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出嫁。我好像至今为止,只一开始听二舅母讲过冉儿有婚约,但是你,还有任表兄,以及今日的澜表兄,都没听说过你们定婚亦或者娶妻生子的消息。你与我同岁,任表兄比我们大了好几岁,已经二十多了,澜表兄最年长,只会更大,怎么今日根本没从他亦或者几位大人嘴里说起过这方面的事?”
蕙风觉得,这种场合,如果崔澜已经结婚生子,亦或者定有婚约,崔老爷他们作为长辈,不说仔细追问,那起码也会提起几句,问候一下。
可蕙风全程都没有听到过这方面的事。
崔彩儿闻言,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确实挺奇怪的哈?但说到底,我们家第三代迟迟没有定下婚约,都怨太爷。他老人家喜好玄道,又与太初观的云虚道长是好友,因此闲来无事最爱研究八字命理之学。我们家几乎每个人的八字都被太爷算过,我就首当其冲。”
崔彩儿说着说着竟笑了。
“据说太爷算过我的八字后,硬是讲我此生与道缘分极深,早晚要脱离红尘入道修行的,若是早婚,恐会有生死大祸。因此严令我父亲,让他必须在二十岁以后再考虑我的终生大事。”
蕙风十分诧异,“二十岁?可是女孩子二十岁以后再议亲,岂不是很晚了?不会耽误了么?”
崔彩儿干脆也不起夜了,重新往床上一躺,在有限的空间内张开四肢舒展身体,笑得轻松也无所谓,“我父亲很听我太爷的话,我父亲说了,我们崔家家大业大,经营这么些年也攒下不少家业。即便日后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一辈子不出嫁,也足够让我在家里衣食无忧的待着。”
蕙风听了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
好像也是这样。
虽然她是个女儿身,虽然她从小体弱多病,但父亲母亲依旧毫无保留地爱着她,也没说因此要另一个孩子。
“那澜表兄和任表兄呢?他们两个年纪更大,怎么也没人讲过。”
“大哥哥其实已经娶过亲了。不过——”崔彩儿叹了口气,“不过他的妻子身体不好,过门没几年就去世了。”
蕙风一怔,没想到里面竟还有这么一桩子事在。
“是……什么病呀?”蕙风小声问。
崔彩儿摇摇头,她看了蕙风一眼,才叹道:“同你一样,苑儿嫂子也仅仅是身体弱,并没有具体的病症。不过她比你要更严重一些,你大体上看不出是有病的人,她呢,一看就很病弱。可即便如此,我大哥哥还是不顾伯父伯母劝阻硬是要娶她。”
蕙风脑海里顿时浮现崔澜的面目。
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虽然时常惊弓之鸟,可大部分时候的预感都是正确的。
因此即便崔澜表现的再怎么八面玲珑和善可亲,她总能感觉他眼底深处的那股子冷意与沉寂。
果然如此……
联想到他所有的信息,看来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任表兄呢?三舅舅整日忙着处理生意,无暇顾及内宅,可三舅母就不急着抱孙子么?”
崔彩儿笑了笑,“我母亲这个人呀,是很沉得住气的。别看我阿兄整日说着要找个真心相爱的人度过一生,但倘若我母亲寻到合适的人选下定决心要抱孙子,我阿兄一定拗不过我母亲的。”
说着,她忽然沉默了几下,而后忽然抱住蕙风,将脸埋进她怀里闷闷说道:“蕙风,我很喜欢你,我是真心想让咱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从小到大,只有你会这么认真有耐心听我说话,不管我说的是废话还是别的什么话,你总是一言不发默默听着。如果我是个男人,我就亲自娶你了,可我不是……”
蕙风感觉自己胸口有些湿意,她下意识抬手,想即刻轻抚安慰崔彩儿。
可忽然又觉得这种时候有些尴尬……
她还是不太习惯和认识不太久的人交心,因此把手放了下去,只默默听着。
崔彩儿默了几瞬,才抬起头,从上俯视着蕙风,盯着她的眼睛,笑道:“所以我才想让阿兄娶你。而且我阿兄真的很喜欢你,他只是怕唐突了你,所以没敢太主动。但其实我觉得他挺难遂自己的心意的,毕竟我母亲的话语权在这个家还是蛮大的,我阿兄又是她唯一的孩子。”
崔彩儿嘟嘟囔囔一阵,才忽地反应过来,紧张地看着蕙风,“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蕙风摇摇头,笑道:“不会。你说吧,我不在意这些东西。”
崔彩儿坐起身拍着胸脯,“吓死我了?就怕你生气。不过话回来,我阿兄虽然不太可能,但我大哥哥还是有非常大的可能娶你的,就是看你愿不愿意做续弦。不过虽然我大哥哥样貌人品才能样样万里挑一,但让你做续弦,好像确实有点委屈你了哈?”
蕙风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倒也不戳穿,只佯装生气地打了她一下,“知道我委屈还开这种玩笑!还说你喜欢我,看来到底没把我当真朋友!”
说着,两人在床上滚来滚去互相打闹。
动静是有些大的。
一直到门外的婆子问话,两人才逐渐消停。
不过,身体是消停了,心却消停不下。
崔彩儿的瞌睡基本被这么一通打闹彻底磨没了。
她靠近蕙风耳边,“我们去外面逛逛如何?”一边说一边看了眼门口,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悄悄的,不告诉她们。”
蕙风也失眠,根本睡不着。
两人一拍即合。
背着外面守夜的婆子偷溜出去。
惊险又刺激。
甚至蕙风还恶趣味地想,要是被发现了,如果被说没规矩被讨厌,那她就可以顺理成章跑到外面自己另找一处居所。
反正她带过来的钱足够买一处并不豪华但足够体面的住所。
说不定自己一个人住还更自在更清净呢。
而今晚,对于崔府其他人而言,同样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凝晖堂内。
一家之主的崔老爷并没有同程氏这个正妻待在一处。
和程氏待在内室的是崔任。
桌上的红烛已烧去大半,母子俩静默对坐,各自脸上都有些不好看。
程氏疲惫地揉着眉心。
“任儿,你要为娘怎么说才能明白?郑大人的女儿是最适合当你妻子的人选,郑大人是正五品同知,咱们崔家只是商户,能娶到他的嫡女,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你外祖虽在岚县官场有点根基,可究竟致仕多年,如今说是人走茶凉也不为过。”
顿了顿,方又道:“你二伯母说话虽不中听,但她今日有句话说对了,只有官商互助,咱们崔家才能更上一层楼,你才能在你爹面前说话更有份量。”
崔任叹了口气,但语气坚决,“娘,我也已经说过很多遍。我暂时不想谈婚论嫁,现在爹交到我手里的生意正步入正轨,又有大哥在旁对比,我不想分心落他下风。”
“你能跟你大哥比呢?他只比你年长两岁,可是已经娶过妻子了。咱们岚县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公子别说娶妻了,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于是察觉到语气太硬,程氏缓和了脸色,语重心长道:“任儿啊,你的终生大事拖不得了。从前娘纵着你一说因为没找到合适满意的人选,二则是你确实一心一意扑在生意场上没心思考虑这些。可如今既然郑大人主动抛出橄榄枝,我们要是不接住,你知道这是多么大的损失吗?”
“要知道你爹就是娶了我崔家才真正起来,你二伯母更是背靠大树。这些年来,她靠着她外甥女,在咱们家有多风光明里暗里得了多少好处?真等到他们二房霸占了整个崔家财产,你能咽得下那口气?”程氏苦口婆心地劝。
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程氏扪心自问,从始至终最为这个儿子打算,可偏偏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反倒逼得儿子与自己心生不睦。
心底的愁苦与谁诉说……
崔任还是不松口,咬着牙,“可娘你也说了,二伯母有她外甥女支持,试问天底下如今谁还能与东宫抗衡?”
“娘,别白费心思了,娶谁都没用的。儿子会尽最大努力守住咱们三房的财产,但我的终生大事您还是不要插手,就当心疼心疼儿子,让我娶自己喜欢的人吧。”
“你说想抱孙子,儿子向您保证,一旦成亲,保管三年抱两,让您老人家尽情享受天伦之乐。”
崔任一口气说了许多,做了多个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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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般诚恳的态度却是跟自己对着干。
可程氏这回却没有被儿子气到。
反而一反常态慢慢笑了。
她眉眼舒展,隔空点了一下崔任,“今儿郑大人这事还真不一定如你说的那般。你也从你爹手上接了不少生意人脉过去,对咱们临江府的官场想必已经有所了解,你难道忘了这郑大人的根基么?”
崔任寻着他母亲给的思路细细思量了一番,还是没有头绪,可看他母亲这春风得意的模样,莫非……
“难道是东宫?”
程氏点点头,笑道:“就是东宫。你外祖有门生在知府大人身边做事,媒人向我提这事的时候,我特地找你外祖的那个门生打听,从他哪里得到的消息,这郑大人,其实是个低调的太子党。”
“可这太过突然了!而且娘你说是媒人主动找的你,咱们家只是商户,何至于郑家屈尊降贵把嫡女嫁到咱们家?”崔任觉得这事疑点重重。
生意人需要精打细算,运气固然不可或缺,可生意场上最忌讳贪心。
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崔任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这事其实我也觉着奇怪,总不会是那郑家小姐有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恶疾亦或者丑闻,这才愿意下嫁到咱们家。”
“可你外祖的门生向我打过包票,说那女子的生母周夫人乃是一等一的忠孝,当年郑大人的母亲瘫痪,她任劳任怨亲自侍奉床前近十年,品德高尚可见一斑。有这样的母亲,家风教养定然也是一等一。何况这桩婚事虽有人中间做媒,可我与周夫人也是因这事亲自见过面的,她对你很满意。”
“何况郑小姐还有两个同母兄长,听说大哥已经考中举人,真真年轻有为呀,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你有这么一个大舅子,来日事业只会越来越顺遂。”程氏笑的眉眼舒展。
但崔任仍是皱眉。
“可这事怎么忽然提出来?之前根本没听娘你说过。而且咱们家与郑家关系速来不算亲密,好端端怎么做起儿女亲家来了?”
他还是觉得这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生意人的第六感告诉他,这桩婚事对他几乎百利而无一害。
可同样也是经年累月锻炼出的敏锐嗅觉,让他在关键时刻头脑保持着一丝清醒,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捕捉到这事的不同寻常之处。
程氏也不是傻子,她主持中馈多年,对外迎来送往滴水不漏,对内镇压宵小恩威并施,是颇有几分头脑的。
崔任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考虑到。
因此叹了口气。
“你的担心是有道理,只是这其中确有一层你不知道的缘故在。我也是听你外祖的门生讲,这郑小姐原先是定过婚的,只可惜那人几年前去世了,这郑小姐便成了望门寡。她与定婚对象乃是青梅竹马,出了这桩事便从此有些心灰意冷,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我没跟你说的是,这郑小姐比你还要大一岁,已经二十二了。”
“她那样的经历,又是这样的岁数,只能往下找。咱们崔家虽然不是官宦之家,但也是岚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一个官家女嫁到咱们家,只会是被捧着的份。再者……”
崔氏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郑大人清廉,家中其实没多少积蓄,她大哥日后进官场,会有许多迎来送往,倘若有你这么一个妹婿在,会轻松许多。”
崔任这回听明白了。
本质还是利益交换。
只不过披了层姻亲的温情外衣。
如此一来,崔任心里反倒有了几分底。
若是以前他必定同意这门婚事。
可是现在……
“可儿子已然心有所属。”崔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
程氏眼皮一抬,看不出喜怒,“是蕙风那丫头吧?”
崔任没说话。
知儿莫若母。
程氏眸光流转一番,笑了一下,慢慢说道:“你倒是和你父亲眼光不一样。不过那丫头确实生的一副好相貌,是男人会喜欢的样子,清清冷冷,却偏偏有弱柳扶风之态。她若不介意,等郑小姐过门,倒是可以让她进门做个姨娘,咱们毕竟是实在亲戚,断不会亏待了她。只怕她自己和你太爷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