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纷纷放慢了用膳的速度,状似无意地侧向隔壁桌,实则默默竖起了耳朵。
孰料隔壁桌转头便开始高谈阔论,一人说昨日捕鱼时捞起一网,在鲫鱼鲤鱼中混了不少淮白鱼,甚至还有一条淮王鱼,那可真是个稀罕物,能卖不少钱……
另一人艳羡地说道:“你小子运道可真不错,平日里淮王鱼可难得一见,是不是偷摸给‘它’送了些好货?”
那人笑了笑,满脸喜气,却跟打哑迷似的什么都不说,话头一转,开始扯些风流韵事。
说来说去,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显然已经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了。
绾绾放下碗筷,噌地起身,准备去问问“它”到底是什么?
陈厌之抬手按住她的胳膊,眸光流转,轻轻摇头,示意她坐下。
现下还不是时候,清涟镇虽然民风淳朴,却未必愿意将本地的事情宣扬给外来人,况且听他们讲的这个意思多半不是好事,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大家都懂。
绾绾微微鼓起脸颊,活像一只正在吐泡泡的小金鱼,溜圆的杏眼不住的歪向一旁,抓心扰肝的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用完膳,绾绾等人起身上楼,隔壁桌也没有再说到“它”,她不禁有些失望。
店小二走在前头为他们带路,四个房间紧挨着,十分好认。
小二双手鞠在一起,热情地介绍:“几位客官,这是你们的房间,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就成。”
“等等,向你打听个事,最近镇子上有什么事发生吗?”陈厌之不动声色的试探,顺手掏出几粒碎银递过去。
小二笑着接过,仔细回想了片刻,肯定道:“除了钱家姑娘要出嫁了,最近没听说有什么事。”
又是钱家?两波人都提到了这个钱家,看来果真不同寻常啊。陈厌之面上带笑,端是一副和气的模样,眼底却划过一丝深意。
几人各回各自的房间,绾绾凑到隔壁房间,她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腮,忍不住发问:“厌之,我总觉得怪怪的,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陈厌之坐在桌边,不急不慢地倒了两杯茶,递给绾绾一杯,缓缓道:“不急,不论是什么,总归会露出破绽,且等着吧。”
绾绾咕嘟咕嘟把茶水全喝完了,许是店家的饭菜太咸了,她一口气喝了整整三杯茶,才慢腾腾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于是乎,夜半三更,她被憋醒了。
绾绾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爬起来如厕,头昏沉得厉害,只想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恍惚间,地好像在动,嗯?地怎么会动呢?莫不是太困了?她拍了拍脑袋,试图把幻觉拍出去。
下一瞬,绾绾猛地被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地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包,她龇牙咧嘴地捂着头,这突如其来的痛感使她清醒了个十成十。
陈厌之从隔壁冲过来,立刻扶住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语气焦急:“绾绾,还好吗?有没有撞到哪里?”
“这是怎么了,地龙翻身了吗?”
整座客栈都在晃动,绾绾被晃得一阵头晕眼花,但强烈的求生欲让她保持清醒。
陈厌之一只手搂着绾绾,一只手拉住窗边,四周传来巨大的水花声,狠狠拍击着墙壁,好在并未被冲倒。
绾绾被严严实实的护在怀里,熟悉的冷檀香萦绕在鼻尖,不知怎的她竟薄薄出了层汗,脸上也热热的,她把原因归结于陈厌之的体温太高,身上太热了。
她不太自在的动了动,陈厌之再度圈住少女,低眸看着她有些凌乱的发顶,轻声道:“别动。”
很快,震动停止,绾绾推开他悬放在腰侧的手臂,不停用手给自己扇风。
陈厌之带着一丝探究看着她,开口道:“绾绾,你很热吗?”
此时正值初秋,白日确实有些暑气,可这是更深露重的晚上,十分凉爽,照常理来说应该不会觉得热,甚至有些寒凉。
“没事没事,我吹会风就好了。”说着,绾绾从窗外探出头,看向外面。
白日走过的石板已消失在滚滚江水中,巷子里灌满了河水,一片水茫茫。
“这…这是怎么了?!”
绾绾朝陈厌之喊道:“厌之,你快看,外面全被水淹了!”
陈厌之凑过去,果然,水已经将路遮掩住,偶有一两个物件漂浮在水面上,许是从哪户人家冲出来的。
清涟镇仍是黑漆漆一片,并没有哭喊声传来,百姓们好似对此习以为常。陈厌之轻笑一声,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刚才的晃动,八成就是淮河水倒灌的冲力引起的,奔腾而出的河水如脱缰的野马冲刷在墙壁上,使得整座客栈都在晃动。
他敛下眸子,眸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是星星落在眸中。
“原来这位客官你在这,刚才我去通知您,您不在房间哩。”
店小二匆匆赶到楼上,他挠着头憨笑道,“两位客官不必惊慌,我们清涟镇时常会这样,早就提前用过镇山符,客栈坚固的很哩。”
“镇山符是什么?”绾绾偏过头,悄悄同陈厌之咬耳朵。她刚到人间没两天,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个符。
他配合地俯下身,眼角划过一丝笑意,低声道:“镇山符可以用来加固房屋,使其更加牢固,不易倒塌。”
店小二通知完就走了,徒留两人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尴尬的氛围在房间蔓延,陈厌之轻咳一声:“绾绾,你继续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情就喊我。”
绾绾点点头,目送他离开,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睡不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有她狼狈不堪的困在囚车中,那件带着冷檀香的斗篷,有浴池里那个意外的吻,还有刚刚河水倒灌时护在身侧的手……
怎么回事,心里乱乱的,好像几团被打翻的毛线球,紧紧缠在一起,越扯越乱。
她捧着脸,苦恼的左翻右滚,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可那眉头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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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在一起。
天真的女孩,你的梦里有他吗……
翌日清晨,阳光撒在身上,绾绾迷蒙地睁开眼睛,眼睛还有些酸涩。
窗外的河水经过一夜竟然消退了,重新露出长满青苔的石板,街边的稚童们蹲在地上不知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
梳洗打扮一番,绾绾推开门下楼。
今日她穿着一件海棠粉薄缎短袄,长袖上绣着芙蓉花,配暮云紫的长裙,若是忽略额头上磕出的大包,整个人又温婉又娇俏。
用过早膳,几人走出客栈,打算四处逛逛,看看有什么异常之处。
一个梳着小辫的女孩跑过来撞在绾绾的身上,后面跑过来一群孩童一边笑,一边念着童谣:
“风呼呼,浪高高。
水漫舟覆良田涝,
请谁来?新娘到。
猿猴见了哈哈笑。”
场面说不出的诡异,那女孩被追上来的孩童抱住,推搡着往另一边走。
她的脸上毫无表情,一脸木然的跟着走,像一只空洞的布娃娃。其余的孩童则是喜气洋洋,好似有什么大喜事一般。
绾绾拉住一个孩童,蹲下身询问:“小娃儿,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呀?”
孩童眨巴眼睛,一脸天真道:“你没玩过吗?我们在扮嫁娶嘞。”回答完,便撒丫子往前追赶前面的孩童们,一边跑一边高兴地喊:“新娘子出嫁嘞!”
绾绾怔怔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太对劲。
陈厌之走过来,若有所思道:“又是跟新娘出嫁有关,看来想要解开谜团,就必须去一趟钱家了。”
钱家在巷尾,于是绾绾等人顺着巷尾找去。一路上,行人寥落,大多都是青壮年的男子,竟没有一个女子路过,整条街上只有绾绾一位女子大喇喇走着。
巷尾最后一户,层层叠叠的石头垒成石阶从门口一路向下,房基建得颇高,是一座青砖瓦房。
大门上没有任何一点喜庆的装饰,干干净净,朴素无华。
绾绾上前敲门,不多时大门打开,一位一身素色短袄的妇人走出来,她年岁约莫三十有余,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角爬满了细纹。
“你们找谁?”妇人瞥了几人一眼,冷冷淡淡地问道。
“大嫂,请问这里是钱家吗?”
绾绾扬起笑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生怕惊扰到面前的妇人。
“正是。”妇人面上浮出警惕之色,“你们有什么事情?”
绾绾笑着说:“我们途经此处,听说将有喜事发生,便想前来祝贺一番,也好沾沾喜气。”
谁知,那妇人猛地拉下脸,仿若听见了什么大笑话般:“哈,喜事?不若将这喜事送给你可好。”
陈厌之立刻将绾绾拉到身后,原本和善的表情消失不见,眸光冷冽,眼底汹涌着杀意,他斜睨向那妇人,身上属于上位者的气息无形地散出。
“我们想见钱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