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又能如何——”
还未踏入钱姑娘的房间,一阵凄婉的歌声便隐隐透出,调子高扬婉转,落腔时尾音绵长,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一素衣女子坐在镜前,青丝仅用荆钗木簪简单固定,鬓间几缕碎发垂落,背影消瘦孤单。
“锦儿,我那可怜命苦的孩子,短短时日就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妇人哽咽着说道,时不时拿帕子轻拭眼角。
素衣女子便是那妇人口中的锦儿,听见房门口说话的动静,她侧身望来。
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忧愁,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啊,泪盈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殷红的眼白似雪兔的眼眸,却又不似雪兔那般活泼灵动,徒留一片空洞麻木。
早已干涸的泪珠留下一道白痕,紧贴着微微凹陷的脸颊,锦儿嘴唇翕动:“娘亲,这些人是什么人?”
刚刚还在门外拭泪的妇人,在女儿面前,她就是主心骨,强撑出一抹笑容介绍道:“这是路过的捉妖师,可厉害了!”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但是这是能救女儿唯一的希望。
锦儿的眸子仍是黑漆漆一片,面上神色古井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她转回身子,继续轻声唱道:“无非是苦难,无非是忘却——”
一咏三叹,声声缱倦。
“大嫂,您不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就是想帮也帮不了您和钱姑娘呀。”
绾绾在旁边看着干着急,这两人都像闷嘴葫芦一样,关键的消息一件没说。
妇人陷入沉思,她平缓地诉说:“百年前开始,淮河时常风浪四起,万顷淮河水倒灌,冲毁房屋,淹没良田,渔舟也翻的翻,坏的坏。我们这的人大多都靠捕鱼为生,淮河一怒,饿殍遍野。”
她顿了顿,好似想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从那之后,‘它’就来了,我们给‘它’献祭,淮河便能安稳一段时日,但‘它’喜怒无常,胃口越来越大,我们早就负担不起了。”
“你们口中的‘它’究竟是什么?祭品是人?”陈厌之摩挲着指间的戒指,不禁蹙眉,这东西如此邪性?
“‘它’是淮河的水神,祭品……”妇人讲到这开始吞吞吐吐,眼中有些迟疑,但想到她的锦儿,也只能合盘托出。
“祭品是未婚的女子——‘它’要的是新娘,只有年轻的姑娘‘它’才会让淮河平静下来。昨夜是警告,我的锦儿今夜便要送去出嫁了!”
妇人难掩眼中痛色,清涟镇的兴衰安危都在她的锦儿身上,家家户户都是轮流出祭品,若是她家不去,镇上的人也不会放过她们。
“大嫂,您放心,今夜我们同锦儿姑娘一起去。”绾绾和陈厌之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能兴风作浪,操控一方水域,这绝对是只难对付的大妖。
出了钱家,绾绾拉住陈厌之的衣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厌之,我们打得过那‘水神’吗?你会不会受伤?”
陈厌之好笑地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揉乱她的头发,这才弯下腰,黑黝黝眼睛看着她,一脸正色道:“放心吧绾绾,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你等着看吧。”
说完,他背着手大步向前走,束起的高马尾随着步伐飘逸的晃动,像极了春日柳树新抽出的枝条,随风飘扬。
绾绾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撸起袖子,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好啊,竟然把我新梳的发髻弄乱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坏心眼地伸手去挠陈厌之的腰间的痒痒肉,没有人能抵挡住痒痒肉攻击,她在妖境就靠这招横行霸道,百试百灵。
陈厌之一边躲一边伸手还击,两个人追来追去,谁也没占到便宜,满头大汗的坐在旁边休息。
陈厌之压下嘴边的笑意,故意挑衅道:“这下还来追我吗?”
“追!我迟早追上你!”绾绾哪能忍下这口气,势必要扳回一城,可她早已落入那黑心汤圆的圈套里了。
陈厌之笑出一口白牙,眉毛微挑,这可是你说的哦绾绾,追我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陪她在巷子里闹腾了半天,两人都饥肠辘辘,回客栈早早休息,为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
是夜,唢呐声响起,飘荡在寂静的清涟镇上方。一行人缓缓自夜色中显露出来,他们个个身披红衣,脸上涂满白色的铅粉,双颊上点了两个硕大的面靥。
最前面是两个手提大红灯笼的灯童,他们约莫七八岁,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接着是两位吹着唢呐的吹鼓手,他们面无表情,吹的调子喜中带悲,凄凉婉转。
而后便是四个抬着花轿的轿夫,轿夫木着张脸,新娘端坐在轿子里,从缝隙中隐隐约约透出一二踪影。
最后面是送嫁的钱家大娘,她一脸悲色,默默走在最后面。
一行人经过客栈,逐渐向淮河边走去。
绾绾和林砚等人顺势混入其中,走在钱家大娘旁边。
为了更好地混在队伍里,他们也穿着红衣,脸颊两边点着红色的面靥。
走了大约一刻钟,淮河就在前方,平静的河面如同一潭死水,一丝波纹也无。
河面上方云层密布,雾气笼罩在河面,像是一个釜盖盖在头上,空气中说不出来的沉闷。
绾绾鼻尖处挂着一层细汗,越靠近淮水就愈发闷热,面靥都有些花了。
送嫁队伍终于在河边停了下来,锦儿姑娘穿着嫁衣从轿子里出来,她黑漆漆的瞳仁中无悲无喜,整个人似乎绑了丝线般的提线木偶,动作僵硬。
她直直地走向淮河,眨眼间便要踏入河水中,奇异的一幕出现了,淮河水像活物一般主动避开了她的裙摆和绣鞋,分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空隙。
陈厌之立刻咬破指尖,以血画符,画好的符如有灵智,自动变大将四人笼罩在符咒范围内。
他拉起绾绾的手,向锦儿姑娘身后走去,祁左祁右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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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送嫁队伍跪在河边,大声祈求着水神保佑,能风调雨顺,捕鱼能够满载而归,他们面色痴狂,像一个个虔诚的信徒。
四人从人群中走过,旁边跪满穿着红衣的清涟镇镇民,他们念完了祝词开始砰砰砰地朝河面磕头,似是没有看到四人不跪的逾矩行为。
绾绾试探着伸出手,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果真毫无反应,又用手指戳戳陈厌之的手臂,他侧头看向作乱的少女,无奈道:“怎么了?”
“他们现在是看不见我们吗?你把我们藏起来了?”少女尾音上扬,带着一丝兴奋。
“是用了隐匿符,可以隐匿身形和气息。”陈厌之耐心解释,“不过,待会进入淮河后不要大声说话,隐匿符并不能隐藏声音。”
他挑着眉毛,故意揶揄:“要是被那大妖发现了,你就只能去当他的侍女,还要给他端茶倒水。”他极慢地拖长了最后几个字的尾音,想看看少女的反应。
绾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幸灾乐祸些什么,万一被发现了,也是大家都被发现,说的跟谁能逃的了似的。
锦儿姑娘走过的路在缓缓闭合,四人加快脚步,在最后一刻跟了上去。
走了许久,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水下宫殿,用珊瑚、水草和贝壳点缀。两只举着大钳子的龙虾卫兵守在门口,大门上还镶满了亮闪闪的宝石。
走至门口,大门自动打开,里面出现一只长着长长胡须的鲤鱼精,他邀请道:“水神的新娘,请进。”
鲤鱼精不是个爱说话的鱼,一路安安静静地将水神新娘带进殿内,可它不知道的是新娘后头还跟着一串捉妖师,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
宫殿内,四处摆满了各种华美的珍宝,到处堆放在角落,冰蓝色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影。
走近一瞧,嚯,竟是一只巨大的猿猴,毛发通体呈青绿色,白色的猿首上覆盖着一层冰霜,双目赤红,偶有金光闪过。
新娘进殿,他嘿嘿地发出两声憨笑,摇身一变,变成一位面容略微粗犷的大汉,他穿着一身新郎官的红衣,眼神迷离地盯着走进来的新娘子。
“娘子,快到为夫这里来。”
大汉招着蒲扇般的大手,兴奋地邀请道。
锦儿姑娘饶是再镇定,也被眼前一幕吓得花容失色,这…这还能称之为人吗?水神竟是长成这般模样,实在是令人心生畏惧。
她瑟缩了一下,迟疑地向前走去,牙齿不住颤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厌之,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妖怪吗?我怎么在妖境从未见过?”绾绾捂着嘴巴,悄声说道。
陈厌之从寒霜戒中拿出长刀,抱在怀里,眉峰微蹙,掩去眼底翻涌的猜测,“猿形青身,白首覆霜,根据《古妖图》所记,十有八九是上古水妖——无支祁。”
蓦地,无支祁眼神一凛,目露凶光,猛地朝向绾绾等人藏身之处。
“是谁,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