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稍融,嫩笋破土。竹叶被雪压了一个冬日,现在回了轻盈身,日日夜夜飘舞。过了年,六竹生回到之前的宁静。
魏轻舟依旧整日练功。只是之前起床时,练很久天才会稍亮。而现在练个一个时辰,天公爷便也起床了,他望着天边擦汗边想:万物睡不得了,再过点时间,春雷得将它们个个震醒。
这期间他没在给他爹写信,初时他晚上会睡不着,内心好像总堵着一口气,但越到后面烦郁就像外头的雪一般渐渐消融,魏轻舟的日子便只有练功和吃睡三件事了,自从新春他与宣青山在屋顶互相倾诉过后,便也再没见过师姐像之前深夜进行痛苦的训练。
这天晚上,魏轻舟从三俩枝亭回到院内,黑暗中碰见了容雁客,她大概刚偷完林小师父的糕点吃,见前面来人吓了一跳,仔细瞧是魏轻舟,才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
“你怎么总是偷吃,还没被抓走?像个小孩子。”
容雁客圆眼微眯,她凑到魏轻舟眼前来,站直了用手比着身高。
“你多大?怎么比我高这么多,我瞧着你和师父差不多的身量!”
魏轻舟脑海中浮现出站着的谢凌云,身量挺拔修长,如孤松独立。他回答:“我今年十七。”
“十七?乖师弟,你师姐我还没满十六。”
魏轻舟怕和她呆久会当成偷糕点的同党抓住,便懒得争执,他随意道:“知道了小十五,十七先去睡啦。”
说完不回头的往房间走去,双手随意的挥着。
容雁客也急着回去偷吃享用,她指指魏轻舟房内,“对了,你有信来。”
见魏轻舟一愣,又疾风般卷进了房舍,容雁客贼眉鼠眼地看看周围,溜走了。
书案上的黄色信封烫得魏轻舟心脏狂跳,他大力将门拍上,却又小心翼翼地接近书桌,直到那封信轻轻捏在手中。
是寒松写来的。
魏寒松的温润浮现在魏轻舟耳边眼前,他心中没有因为不是魏肃的信而产生失落的情绪,只有收到亲人消息的惊喜和思念。
待他急急拆开信封,那熟悉的笔迹撞入眼帘。
如剑出鞘,如弓怒张,气势咄咄。
魏轻舟平静下来,一字一句看去。
“见字如晤:
新岁已至,闻兄长诸事顺遂,寒松心绪稍宁。虽兄长来信,字里行间,并未提及父亲旧事。寒松虽悬心日夜,然必与兄同舟。
不日,寒松行将赴司录参军之任。每思及此,常感惶惑无措——盖因兄长不在身侧也。然寒松自当勉力为之,不负期许。
花姨娘近日颇安,悲怀渐释,于府中遍植芳卉。兄长窗前那株海棠今岁盛开,寒松常携松醪春独坐花下,但见风拂碎红,恍若昔年共读光景。
穆世叔偶染风寒,故少见云涧出入,其姐掌府上事宜,常设粥棚济民,尤重扶助城中女子营生,诚为善举。
承霄府上骤生变故,李大人绍及长公子承年遽然离世,承霄兄不日将赴户部任职。月前偶遇其妹,天真烂漫犹胜往昔。
春风又绿朱雀柳,待秋鸿南渡,可能得见兄长策马归来。临纸惓惓,墨浅情长。
弟寒松。”
魏轻舟垂下头去,房内,春天的第一场暴雨。
良久,魏轻舟拂去脸上泪水,淡淡的酸涩散在心头,他的指尖轻轻抚着信笺,寒松的字硬朗苍劲,是和母亲学的,与其温润柔和的面相截然相反。
反反复复魏轻舟又读了几遍,又觉出疑惑。
寒松提到的父亲旧事是何事,他又为何忽然被予以官职?为何说花姨娘悲怀渐释?
李府倒是出了很大的变故,父兄皆亡,不知承霄如何。
百思不得解,魏轻舟脑中烦闷又担心,于是执笔回信。
当夜思虑万千,如丝线轻轻缠绕,却又挣脱不得,他翻来覆去半夜才睡着。
翌日,周星吾正要去找谢凌云,在半路上碰见了宣青山。
“师兄,师父不在,有什么事啊?”
“青山。”面前的人却有些无措,宣青山被拉到一边,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受师父所托,处理小师弟的信件往来,他之前写给魏大人的信件我都没寄出去,魏府寄过来的信我也会检查,但昨日我不在,容师妹将信直接送到小师弟房间了。”
一顿,周星吾的眉拧在一块,“那信上的内容,小师弟会有疑心的。”
闻言,宣青山却是不解的摇摇头,“虽然长老这么做有他的理由,可魏轻舟也不能真的被瞒着一辈子吧,你知道这背后到底有何隐情?”
“我不能说,小师弟也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噢?”
“师父说,要放他离开,至少要等他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脑海里浮现出魏轻舟这段时间极其努力训练的模样,与初见时的懒散纨绔可以说是两个人,那是不是说,再过不久,魏轻舟就会离开了?
想到此处,宣青山却有些黯然。
两人最近交谈得最多的也就是那次新春月夜,就算后来事情很多,小师弟好像也有些躲着她。
为何要躲着呢?明明那天晚上他的眼神是那样炽热,他应该是很依赖自己的吧?自己也很享受被他依赖的感觉。
见宣青山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星吾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咳,那什么,信?小师弟看见了也没办法,你跟师父说一声,再借他弟弟名义,给他回一封信掩饰过去吧,你模仿的字迹他认不出来。”
“行吧。”
天气渐暖,细雨绵绵,日日开阴。众人修行,眉梢时刻凝着水珠,耳畔听风,竹叶轻晃心头。
又是一月。
“小师弟,昨日二位长老办事回来,今晚要大办宴席,你可别不听指挥瞎跑。”
周星吾将魏轻舟叫醒,同时钳住他的手臂嘱咐道。
长老?魏轻舟口头胡乱应着,他想,那就意味着终于有机会问问那个蒲英长关于老他爹的事,到底魏肃和六竹生有何联系,又怎么将他送进来的。
夜晚,六竹生四处挂了许多红灯笼,庭院内摆满圆桌,饭菜丰盛可抵年关,澄沙团子、滴酥鲍螺、诸色龙缠...光点心就有好几种,还特意备了甘草汤、凉水荔枝膏等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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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冷饮。糕点更是琳琅满目,花糕、蜂糖糕、栗糕、豆蒸、重阳糕......而庭院正前方摆着一张红木长桌,三张红木梅花椅,桌上酒肴菜式皆是上等精巧,还采了几株海棠点缀。
众弟子兴奋异常,酒也备得尤其多,且口味丰富。大家都落座后,便等着三位长老。
饭桌上,魏轻舟也没心思听林莲人和容雁客咋咋呼呼,两个眼珠子只瞅着前方的红木长桌不动,周星吾瞧他简直像在盯梢犯人,偷笑着拿了他的筷子轻戳其额头。
轻轻戳了好几下都没反应,没想到魏轻舟如此认真。周星吾正要放下筷子,却被一只手接过。
他转头,是宣青山。
周星吾想要开口慰问许久不见的师妹,她却俏皮地眨眨眼,示意周星吾不要出声,随后,她悄悄凑过去,离得魏轻舟后脑极近,他仍旧一动不动,并未发觉。
她伸出手作势要弹他额头请他吃大栗子,不料少年突然转过脸来。
手顿在半空,两个人都愣住了,呼吸极近,隐隐缠绕。
周围的喧闹顿时消散,两人的眼对着眼,将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宣青山眨眨眼,小师弟却还不退开,呆愣愣的红了耳廓。
一桌子人都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于是都静下来,看着这边。
终于感到几分尴尬,魏轻舟想要扭头,额头上就狠狠吃了一个大栗子,痛得他双手都抬上来捂住了额头。
“魏小弟子你看什么看那么入迷?”
魏轻舟连忙接过林莲人的话头掩饰,又假装无赖的指责宣青山下手太狠。
其余几人看着魏轻舟的脸越来越红,都觉得好笑,又怕他落荒而逃,还是打个哈哈替他掩饰了过去,只有容雁客不知发生了什么,继续扫着桌上美食。
见魏轻舟不敢再看她,宣青山挑了挑眉,不禁失笑,她没想过小师弟会这般害羞呀。
这时,周围人都站了起来,双手交叠于胸前行礼。
“弟子恭贺长老出关。”
容雁客打个趄站起来丢下筷子,连忙跟着行礼。魏轻舟急忙转过身去,看着长老只呆呆地站着。
秦长老依旧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而在她左边站立的是一名白发男子,瞧着却很年轻,眉心六叶金竹似花苞待放,眼睫淡薄,若细看才发现眉毛眼睫都是白色,瞳仁却黑沉似铁,他身上穿着一件紫蓝相间的襕衫,绣满小巧的花蝶。
魏轻舟愣愣的想,果然是长老,看上去很神秘,感觉很不好接近,不过这件花里胡哨的衣裳倒是符合自己以前的品味。
面对众弟子的行礼,白发男子微微点头,随后撩起衣袍坐下,魏轻舟目光旋即移向右边那位。
是个女子,穿着六竹生统一的暗绿袍服。头发全部束起,簪一根玉竹,红唇嫣然,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没有刻上一点岁月的侵扰。她豪爽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赢得众弟子的喝彩。
豁的,魏轻舟死瞪着她的衣袍下摆,那里系着一块翠玉佩,通体莹润,雕一节竹枝、两枚竹叶,背面装饰瑞鸟。
她就是蒲英,那枚玉佩和他父亲所饰玉佩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