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村子里都没有动静,江白芷才放下心来,继续捣鼓着自己的草药和蔬菜的种植计划。
腊月已至,今日下了第一场雪。
江白芷辰时推开门,便见地上已积了层薄薄的雪,忙喝了口炉子上煨着的热汤,便伸手取过墙上挂着的蓑衣,披在身上,一手将背篓背上,一手拿过几把器具抛进背篓,快步走出家门。
这积雪不知会不会冻坏了长出的蔬菜和药草……幸好雪不算大,也已经停了。
萝卜白菜这样秋播冬收的耐寒蔬菜,自己倒是不用太担心,但像蚕豆豌豆这样秋播春收的蔬菜耐寒性没有那么强,还有自己尝试种植的几样药材,积雪这样压着冻着肯定会影响长势的。
到了开垦的田里,江白芷先折了根枯草枝,轻轻把药草上的积雪都扫落一遍,确保积雪不会冻坏了药草,才又走到蔬菜田里,把割来的干草简单切碎,洒在豌豆蚕豆田里,这样一来,便保证雪不会直接积在土里或苗上,算是一个简易的保温层。
再回头,看看长的很是肥壮的白菜,江白芷又随手拔出一根萝卜,白白嫩嫩,不禁开心地想:自己挖的地窖可以填满这些劳动的果实了!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不远处骑马缓缓而来的几人,看着弯腰低头拔着萝卜、哼唱着欢快歌谣的江白芷,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为首的赫然是陆鸣渊与沈怀风二人,他们身侧骑马并行的是军营里的几位千户。
“这女子,恐怕并不是寻常女子。”
先出声的男子,是同秦副将一同去都城接回军医后才回军营的吕千户,他未曾见过江白芷,所以并不知道眼前引起他们注意的这位女子,便是近日里军营里将士常提到的那位女医师。
虽然他也并未读过什么《诗经》,但听到她口中哼唱的歌谣,显然不是这偏僻荒远的小村落里的妇人能吟唱的出的,因此才有了刚刚那句断言。
“哈哈哈,这位女子确实不一般,那几日你不在军营所以不知道,她可是救下了当时情况万分紧急的沈参军,之后又成功为一位断骨的士兵接好了骨,今日出营时,我还碰见断骨的那小子行走已经与常人无异,正和别人夸这位江医师呢!”
吕千户听闻大惊。
“这样的穷乡僻壤,竟会有这样医术高明的医师?”
还不待其他人反应,陆鸣渊冷哼一声。
今日本是同几位将领出来探勘一番,不料竟碰上了她。之前她辩解自己不会医术的话语本就漏洞百出,今日这一遭,更是让她的真实身份惹人怀疑。
沈怀风看着江白芷似是挖萝卜挖累了,将一箩筐的萝卜放在一边,麻利的挑了个个头不算太大的,用积雪清理了外层带着的泥土,又取出背篓里的尖刀削了皮,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低声对众人说:“只要对我们没有威胁,倒也不必过多追究。”
说话间,江白芷已听到了马蹄声,抬头看去,见走近的几人,特别是为首还是那幅黑着脸的模样的大都尉,不由得一愣。
她不认为这几人是专门来找她的,军队里已然有了军医,定不需要自己了。
或许只是偶然路过?
江白芷瞟了眼自己开垦的这几处田地,已经离村庄的耕田较远了,是她精挑细选出的土地。
自秦施行授田制以来,荒地由官府统一分配,百姓不可自行占地开垦,未经许可私自耕种的荒田,视作盗田,会没收田地、加重徭役。
汉初时,官府倒是鼓励移民边疆开荒,但仍必须官府组织登记,私自开荒的田地,是不承认产权的,说没收也就没收了。
现在虽说四海皆乱,汉天子名存实亡,一切的制度律法早就乱了。这里更是天高皇帝远,没有那么严苛的规矩,但看着面前这人一脸阴沉的脸色,保不准他就要找自己的麻烦。
江白芷这样想着,顿觉嘴里的萝卜也没有那么甘甜了。
“江姑娘,好久未见。”
沈怀风见江白芷已注意到他们,便率先开口。
江白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回道:“好久不见,沈大人。”
见江白芷带着些警惕的神色,沈怀风笑着继续道:“我们几人今日是偶然外出,不料竟遇到了江姑娘。”
“那还真是巧了。”江白芷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也回了一个微笑。
“不算巧。”陆鸣渊强硬的打断二人的寒暄,质问道:“这里已超过此县的管辖地界,你怎么会在此耕种?”
果然……
江白芷在心里忿忿道:这里是与异族相邻的地盘,当地县长都懒得插手管,他一个领兵打仗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但心里肺腑是一回事,江白芷此时可不想硬碰硬,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都尉大人来此地,应该也看到了,这里距离郡城极远,又与异族相近,几乎无人管理,我一个流民来此安家,定不能再占用了村民们的耕地,只能自己寻些适宜耕种的土地,种下作物,勉强能果腹活下来。”
看着她垂下头,似是一副可怜模样地解释,陆鸣渊不为所动,伸手一指旁边的药草田。
“是吗?那也是普通作物?”
旁边几人也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虽然他们不懂各色药草,但看外形也能看出不是寻常像高粱、小麦这样的农作物,于是都又回过头,想看江白芷怎么应答。
江白芷看了眼他手指的方向,连忙奉承道:“这些是一些普通的药草,可治疗发热咳疾这等寻常小病,还得多谢都尉大人,让我发现自己也是有点医人的本领在身上的,回来后便种下这些药草,想着以备不时之需。”
“哦?是吗?”
当然不是!我难道告诉你“种植药材是要卖钱跑路!”?
“对呀,自己还有邻里之间有个头疼发烧的,手边有现成的药材,总是更安心些。”
江白芷说完抬头瞧——这人骑在马上,没再逼问,只是低头凝视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看穿。
“江姑娘思虑的很周全。”
沈怀风适时插话进来,微笑道:“鸣渊他并无恶意,这是一带已经离异族近期驻守的地界很近了,江姑娘在此一带活动,怕是并不安全。”
江白芷并不认为这位黑脸都尉大人真的是关心自己,但还是依言答道:“多谢两位大人的关心,今天就是来将蔬菜收回去,把药草安置好,近期便不再来了。”
沈怀风看她已装了满满一箩筐的萝卜,但显然田地里还有相当一部分的萝卜和白菜都没有收,于是翻身下马,问道:“江姑娘是否需要帮忙?我看这么多的蔬菜,你一个人怕是很难搬运完。”
江白芷连忙摆摆手谢绝。
“多谢沈大人的好意,只是多跑两趟的功夫罢了,不敢耽误诸位大人的时间。”
沈怀风身侧的一位千户,前些日子受伤,得过江白芷照料,见沈参军是真心想帮忙的,便在江白芷说完后豪爽地回道:“不耽误什么功夫,江医师你一个女子要来来回回好几趟呢,我们帮你一趟就弄完了。”
此人说完,其他人便也纷纷附和。
“对呀江医师,之前多亏您医治军中受伤的将士,今天帮您也算是表达我们的感激了!”
江白芷还想拒绝,但除了那位都尉大人,其余几人已然下马,走到田里了,见沈怀风也要弯腰劳作,她忙阻拦道:“沈大人万万不可!您这身子,这种劳力动气的活儿可不能干。”
几位千户见状,也忙道:“这点活儿,我们几个就够了,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弄完,都尉大人和沈参军在一旁就好。”
沈怀风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此时若再有什么问题,就是给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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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添乱,只得停住了要帮忙的动作。
江白芷自然不会眼看着别人帮忙,自己什么也不干,赶紧快速将手里的萝卜几口吃完,加入拔萝卜、拧白菜的队伍里。
虽没有更多的背篓,但好在他们几人随身携带的有几卷麻绳,好在萝卜白菜这样蔬菜很方便捆绑携带。
于是几人马背上和马腹两侧均是捆扎着萝卜白菜,连沈怀风的马上也不例外,唯有陆鸣渊一人黑着脸色,无人敢往他马上绑上什么萝卜白菜。
沈怀风见几人已收拾妥当,便提议道:“我与鸣渊同乘一辆马匹吧,江姑娘,你骑我的马回去。”
江白芷两手提着两捆白菜,摇摇头说:“不用,也不算远,我走回去就成。”
全程未发一言的陆鸣渊突然出声:“你走回去要走到几时了,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江姑娘,即使路程不远,你背着那样沉的重物,手里还提着些,这样走下来也会万分劳累,正好有多余的马匹,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啧啧……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大。
江白芷无视前者的冷眼冷语,真心实意谢过沈怀风,便翻身上了马。
本来想着自己随这么几个人回村,又要惹来什么闲言碎语,没想到村子里看见这几个军队打扮的人骑马走来,倒是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安静的只有鸡鸣狗吠之声。
到了院中,几位千户又帮着自己把蔬菜又摞进了地窖里,江白芷是想摆出待客之道请几人喝喝茶以表谢意的,奈何自己长年独居,家里就两个杯子,一个自己喝茶用,一个漱口用。
所以她只能万般不舍的拿出了自己储存的干果,递到几人面前。
“家中不常来客,所以没什么好的茶水招待各位,这是我在山间采摘的野果晾晒成的果干,大人们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沈怀风率先拿起一个,放入口中,赞不绝口。
“酸甜可口,倒没有平时我们在山野间采摘野果时吃到的涩味。”
听到沈怀风的评价,其余几位千户也纷纷不客气的抓了些倒入口中。
“果真!江医师真是心灵手巧啊!”
江白芷不好意思地笑笑,回道:“只是闲来无事给自己做的零嘴罢了。”
“哎?”一位千户突然指着院中晾晒的腌制肉食,惊奇问道:“江姑娘,这是野山□□?”
其余几位也看到了,纷纷道:“江姑娘在哪里猎到的?我们最近都猎不到什么野物了。”
“是啊!山里的野物警觉的很,平时本就难见到,这几天更是什么也碰不到了。”
江白芷听闻,不由得看了眼屋内墙上挂着的那把弓弩——那把已经破碎的弓弩。
“最近天寒,确实难有野物出没了,这只山鸡也是我之前运气好,靠着一把弓弩猎到的。”
“没想到江医师不仅医术了得,捕猎技术也很高超啊!”吕千户真诚的夸赞道。
陆鸣渊在众人的夸赞声中,抬眼朝江白芷那一瞬间的目光看去。
是那把被自己踩坏的弓弩,能看出似乎被人努力修补过了,但显然无济于事,此时挂在墙上,俨然只成了一个摆设。
她还留着做什么?
是了,她说这是亡夫留给她的……
想到那日自己要她随便挑自己存放着的弓弩,都是上好的精铁打造的,这女人连看也未看一眼!
陆鸣渊忽地站起身。
“该走了。”
说罢,他便向外大踏步离去。
几人虽感都尉这言行太突然,但也明白军中事务要紧,纷纷起身向江白芷告别。
“江医师,我们走了啊。”
“江姑娘,后会有期。”
江白芷站在门口送着他们离开,嘴里回着“后会有期”时,她真没觉得还能后会有期的。
却没想到这个“期”来的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