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应怜草木青 > 18. 被抓
    江白芷陷入了很沉的梦境中。

    幼时,自己在家里的花园里,认真的观察着眼前的蚁虫,他们身躯那么小,却在齐心协力搬运着比自己身躯大上几十倍的食物。

    看着它们搜索食物、呼唤同伴、搬运食物,江白芷乐此不疲地或是蹲着、或者趴着,跟着它们挪动,直到夕阳西下,母亲来寻自己。

    母亲看着小小的人儿衣裙沾染的泥土,并不会出言责备,只会温柔地蹲下,轻轻拍去尘土,牵着自己的手说:“要吃饭啦,阿芷。”

    可回了偏房吃饭时,总会挨祖父祖母的训斥。

    “看看她哪里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天天上蹿下跳地上爬,你是怎么教导自己的女儿的!”

    后半句明显是冲着自己的母亲说的,江白芷正要为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父亲已然接话。

    “阿菁每日同我一起采药、看诊,阿芷若确实有问题,是我们夫妻二人疏于对她的教导了,可阿芷正是小孩子贪玩的时候,她每天都是完成了识字、辨草药的任务才出去玩的,我认为已经很是乖巧了。”

    祖父听了,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怒斥道:“她一个女娃,识字学医有什么用,难不成我们白家百年名医的称誉要传承给一个女娃,然后给他人做嫁衣不成?和你们说了多少次赶紧要一个男娃,你们可有听进去过!”

    一旁的祖母,也放下了竹筷,开始掩面而泣。

    “咱们家世代单传,难道你要看着香火在你这一代断了不成!阿轩啊,你让我和父亲百年之后,有何颜面下去见列祖列宗呢!”

    白鹤轩看到父亲母亲这般,满腹道理,却无法直言犯上。

    江菁不愿自己的丈夫为难,开口温声细语道:“父亲、母亲,我和夫君近几年四处奔波,身体虚了些,已经在喝药调理了,您二老不要着急。”

    白父一听更加怒目圆睁,呵斥道:“只喝药调理有什么用!去年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很清楚了,白芷她命太硬,霸占了江菁的子女宫,她在这家一天,你们就生不出男娃!要不把白芷送走,要不我们再给纳一房!”

    白鹤轩急忙道:“父亲怎么能信这种无稽之谈呢!我不会再娶,也不会把阿芷送走。”

    “无稽之谈?那解释一下,你们俩正值壮年,怎会生不出了!别给我提什么身子虚,你们有白芷时,医馆刚扩建起来,比现在操劳的多!”

    白父捂着心口说完,白母又哭泣着劝道:“我们又不是不要白芷了,她是我们的嫡孙女,我们也不忍心她流落在外啊,只是让你送去别人家寄养一段时间,等阿菁怀了男娃顺利生下来,再接她回来就是了。”

    这样的争吵最近两年经常有,江白芷总会悄悄握住脸色惨白的母亲的手,而母亲,只是安抚的对自己笑笑。

    不久后,花园的几个花架裂了,祖母说是蚁虫太多,要清理一些了。

    白芷小小的脑袋,还不明白何为“清理”。

    直到第二天,她走进花园,发现没有了蚁虫的痕迹,立马着急地去找父亲母亲。

    江菁得知了女儿的来意后,把她抱在怀里,耐心的解释。

    “蚁虫一旦泛滥,毁坏花架甚至摧毁房屋的根基,祖母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居住的环境,这没有错。”

    “可是,可是它们每天很努力的找吃的,每天都很辛苦,却突然就这样全死掉了,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影响了我们呢?”

    江菁看着眼里含泪的女儿,从袖中取出手帕,轻轻的擦去泪水。

    “阿芷可有观察过树上鸣叫的蝉?”

    “太高了,看不到。”白芷摇摇头,又补充道:“很吵。”

    “夏天在树上鸣叫的蝉,这样努力的鸣叫,其实是因为它们只能存活一个夏天,在变成蝉之前,它们会在地下生活四年,名为复育。地下的它们就像你看到的蚁虫一样,勤劳能干,不停寻找食物,挖穴建巢。就这样,它们在地下蛰伏了四年,等到终于可以蜕变为展开翅膀翅膀自由鸣叫的蝉时,它们会爬出地面,蜕变的过程有点漫长,这时,就会有蚁虫趁虚而入,撕咬它们的身躯,最后把它们拖回自己的洞穴,当作食物。”

    白芷听的长大了嘴巴。

    “蝉好可怜。”

    江菁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打趣道:“现在又不嫌它吵啦?”

    “阿芷,从你刚会咿呀学语,就为了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冻死的雀鸟盖上一片大树叶,安葬它时,我和你父亲就知道了,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行医之人正需要这样一颗仁心。”

    江菁双手环住女儿,继续道:“可是阿芷,你要知道,人只有一颗心、一双手,有些生命的消逝,我们无能为力,更无需自责。就像复育不知道自己四年的坚忍迎来的或许是死亡,蚁虫不知道自己努力生存繁衍换来的是灭顶之灾,我们人也是如此,一场战争、一场疫病、一场洪灾,不计其数的生命便不在了,我们能把握住的只有当下。”

    “娘亲,我不明白。”白芷张着滴溜圆的眼睛懵懂的说。

    白鹤轩走过来,一把抱起懵懂的女儿举到肩膀上坐着。

    “《道德经》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们医者也是一样的,无愧于心、尽力过后,生老病死就由不得我们了。阿芷,有一天等你长大了,会明白的。”

    会明白吗?

    梦境中画面忽地一转。

    江白芷一手扶着昏胀的头,一手撑着城墙,勉强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在风雨中缓步前行。

    父亲、母亲,还有弟弟的尸体,就高高地挂在自己身后,被不知情的围观百姓谩骂着。

    “死得好!”

    “这样的百年医家,竟收黑心钱残害忠良!”

    “可怜卫国侯膝下只剩一个独子,听说至今还昏迷不醒着呢!”

    ……

    江白芷脚步发软、头痛欲裂,耳边义愤填膺的话语,渐渐模糊。

    突然感受到有人在猛烈的摇晃自己,是舅舅吗?

    是了,自己晕倒了。

    还好舅舅来洛城寻自己了。

    “舅舅……”

    听到床铺上昏迷的女子终于被自己摇醒后,发出一声呓语,女子赶紧对旁边站着的另一位女仆说了句什么,女仆听了快速跑了出去。

    江白芷艰难地睁开眼,看清了眼前自己面临的状况。

    自己睡在帐篷内,帐篷内的很多器具上,都有禽羽兽皮的雕饰。

    眼前这个守在自己床铺边,一脸戒备看着自己的女子,身姿欣长挺拔,比寻常中原女子高出许多。肌肤粗粝呈麦色,轮廓深邃立体。满头乌发梳理整齐,编发数十条垂落。脖颈间与手腕皆佩戴皮绳,坠着兽牙。身着羊裘,腰间束兽纹革带,悬银柄弯刀。

    是异族女子,如此打扮,地位不低。

    江白芷意识虽清醒,全身仍绵软无力。

    不知那少年给自己用的什么迷药,也不知他是怎么把自己弄到了这里,为什么不是杀了自己?自己又昏迷了多久……

    江白芷闭了闭眼。

    多思无益,眼下活着最要紧。

    “好渴……可以给我一些水喝吗?”

    江白芷开口问完,注意到女子仍然一脸防备,未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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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测她是听不懂中原话,江白芷只能目光锁定帐内一个形似水壶的器具,殷切地看着,又看向女子,希望女子能懂自己的意思。

    还好,她理解了。

    只见她大踏步挪动脚步,目光却没有半分离开江白芷,快速倒了一杯水,抵到了江白芷嘴边。

    叔父交代过,中原人最是诡计多端、阴狠狡诈,而且这名女子同小弟一样是会用药的,必须严加防范。

    她喂水的动作自然不会温柔,江白芷被呛了几口水,咳嗽不止,女子也只是冷眼看着。

    看江白芷停了咳嗽,她又要把剩下的半杯水抵过去时,帐帘被掀开,两名男子走了进来。

    先进来的男子身材高大,眉骨还有一道显眼的疤痕,身后跟着的,赫然就是那位把自己迷晕的少年!

    江白芷难掩怒气,少年看到了,回了一个得意的笑。

    女子见他们进来,立马朝着身材高大的男子端正身姿,低头称呼了句什么。

    男子看着江白芷,回应了她,又像是继续问了什么。

    二人的谈话,江白芷完全听不懂。

    他们看着江白芷沟通了几句,女子退出了营帐。

    此时,帐内只剩一位神色威严的壮年男人,和一个不知又会用什么毒药的少年。

    江白芷试着动了动被褥下的四肢,发现已经恢复了一些知觉。

    “你,是,军医。”

    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离床铺不远的椅子上,用着并不算流利的中原官话,一字一字道。

    他竟会中原话!

    江白芷心底闪过一丝惊讶。

    “我不是。”江白芷摇了摇头。

    男子听闻,立马看向少年,皱眉说了句什么。

    少年立刻神色激动地快速的说了一大串,两人又都看向了江白芷。

    虽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江白芷也能猜到少年说了什么。

    “我真的不是什么军医,我只是附近村落的,略通一点药草,这军队人手不够,便也会抓我们帮忙。”

    江白芷挑了些事实来说,也不算骗人,眼睛直视着他解释。

    “哦?那你,没有,利用价值,可以,杀。”

    男子说罢,即刻站起身,拔出腰间别着的弯刀。

    江白芷领悟了他话里的意思,见这男人真要举起的刀泛起的寒光,急忙道:“我医术虽不高明,但我们那边与你们这里的医人方式终究不同,你们若有医不好的病人,或许我可以一试,若是治不好,你再杀不迟啊!”

    或许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男子停止了挥刀的动作,把刀缓缓落在江白芷的颈边。

    “别耍,花样。”

    江白芷竭力往后避过刀刃,微微点了点头。

    弯刀入鞘后,中年男子吩咐了句什么,立即有两名女子帐篷外进来,掀起江白芷身上的被褥,就要拖着她走。

    幸好此时四肢都有了知觉,倒也能踉跄着跟上。

    出了帐篷,江白芷鼻尖便充斥着浓烈的牛羊膻味与北风、草木混合在一起,陌生而蛮荒的气息。

    一片连绵的穹庐下,是连成一片的白色帐顶,牛马羊群分批圈养在简陋的木栅栏里。

    自己在被拽着往前走的一路上,穿着厚重皮袍的男子、头发编成小辫的女子,都在用或好奇、或敌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

    身边押送江白芷的女子,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呵斥了几句,周围人赶紧收回目光,忙着自己手中的事。

    接着,江白芷便被推进了草地中央一座明更为高大、装饰着繁复毛毡花纹的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