蓉半跪在床榻边,轻轻地握住了女人微凉的手。
女人的脸上多了一道伤疤,一块烙铁留下的印子,狰狞盘踞在她眼下。
啪嗒。
一滴泪落在了女人的掌心,渐渐积成一块小水洼。
女人指尖轻动,随后缓缓回握住了她的手。
“别哭。”一声轻音颤抖着落入耳中。
苏蓉蓉愣愣抬头,女人睁开了眼,温柔地望向她。
“您……”
齐妃嘴唇轻轻动了动,随后手指一颤。
似乎是牵动了伤口。
苏蓉蓉连忙叫人先先不要乱动,心里胡乱琢磨着该怎么用仁乐的口吻说抱歉。
此时,却听砰的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苏蓉蓉慌张站起,便见池瑾瑶紧绷着脸,直直冲她走了过来。
“我……”苏蓉蓉想解释什么,却忽地噤了声。
池瑾瑶紧紧地抱住了她。
压抑的哭腔响在耳边。
苏蓉蓉一时无措,被勒的都快要喘不过气。
“我以为,我以为。”
我以为你生气了,抛下我了。
池瑾瑶的后半句话藏在心间,迟迟没说出口。
苏蓉蓉抬手,轻轻拍在了她的背上,轻声说:“对不起。”
粗喘着气的裴千懿找到门前,看见紧紧相拥的二人,终于松了口气。
傍晚,一群人在酒楼正厅支了张桌子,中间摆上大锅,锅边摆满了菜品。
苏蓉蓉闻着久违的味道不禁留下了感动的口水。
真的好久没吃到这么一口火锅了。
她不禁与裴千懿冰释前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多谢。”
裴千懿则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咦——别和我肉麻啊,我跟你讲。”
苏蓉蓉无视其诉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便冲去桌边兴高采烈地下菜去了。
裴千懿站在身后暗暗叹了口气。
池瑾瑶馋着齐妃远远走来,见状满脸笑意地拍了拍她:“我羡慕得紧。”
裴千懿白她一眼:“滚啊,羡慕自己去抱去,那……”
话音没落,便收获了池瑾瑶大大的拥抱。
“……”
“千懿,谢谢你。”
“行了啊。”裴千懿神色稍敛,“去去去,赶紧吃饭去,你小时候拉裤子我给你收拾也没见你这么……”
池瑾瑶连忙捂住她的嘴,眼神示意心上人还在后头。
裴千懿被酸到了,皱着眉头道:“行行行,赶紧吃去吧。”
齐妃站在后头笑着看孩子们打闹,也随着池瑾瑶落了座。
苏蓉蓉兴奋地夹了口丸子放在嘴里,碗中便落了一片肉。
她愣愣看去,齐妃若无其事,仿佛不是她夹的。
满腔的情绪又一次回笼,苏蓉蓉没注意咬开丸子,结果被热汁烫到舌头,连忙斯哈斯哈要吐。
那边又递来一只手。
池瑾瑶连忙道:“吐我手上。”
苏蓉蓉愣愣吐出来,傻眼看着她,红了耳朵。
“宿主,系统显示您心率已达一百四十三,若持续加速可能诱发心肌病、心房颤动、室性心律失常、心力衰竭……”
“闭嘴。”苏蓉蓉闭了闭眼。
她清了声嗓子,有些尴尬地退开了。
毕竟她是真的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池瑾瑶,所以她十分刻意地装作和往常一样:与裴千懿拌嘴、时不时抽点小疯……
可是除了那个紧张的拥抱,却一个字也没和池瑾瑶说。
此刻她眨眨眼,又胡乱夹了口碗里的肉,含糊道:“谢谢。”
齐妃和裴千懿在一旁边吃饭边吃瓜,相视一笑。
池瑾瑶却是垂眸掩饰一瞬间的伤神,轻声说:“不必言谢。”
一顿饭就这样各怀心思吃完,池瑾瑶要扶着齐妃回房,却被苏蓉蓉拦下。
“我来吧。”
池瑾瑶敛眉:“也好。”
回了房,苏蓉蓉终于开口欲说出压在心底良久的话。
却不料齐妃先开了口:“对不起。”
苏蓉蓉愣愣抬头。
齐妃神色有些忧伤地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些年,是我一直对不住你。”
“母妃……”
“不,我受不起你一声母妃。你的母亲,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不该是我,一个为了荣华富贵偷了长姐的一生的人……”
“什么意思?”苏蓉蓉听的糊涂,“我不是您与顾大人的孩子吗?”
“不,你是陛下和姐姐的亲骨肉。”
说完,齐妃目光逐渐放空,陷入了绵长的回忆。
世人皆道欧阳家有位举止端方、德容兼备的好女郎,名曰欧阳淑柔,若是谁能娶了她,不仅能得欧阳家的助力,亦能娶得一位顶好的正妻。
她的名声越来越燥,世人一时趋之若鹜,更有甚者深夜潜入欧阳府中只为偷一张她的诗作。
可奈何欧阳府守卫森严,这些人都被一一扔了出去。
直到圣上亲临。
圣上是除了欧阳家男子以外唯一亲眼目睹过欧阳淑柔真容的人。
翌日,圣上便下旨,封欧阳淑柔为齐妃,召其入宫。
消息一出,轰动京城。
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暗自唏嘘。
可世人皆不知道,欧阳家其实有两个女儿。
一个名唤淑柔,为长女,另一个名唤淑贞,为次女。
淑柔与淑贞一胎双生,奈何淑贞背上有一大片朱红胎记。
大师算过,此女身带煞纹,客犯家宅,恐伤亲眷。
欧阳家主心一横,便谎称夫人只诞下一女,将小女送入了道观之中,一走便是十六年。
淑柔十六岁名动京城,可她却整日愁容满面,常常望向窗外,独自神伤。
直到她偶然随母亲祈福,于观中见到了这个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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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一般无二的孪生妹妹。
一个大胆的想法涌入心间。
她二人互换身份,一个留在了道观摆脱了重压身上的枷锁。
另一个则终于脱了道袍,进入富贵人家,当上了大家小姐。
圣上那日见的,便是淑贞。
淑贞自小放养,无人规训,颇没有规矩,见了身着黄袍的人不知是圣上,还笑着打趣:“公子生的好生俊美。”
没想到这欧阳淑柔竟不同于世人所传那般无趣。
圣上阻拦了欲上前训斥的近侍,二人一同度过了悠悠半日。
而淑贞嘴上调侃也只不过为了掩饰内心的羞怯。
翌日知道将要嫁入宫中还好生哭了一场,合计着怎么逃出欧阳府。
可欧阳家主筹谋半生,只等着女儿嫁入宫中,为家族添一份助力,怎能允许她轻易逃走?
另一边,淑柔在道观几日,遇见一翩翩少年。
那少年一身粗布衣裳,时常半夜来观中偷贡品填肚子,借着观中烛火翻书。
直到被恰好起夜的淑柔抓住。
那少年以为自己会被揭发,可淑柔心善不忍,便日日偷些吃的给他。
淑贞不识字,淑柔为了不露馅便只好苦苦装作不识。
那少年过意不去便说要教她识字报答。
淑柔笑弯了眼,点点头答应。
少年红着耳朵,教的第一个字便是“顾”。
第二个字是“方”,第三个字是“正”。
淑柔笑的花枝乱颤,用手帕捂住嘴:“少年郎,你叫‘顾方正’?”
少年红着脸,怯怯不敢看她。
真是个呆子,淑柔暗暗想,人和名字一样呆。
顾方正与淑柔心意相通,可不久顾方正便要科考,二人又只好分别。
少年用稚嫩的面容郑重许诺:“待我考上了,便娶你回家。”
淑柔却有些忧伤地敛眉说:“我等你。”
可她知道,自己注定要嫁皇家,不可能嫁给眼前的穷书生。
书生走后,除了二人偶尔互通书信,淑柔整日恹恹,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直到一日,前来祈福的人说欧阳家小姐要嫁入宫中了。
脑海中一闪而过淑贞的脸。
她决意回了京。
淑柔曾想过,若是自己不回去,便真的可以同书生享受一生了,哪怕日子清贫,可总也是甜蜜自由的。
可她自幼读圣贤书,良知告诉她,她该回去,那是她的命。
多可笑啊,命。
只需要一个字,其间所有经受的苦痛便都可以轻飘飘地抵消。
淑柔亲自找父亲请罪,愿意嫁给皇帝。
欧阳家主这才知道两个女儿竟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他连夜将淑贞送回道观,淑柔被留在府中,安心等着出嫁。
乡试放榜时,刚好是淑柔出嫁的日子。
顾方正奋力从人群中逆行跑过,堪堪与她出嫁的马车擦肩而过。
风吹动轿帘,顾方正只匆匆撇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耳边的人议论着什么欧阳府,什么齐妃。
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只想去找心爱的姑娘。
后来淑柔怀了身孕,年衰色迟,恩宠不复。
她只能整日空守寝宫,做这宫里一只好看的鸟雀。
直到那日,她闲坐御花园,见到随行在皇帝身侧的年轻司正。
手中团扇轻轻掉在了地上。
年轻有为的官员抬头看来,满目愕然。
至此淑柔便生了一场重病。
她生病时,皇帝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个嫔妃,偶尔会来看她。
她生产那日,恰逢宫宴。
众宾欢也,独她只有一婢女伴在身侧。
她拼力诞下一女,可却也就此撒手人寰。
计算着姐姐产期将近,匆匆赶来的淑贞紧紧握住姐姐的手。
淑柔容颜不在,曾经名动京城的人满脸疲态。
淑贞连忙接过孩子给姐姐看,不伦不类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姐,你看,是个可爱的小丫头。”
淑柔轻轻碰了下女儿的小脑袋,呕出了一口血来。
淑贞连忙抬头要叫太医,却被淑柔轻轻地拉住了衣角。
她目光不舍得挪动地一直盯着孩子,嘱托道:“淑贞,孩子,孩子她独在深宫,不能没有母亲……”
“可是……”淑贞着急地糊了满脸的泪。
又是一口血被呕出了,淑柔几乎要没了力气:“答应我。”
淑贞闭上眼,重重点头。
她答应了同姐姐的最后一次偷梁换柱,就此留在宫中,成了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