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弟子行了礼,又敬了酒,都坐下准备用餐。唯独魏轻舟痴痴站着,一直盯着蒲英长老。
宣青山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将他拉到凳子上坐着,晃了晃筷子:“先别瞧了,有什么等会再说。”
他于是收回眼神,举起筷子欲夹菜,又停滞在半空。
“那位白头发的长老叫什么名字啊?”
林莲人接过话,雀跃道:“那位是莺诗长老,鄙人师父。”
“阴湿长老?怎地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草长莺飞的莺,诗情画意的诗。他老人家喜欢听禽,就起了这个名字。”
“老人家...?”
“师父都步入不惑之年了。”
看着那张嫩的能滴出水的脸庞,魏轻舟实在难以想象此人年岁已是他三倍。
他晃晃脑袋,指着他最迫切想了解的那位蒲英长老,“拜托跟我说说那位长老。”
“蒲英长老没什么...”苏枫瑶刚开口,却忽然被容雁客夺了话头。
“蒲英长老呀,她可是之前几位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位,不过我平时很少碰见她,听说这位长老最爱下山玩了!好多女弟子尤其喜欢她,寻常弟子下山都是因为出任务,可没什么闲暇时间去游玩,但蒲英长老每次下山回来都会带一大堆新奇玩意儿,还爱给我们讲故事,上次她还给谢师父带了个木头知了呢!哈哈哈……”
容雁客一个人讲的唾沫飞溅,沉浸到苏枫瑶在旁边抱胸冷眼瞧着她都没发觉。
魏轻舟望着远处那位和众弟子畅快碰杯的女子,又问道:“她是泗州籍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容雁客耸耸肩膀,突然发觉旁边某位冰美人冷酷的视线,忙合手作揖求饶。
魏轻舟并不管那么多,他顺手拿起桌上一杯酒,便朝着畅聊正欢的蒲英长老走去,见状,宣青山看了一眼桌那边的谢凌云,见他没什么动作便垂下眸去。
容雁客刚求完饶就发现自己没喝过的杯子不翼而飞。
“蒲英长老,弟子魏轻舟敬您一杯。”
美艳女子转过头来,令他吃了一惊,魏轻舟还未见过五官这样精细的脸,若是在画上则非得以浓墨研刻。在她开口之前,他竟有些紧张,好像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必须要写完的考卷。
他又瞟了一眼那枚玉佩,脑海闪过无数念头。他爹成家立业都在京城,怎么在泗州会有旧识,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最主要的是这枚玉佩与他父亲的玉佩刚好是一对!
蒲英凝神望着魏轻舟的脸,并未注意到对面脑里正是一团浆糊,良久,两人都反应过来。
“咳,你叫轻舟?”
“正是,弟子魏轻舟。”魏字被他咬得很重。
一阵沉默,魏轻舟决定开门见山。
“长老,您如何认识我爹?”
“......”
见她无言,魏轻舟上前逼近一步,少年挺拔,气势压人。
蒲英神情严肃,她抬起眼睛,那股子坚毅直射魏轻舟心底,令他有些发颤,但没退。
眼前的女子忽然低下眸,又仰头将手中酒一口饮净。
“魏竹语倒是生了个很像他的儿子。”
眉一拧,竹语正是他爹的字,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魏轻舟后退一步,抱拳恭恭敬敬道:“还请长老尽数告知。”
闻言,蒲英晃了晃酒杯,“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和魏竹语出自同门,他是我师兄。”
“师兄...?可我爹在京城...”
“他从九岁就和我一块习武,十五年间,临淮城内大大小小的商铺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莫说人了,若是砖瓦草木有情……”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块玉佩,“我们的师父是魏竹语的叔叔,也就是你的叔祖父。师父他老人家除了教我们武功,还教我们各种手艺,他既闯大江湖,也爱走小巷家。他给我们讲了许多江湖故事,魏竹语尤其神往,便学着师傅游走泗州,不过年龄太小,走不远。”
他凝神听着,脑海里是父亲幼时的模样。
“魏竹语的父亲一直反对弟弟带着自己的儿子不务正业,甚至因为这个,走上了绝路。”讲到此处。蒲英手指紧紧捏着酒杯,指节泛白。
魏轻舟不敢开口多言,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也从没提过祖父或者是叔祖父,也许从前的一切,他都当作烟消云散。
“后来师父失踪了,泗州城内找遍也寻不到他的踪影,过了不久,魏竹语也离开了泗州,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而我一直留在这,等着师父回来。这玉佩嘛,是师父在我们十岁那年给的。”
蒲英看着空荡荡的杯底,酒已经喝完,这么多年,故人散尽,酒的滋味和泉水无异。
两人沉默,一人陷入回忆纠缠,一人则在使劲思索。
“那为何他要把我丢到这儿来?”
闻言,蒲英收起了笑容,却依旧轻松的拍着魏轻舟的肩膀。
“我们偶有信件往来,听闻他的大公子活泼好动,我提出将你送过来历练,他便答应了。”
疑惑油然而生,魏轻舟的眉狠狠拧着。
他爹二十多年没回泗州,两人却还有信件往来,魏肃若是真的在信里说他活泼好动,为何现实中对他不闻不问还完全无视亲生儿子的来信?为何蒲英说想见自己却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自己?就连听到‘魏轻舟’的名字时都表现出来一丝讶异。
而且他爹平时那般冷漠,更是不可能在信件里说他活泼好动,眼前的女人就是不了解后来的魏肃,才会编出这样的话来。
但是他想不通,魏轻舟试图回想自己如何来到泗州,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儿是一块空白。
大脑隐隐约约的疼痛。
魏轻舟转而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仔细瞧着她的神色,他很想再问真相,可是这位长老故意带着疑惑的神色,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便知道即使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可她要望着他,想要他好奇,想要他询问。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到底为什么要说谎?她是什么身份?他爹真的是主动送他过来的吗?那枚玉佩?
想到最后脑袋里一团乱麻,他最终只是抬手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蒲英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的背影,她想,魏竹语也是这个样子,若是故意看着他摆出想要他发问的神色,他往往会一言不发的离开,再想去寻找他时,他又会切断别人的一颗好心消失多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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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放弃寻找很久之后,他又以意料之外的状态出现在眼前。
好像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起那日魏竹语的嘱托,她叹了一口气,继续与其他人喝起酒来。
第二日上午,谢凌云召来自己的弟子。
“下山!?真的?师父,你要带我们去哪里玩啊!”容雁客凑到谢凌云身前,几乎要挨着他的脸颊,眼睛里简直要蹦出星星。
谢凌云后退几步,曲起手指,狠狠弹了一下容雁客的额头,随着一声哀嚎,那儿迅速红肿起一块小包。
林莲人又敲敲她的小脑袋。“玩什么,我们下山只是去帮农夫插秧苗的。”
“啊?噢噢。原来如此,能下山那就不错!”
周星吾抱拳道:“既然如此,我去准备好给村庄的一应物资,明天便可直接下山。”
“辛苦啦大师兄,我等会来帮你。”宣青山自然的接过话,并未因为要下山表现出几分兴奋。
“还有这样的任务?”魏轻舟虽然因着昨日的事情精神不济,但还是有几分好奇。
苏枫瑶抱胸道:“最近城里也没啥大事。”
容雁客接着补充道:“傻师弟,你才在这里待多久就想游荡江湖了?那需在此历练两年,还得通过谢师父考核才能独自下山。”
魏轻舟不由得看向谢凌云,见他只是微微点头。
“噢。”
针对这次下山谢凌云又嘱咐了几句,众人便都散去。
宣青山收拾完自己的几件衣裳,便准备去帮周星吾。近日雨水多,宣青山不想地面泥水弄脏裙裤,便选择从屋顶上走。待靠近后山的庭院,她正准备从旁边小路绕过去,一回头眼里撞进一棵花树,花树下坐着一个人。
海棠在微风中摇曳,因为急雨坠了不少歇在漆黑地面上,惹上尘土。花瓣尤带露珠,如美人粉面带泪。清幽淡雅,旁边流水潺潺,那人背对着宣青山低头坐着,墨黑发丝遮住大半个身体,纹丝不动。
宣青山拿不住主意是否靠近,她不喜欢落花沾惹上身,便在原地待着,想等那人转过身来看看是否相识。
只是那人一动不动,就像个木头桩子,宣青山想这人怕是有心事,打算过去劝解,又猛地止住脚步。
都一个人坐在这昏暗的院子里了,必是不想被人打扰。
宣青山望着旁边微微摇曳的海棠树,心中默念道:“海棠啊海棠,你可定要为他解忧。待我帮完那边的忙回来,你若还是坐在此处思闷,我便携酒来海棠树下陪你。”
这样想着,她便马上飞身走了。
魏轻舟听到碎碎的动静,转过头。
四下无人,凉夜寂静。
他站起身,手抚过海棠花瓣。
几枚花瓣坠在地上,魏轻舟看着花瓣,自从和蒲英谈过话,他的心里总是不安,想到那片空白的记忆,脑袋便会开始疼痛。
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回京城。
眼前即刻浮现出宣青山明媚的笑,心脏的缝隙流出几丝酸意,流向四肢百骸。
等他回京城弄清楚情况,可以再回来的。
他本欲整理衣袍,却见许多落花,便停了手,带着一身的落花进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