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娘娘薄幸 > 14. 第 14 章
    崔任听完头都大了。

    说这种话是摆明了要绝了他的心思。

    蕙风怎么想不知道。

    但他要是敢让太爷阿姐的亲孙给他做妾,太爷能把他这个孙儿的头拧下来。

    这并不夸张。

    熟悉崔太平的人都知道他对自己阿姐有多么深的感情。

    爱屋及乌。

    从前的赵文,如今的蕙风。

    究竟如何受太爷的偏爱。

    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太爷如今虽不管俗事,但在家里辈分威望极高,从上到下几乎可以说是一言九鼎,没有任何人敢忤逆他。

    包括他父亲崔翟。

    程氏瞧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着实不忍心,想了想,终究叹道:“你也别太难过,更别怨母亲心狠。要怪就怪你们没缘分,那丫头命不好。若是没有郑小姐这事,我会同意的。毕竟你是我儿子,当娘的只希望你高兴,可偏偏不赶巧,偏生那丫头才入府不久郑大人那边就有人来说媒……”

    后来程氏又说了什么,崔任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连自己怎么离开,怎么出的院子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难受极了。

    没人知道他究竟背负了什么。

    直至此刻,他才发现。

    一直以来他都太天真。

    他其实根本不能完全不顾一切地随心所欲做自己。

    更可悲的是,他听到母亲让蕙风做妾的那一刻,竟然真的心动了。

    他为自己的卑劣感到惭愧。

    ……

    月,已升至中天。

    几朵乌云飘荡,将原本皎若玉盘的明月遮住寸许。

    缺的那角。

    仿佛心中那块怎么也补不上的口子。

    清冷的月光斜斜洒在庭中角落矗立的几座假山上,虚虚实实,幽冷神秘。

    风从廊下穿过,沙沙作响,卷起阶前的落叶,漫天飞舞,给这本就静默的夜平添了一股寂寥。

    深秋的凉意像根根细针,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往人心的缝隙处钻,直至通体生凉,如坠冰窖。

    幽幽一声叹息响起。

    崔任把仆人赶走,独自一个人,踩着悉索作响的落叶漫步在庭中。

    他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天边那块缺了一角的圆月,不仅惆怅丛生。

    前途,还是爱情。

    难道终究不能两全?

    亦或者,是他更加不愿承认的真相——

    究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他站在那长吁短叹。

    不过虽然心里有事,可到底也是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人。

    加之长年累月在外经商,必要时也与三流九教打交道。

    反应自不必说是非常灵敏的。

    甚至略懂几分拳脚。

    因此几句是下意识,朝着不远处林立的假山,厉声喝问了句“是谁!”

    与此同时,身体已悄无声息摆好防御的最佳姿势。

    可假山后悉悉索索一阵,出来的却是两张熟悉面孔。

    “彩儿?蕙风?”

    崔任肢体放松下来,但看到她们两个身边没跟着其她人,不由得皱眉。

    “这么晚了,怎么就只有你们两个出来?丫鬟婆子呢?”

    崔彩儿见崔任脸色不好,忙悄悄拽了拽蕙风的袖子,“是……因为——我晚上起夜!蕙风陪我。我们见外面月光很亮,夜景很美,所以想出来散散步。”

    蕙风感受到自己袖子被拽,不由得叹了口气,也站了出来,点点头说道:“确实是这样的任表兄。”

    果然,蕙风一出面,崔任的脸色果然好看许多。

    不过,该有的教训还是少不了的。

    “你们实在胡闹。天色这么晚,到处黑灯瞎火,你们又是姑娘家,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崔任严厉批评道。

    崔彩儿小声嘟囔,“在自己家里能有什么危险?”

    危险可多了去了!

    他毕竟是男人,又在外闯荡过,很多内宅阴私丑闻听得不少。

    大户人家,哪怕官宦之家,奴大欺主,亦或者熟人作案都是有过的。

    只是这种话不好堂而皇之跟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讲。

    他也不指望她们现在就能懂。

    不过,该给的教训还是必不可少的。

    尤其崔彩儿如此不服管教,崔任有心想再说几句难听话喝制她。

    可蕙风偏也在这。

    他现在心中一团乱麻,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看见她就觉得心里隐隐发痛。

    因此深吸一口气,表情冷漠,语气却不容置疑,“别再说了。我现在就送你们两个回去,这次就算了,下回若还有这样的事,彩儿,接下来半年你都别出府了。”

    说着,也不顾妹妹如何抱怨叫屈,强硬护送她们回去。

    先送蕙风回到渡月阁。

    崔彩儿依然闹着要同蕙风一起睡。

    可崔任觉得这两个小姑娘关系这么好,尤其崔彩儿看着文静实则极为闹腾不安分,怕两个人再聚到一起又会偷偷溜出来。

    因此不顾崔彩儿作闹,愣是强硬将她二人隔开。

    把蕙风送到家后,崔任又亲自把崔彩儿送回她自己的沉香居。

    并严词吩咐崔彩儿的奶妈好生管教!

    从今往后,宵禁以后不许崔彩儿再出院子,更不许她晚上再去找蕙风一同睡。

    张嬷嬷是程氏的人,对崔任的话自是奉为圭臬无有不从。

    渡月阁内。

    皎洁的月光像糖霜,撒在地板上,就像蕙风此刻的心,甜滋滋的。

    她放纵自己没有任何淑女风范张大四肢躺在床上。

    看着头上的帐顶,嗅着从窗户处吹进来的带着竹香的空气,心里惬意极了!

    终于可以不用与其她人分享自己的床铺。

    蕙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她不喜欢有人来打扰她。

    有时候她甚至很没良心的想,幸亏谢烨不在身边,否则自己整日和一个陌生人朝夕相处,那得多尴尬多难受。

    不过提到谢烨,她好像也离开赵家庄有一段时间了。

    不知道文叔怎么样了。

    想到文叔之前嘱咐过,如果合适,她可以在岚县开一家铺子,做些营生。

    蕙风从来到岚县还没真正出府看过这城内的风光,对当地的经济并不太了解。

    不过好在崔家本身就是做生意的。

    或许可以找他们取取生意经。

    打定主意后,蕙风心里一下子轻松多了,没有人旁边打扰,她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

    程氏打定主意要让儿子娶郑家小姐。

    当年崔家能起死回生,也耗费她本人和程家不少心血。

    至于到后面的扶摇直上,那就后来的事了。

    总而言之,现如今这崔家的偌大家业,也有她程同璧一份大大的功劳,她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崔家的家业由得那母子三人霸占。

    于是借给双亲祈福的契机,专程去太初观找了崔太平。

    抱朴居内。

    祖媳二人相对而坐。

    这处院子算是崔太平在太初观的私人别院。

    崔太平与这个道观的主持是几十年的好友,兼之又是首富的祖父,每年上贡的香油钱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双重原因之下,崔太平便成了太初观最受礼遇的几人之一。

    他长年累月待在道观,太初观便专门分出一处院子给他居住。

    程氏并不经常来这。

    崔太平自年轻时一心向道后,便不再管凡尘俗世,因此最恨有人拿俗务来打搅他清修。

    因此程氏但凡不是遇见特别重大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之时,都不敢来打扰崔太平。

    换言之,她能主动来找崔太平。

    那就是遇见十万火急的事了,就是到了所谓的‘万不得已’之时。

    程氏有备而来,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她不仅衣着朴素,还特地没上妆。

    好在她整日养尊处优调养的不错,因此即便素容也不算太过失礼。

    崔太平多精的人?年轻时便精,年纪大了更是人老成精。

    瞅见她这样便知她又有事要来‘麻烦’他。

    不过他年纪也大了,不再与小辈计较,这点子心机就当小辈孝顺哄她这个老头子开心了。

    都是自家人,他也没多客套,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问程氏究竟所为何事。

    程氏来之前已在心中将说辞斟酌过千万遍,闻言,只笑道:“孙媳这次前来,乃是为了几个孩子的终生大事。”

    “终生大事?谁的终生大事?”崔太平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小壶喝了一口。

    程氏心里有些虚,但面上却仍是一派欢喜,“是蕙风丫头的。”

    就担心崔太平有别的想法,连忙赶在他说话忙不迭一吐为快:“前段日子我与大嫂通信,她一直在为澜儿的婚姻忧愁,想着他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四五的岁数,她与大哥却仍没抱上孙子,心里时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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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落的,因此拜托我在岚县给澜儿相看几个合适的姑娘。我相看来相看去,总觉得差强人意,直到蕙风来了咱们家里,我一看这丫头竟与从前的苑儿有几分相似,顿时觉得跟澜儿相配极了。一则反正澜儿总也忘不了他从前的妻子,整好给他娶个相似的,他也愿意。二也就是蕙风本人也是个好的,模样人品都是一等一,难得的是知根知底。所以孙媳想做个中间人给这两个孩子做媒。”

    到底藏了私心,因此程氏心中并不很磊落,总觉得发虚的很。

    她小心翼翼觑着对面崔太平的脸色。

    崔太平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程氏说了一大堆,他也耐心听着,一边听一遍摩挲着手里的紫砂壶。

    等到程氏一口气说完,满院子只剩下鸟儿时不时响起的几声啁啾声,深山处吹来的清风,以及香炉上方漂浮的极细的烟。

    一直到那一条条细细的烟往上盘扰距离崔太平鼻尖只有寸许,他才举起手里的紫砂小壶饮了一口,而后便是一抬眸,目光不偏不倚落在程氏那张含着小心谨慎的脸上。

    程氏顿觉所有心思被看了个透彻,浑身开始发僵。

    半晌,崔太平才慢慢收回目光,似有若无叹了口气。

    不管对面如临大赦的程氏,崔太平摇摇头,既无奈又恨铁不成钢,“同璧,我虽然已经九十多了,可还没老糊涂,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多少还是能看明白的。你只顾眼前,有没有借鉴教训?你以为将蕙风嫁给澜儿一切就万事大吉了,任儿就能断了念想?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啊!你扪心自问这么些年你心里舒坦过吗?再者澜儿可不像阿翀那般无用,到时候兄弟相争,只怕整个家业都要因此凋零。”

    程氏怔怔听着。

    那点勉强撑出来的笑意已经彻底僵在脸上,像放久了白粥表面结出的那一层粥皮,整张脸煞白一片,没有半丝血色。

    眼神空空荡荡,跟丢了魂似的坐在那半天没有反应。

    往日的从容大度已经不见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还会喘气的躯壳罢了。

    崔太平见她这样怪不落忍的。

    可是他不想再见到下一辈也重蹈覆辙。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都要掐灭在摇篮里。

    崔太平再次深深叹了口气,“你回去吧。蕙风的事我自有结论。我也在操心她的终生大事,就等她父亲已经给我回信。”

    见程氏依旧没什么反应,崔太平又补充道:“我瞧着蕙风那丫头对任儿并没有什么想法,这孩子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她若不愿意,旁人也奈何不了她,你且放心吧。”

    这回程氏终于找回点魂魄了。

    她哑着声诚惶诚恐向崔太平说了声谢。

    崔太平却只是摆摆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

    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内,程氏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巴,眼泪不管不顾地滚落,干燥的帕子很快被染湿了透彻。

    这时候她还记着主母的体面,半点声响不敢出,哭声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可仔细听,还是能听见细微的幽幽的呜咽声从她齿缝里传出。

    程氏心中酝酿着滔天的恨意!正一点点将她整颗心整个人吞没。

    那双已经哭得不成样子的眼睛却仍旧睁的大大的,眼白遍布密密麻麻的血丝,酸涩的泪水浸染的她眼睛发酸发胀,可她却像是赌气一般努力大睁眼睛,自虐一般回忆着观摩着浮现在眼前的一幕幕往事。

    二十多年来一夜又一夜的悲哀与寂寞,还有那两个孽种随时随地在眼前随时晃荡的羞辱,让她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活生生吞了吗两个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可她不能……

    不能……

    自己还有儿子。

    任儿还没有娶妻生子,还没有拿到崔家全部的财产,她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任性呢?

    思及此,程同璧心中愈发的悲哀苍凉……

    老天爷呀,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是个头呀!

    正当程氏控制不住内心澎湃即将如决堤洪水一般崩溃的滔天恨意不管不顾即将放声大哭之际——

    马车忽地停下。

    接着便听到外面一阵小声的交谈声。

    语声模糊,听不真切。

    程氏连忙擦干净脸正要出声询问。

    旁边窗户的轿子就被外面李昌家的掀开。

    李昌家的见她眼睛通红怔了一下,但也不敢多问,只忙声道:“夫人,前面是郑家的马车。他们也来观里上香,说是认出咱们了,周夫人派人过来邀您去天福茶楼一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