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浮云染上血般的浓色,远山模糊的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军营四周插着猎猎作响的大旗,西面,四个手执长戟的兵卒,个个灰头土脸,在这凛冽的寒风中笔直地站着,口干唇裂。
他们已在这里一动不动地驻守了两个时辰了。
钟阳也是其中之一,他年纪虽小,但入军两年,已被训练出了耐性。风沙迷了眼,他也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缓解酸涩的不适,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
突然,肩膀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他回头看——原来是轮岗的两人来了。
来人笑眯眯地说:“可以去吃饭了,换我俩来。”
钟阳和身旁的士卒顿时放松下来,活动着早已站的僵硬的身躯,向着来人笑着回道:“行,大牛哥,我们就先去吃饭了。”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猜测着今晚的伙食。
“我们这么晚吃,别说荤腥了,剩的还有口稠的都不错了。”
“嘘——”钟阳朝四周看看,见无人注意,才提醒他道:“别这么抱怨,近些天,我看都尉千户他们吃的也同咱们差不多。”
“哎,马上就过年了,就这样一直拖着,再拖下去还拿什么打。”
“乐观一点,说不定我们还能回家过年呢!”
说话间,两人刚到达打饭的地方,便听到了尖锐的哨声!
四面八方的传来!急促!响亮!
“敌军偷袭!迅速集结!”
几匹马急急停在军营外,马上的哨兵举着火把从外面飞奔回来,他们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地震山摇。
是敌人的战马!
像是要踏裂了地面,隆隆作响!
瞭望台上的一名百夫长已看清了不远处的情况,朝着军营里嘶吼道:“都趴下!快!快!盾兵列队结阵!”
刹那间,已有无数闪着寒光的弓箭呼啸而至。
迅速集结的盾兵纷纷举起大盾顶在头上,反应过来的一些人有的藏在盾下,有的藏在了马车下。
而有的躲闪不及,已经被一箭射穿,哀嚎不止,甚至再也没了声息。
一拨箭雨过后,军营里已有大量死伤。
主帐内的陆鸣渊知道第二拨箭雨很快就会到来,迅速同几位副将和千户商议出应对之策后,便戴上头盔、手持长枪,飞身上马,率领着一堆人马冲出了军营。
与此同时,沈怀风正指挥着将物资仓全部盖上浸了水的湿毛毡,把受了伤还有呼吸的兵卒搬运到安全处。
很快,第二拨箭雨又来了!
这次的箭镞上绑了火种,所落之处,迅速燃烧起火光。
慌乱的惊呼、凄厉的惨叫瞬间冲破暮色。不少戍卒尚且来不及拿起盾牌、挺直身躯,便被凌厉的箭矢贯穿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营帐的麻布、木架纷纷被利箭穿透、钉裂破碎,断裂的木片混杂着纷飞的尘土四起。
往来奔走的兵卒躲闪无门,有人肩头中箭,踉跄倒地;有人胸腹重创,顷刻间气息奄奄。
短短数息之间,营地乱象丛生。
伤兵的哀嚎、将士的怒喝、箭矢的破空声、坍塌的帐幕声响交织一片。
血色迅速漫过干燥的营土,触目惊心。
江白芷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惨状。
军营外部两方正在厮杀,军营里火光漫天、滚滚黑烟。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战场,鼻息间是浓浓的硝烟味与血腥味。
江白芷顾不得恐惧,找准时机,从无人在意的一侧朝着军营里跑去。
村落里的情况不比眼前好太多,虽说敌军只派了寥寥几人去烧杀抢掠、夺取物资,可面对这些毫无人性的野兽的,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他们支撑不了太久了。
江白芷被两个士兵带上来时,沈怀风正低头看地图,见到来人,十分惊讶。
“江姑娘?你怎会在此?”
江白芷一路疾跑而来,此时顾不得喘息,上前几步,快速将村中的遭遇向沈怀风说明,最后颤抖着声音乞求道:“请沈大人能调派人手,保护无辜遭难的百姓。”
沈怀风听闻敌人的残忍行径,同样愤怒,但此时军中实在自顾不暇。
军营外殊死搏斗的将士随时需要增援,军营里也要为前方补充物资、防范偷袭。
江白芷看出了沈怀风的为难,继续道:“我知现在军中人力物力都紧张,大人不妨想想,若是村落里的物资被抢走,人力被掳走,对敌军是强大的增益,若是大人派人增援,村落里的物资可供大人你们的军队使用。”
“况且,”江白芷看了眼军营中的情况,补充道:“军中大量伤亡,帐篷又多处遭敌军焚烧尽毁,战后的恢复也需要人力物力和更安全的环境,这些村落里都可以提供,望大人三思啊!”
沈怀风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开口道:“江姑娘,先坐下稍微休息一下,我需要再确定一下眼下的军情。”
江白芷见他出了帐篷,也连忙紧随其后,解释道:“我方才进来时,见伤员太多,军医们已经忙不过来了,我去帮忙。”
军中受到箭伤的伤者,倒是好处理,从军营外抬进来的伤者,情况就很不乐观了,几乎多半都是因为没有及时止血,和不得当的搬运,本来不算致命的,此时也回天乏术了。
看着身边放下伤员,接着要去外面战场抬人的士卒,江白芷当机立断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几名士卒不知该作何反应。
从来没有军医会往前线去的。
旁边那几名老军医倒是立马接腔道:“让她跟你们去。”
倒也不是好心,只是他们回军营后,就总是听到有些多嘴的士卒对江白芷医术的夸赞,话里话外都是对他们几人的不满。
他们心中早就不满:一个乡野村妇,谈什么医术可言?也就骗骗这无知士卒了。
今日见这位“江医师”又不请自来的帮忙,甚至并不听他们的指挥,他们怨气更甚。此时听到她竟要上前线,他们自是立刻怂恿。
“快走吧,时间不等人。”
江白芷立马收拾出简单的包扎物品,背在身上,就跟着士卒出了营门。
已过了半个时辰,陆鸣渊带领的队伍已经将偷袭的敌军打退了很多,另两支突出重围的骑兵,也已经摧毁了远处敌军的箭阵。
江白芷随在之处,满目都是濒死的惨状,有己方的,也有敌军的。
她虽未与他们有什么过深交集,但他们一个时辰前还是鲜活的生命,此时有的变成了无头尸体倒在地上,有的四肢散落,有的半边身体被铁蹄踏碎成泥,连形状都分辨不出……
她忽然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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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医师,你没事吧?”
江白芷缓过胃里的翻江倒海,抬头一看,是周武。
他的铠甲上、脸上也满是血迹。
“你?”
“我无事,敌人的血。”周武随手一擦脸上的血迹,“我们已歼灭前方布箭阵的敌军,只剩几人逃窜,左前锋率人继续追了,命我回来禀报情况。”
“那你快去吧,我在此医治伤者。”
说罢,江白芷已走向一名捂着胳膊哀嚎的士兵,快速地取出止血药粉与布带,熟练地包扎。
周武见此,只嘱托了一句“江医师要小心,敌军中还未死透的,保不准会趁机偷袭。”,沿路随手挥斩下几个还在微微呻吟的敌方士兵的头颅,确保完全死透,便也快速离开了。
江白芷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她此刻已无暇顾及太多,第一次体会到了身为医者的无力。
她的脚步与手下的动作,一刻也未停歇,即使是寒冬腊月,此时贴身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打湿。
可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有限、物资也有限。
有明显已经救不回来的,还在因为求生的本能,弱声呼救着,她只能视若无睹地狠心放弃。
有液体一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北风吹的更紧了,刀剑之声似乎越来越远。
不知沈大人有没有派兵解救村落的百姓……
包扎完最后一位伤员,看着他被抬回军营,江白芷无力的瘫坐在地,默默的想:沈大人那样的善良,应该会吧,一定会的。
江白芷歇息片刻,正要起身,忽然感觉自己的下裳被拉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是敌军的士兵!
他身上并未穿着盔甲,仅仅腹背绑了软甲,头上扎着羽毛头饰的毡帽。
她心下一惊,猛的站起来,只见抓住她衣角的手也无力滑落了。
想起周武的嘱托,她正想快步离开,地上的异族士兵却发出喃喃不清的话语。
江白芷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却听出了声音的稚嫩。
站远几步,确保他确实对自己没有威胁,江白芷低头仔细一看,虽然他脸上染满了血污,但是能看的出是位稚气未脱的少年,比大壮也大不了几岁。
理智告诉江白芷“不要管,应该果断离开”
可是,已经没有任何攻击力的一个小孩儿这样受伤躺在自己眼前,江白芷怎么也挪不动离开的脚步。
无奈的叹息一声,江白芷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摸索着检查了一番,身躯完好,没有严重砍伤,只有一些不严重的小伤,血也止住了。
江白芷又屈起二指搭在他的腕间,把了把脉,脉象很平稳,并无异常。
奇怪。
没有严重外伤,也能没有任何内伤,他怎会如此虚弱?
江白芷疑惑的看向躺着的契族少年。
一刹那!
少年佯装虚弱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好!
江白芷内心惊呼。
只见少年振臂一挥,一阵奇怪的香味扑鼻而来。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江白芷来不及屏息。
为什么自己每一次的善意换来的都不是善报呢?
这是江白芷彻底昏迷前最后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