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景承听着住持前言不搭后语,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言乱语,他抱起手臂,冷笑出声,“住持大人,您是把在下当傻子么?”
“亏您说得出口,”仇姚一拍面门,脑袋上吊了几条黑线,“圣上是来古寺找尼姑淫-乱的?”
住持仍然坐于莲台,对台下浩浩荡荡穿戴齐整的官兵不形于色,戴着佛珠的手往下一拜。
“阿弥陀佛,诸位将领士兵,佛堂静地,莫要冲撞了佛像金身,惹上苍不喜...”
余景承的桃花眼染了温和的笑意,唇角微微勾起,低声嘱咐的话却冰冷残忍,“清退宾客,封锁古寺。”
仇姚面上浮起几分意外,但还是没有犹豫,转身便领着人去赶客。
伴随着不满的嘈杂声,偌大的庭院渐渐冷清下来,几个院落的出入口都已有人守住。
而大多数的人马,还逡巡在后院厢房中,一间间紧密地搜索。
住持虽有些心悸,但在搜寻后前来禀报的人宣告无果后,便轻轻吐了口气,眉眼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面前俊秀将领的下一句话却几乎将他钉在靶子上。
“住持大人是在放心?放心前不久与您会面的人已经逃下秀峰山?”
那总是眯起,只看得见缝隙的慈祥眉目,突兀地颤了颤,而后睁开。
第一次仔细地将这个胆敢在虎蛇盘踞动用兵力的青年上下打量,话语间带着点轻视的笑意,“余将军想必才到嘉州不久。”
“想急着有功绩再正常不过了,但也不要想着栽赃到出家人的身上。”
“做亏心事,是会遭到佛祖降下神罚的...”
话音未落,余景承便冷冷地打断了他。
“住持大人,您可知前帝师,徐仕徐太傅如今在谁手里?”
住持浑身一凉,抿紧了嘴,静静地看着他。
某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如同蚁噬,从下半身向上蔓延。
若此人是徐仕拜托前来的,认可之人,那更早时刻,来得是谁?
而余景承用词为“在...手上”,意味着,徐仕已经落网,罪名不明。
徐仕现下究竟是死是活,处境如何,常年住在秀峰山上的他,根本不清楚,而如今派人前来,又究竟有何用意。
更别提如今皇帝病重,京城人人自危,这江南水乡偏安一隅的嘉州,竟然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争端的星焰。
谁能想到皇帝晚年会突发奇想,启程遥远的中部嘉州城,来到这个完全由骗子胡乱编造建起来的寺庙祈福,与天问话?
甚至还留下了一封不可开启的诏令。
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人会把份诏书放在眼里,这么多年,皇帝随意开的金口,言语都比这诏书有用。
偏生又是风寒,又是癫痫,让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昏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住持越想越焦虑,越想越焦灼,最终突然灵机一动。
容静姝的话在耳边重新响起。
“你的妻女子嗣...”
如今徐仕入狱,谁说的话会比他堂堂秀峰山古寺住持有信服力?
就算有人说出真相,就算整个嘉州城风风雨雨,谣言遍布,谁又拿的出证据?谁知晓他成为僧侣前的姓名与出身?
只要他曾经的妻女子嗣没有真正出现在人前,天高皇帝远,徐仕又已经自身难保,有没有底牌,能不能出来不确定。
但他手上可是有着徐仕唯一的保命牌,“诏书”的位置。
若徐仕想做什么手脚来要挟,他也大可以不听,拥诏书,立于各个势力之中不倒!
毫无疑问地,住持在短暂的沉默中,和如芒在背的,审视的余景承的注视下,选择了容静姝。
选择了五皇子阵营。
他保持着慈祥的微笑,端着姿态,捏着佛珠,又重新有了底气,“余将军,您在说什么呢?”
“徐施主曾经确实对贫僧和古寺帮助良多,但也断是没有其他纠葛。”
余景承不知道对方联想到了什么,突然选择不再周旋,死不承认。
但他大概明白,一定是政敌短暂的会面,不知用了什么理由,彻底说服了住持。
余景承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人即使见到满目身着甲胄、手持兵器的士兵还神色不改。
住持越说底气越足,他将木鱼摆到远处,撵着佛珠从坐台上低头看他,“难不成余将军还要动手?连贫僧一起关进牢房?”
“住持大人猜错了,在下并非没有证据就妄加定罪之人,”余景承摘下腕上护甲,无奈地摇摇头,
“住持是不害怕三殿下包下古寺七七四十九天,一分不给,捞不着油水钱?”
这下住持不淡定了,大吸一口气。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骂出口的冲动,暗自心疼了下撒腿奔离他而去的香火钱后,咬牙切齿,“若殿下愿意潜心修行佛法,是贫僧及古寺,乃至天下黎民百姓之幸事...”
余景承那双诡谲的眼眸淡淡的目光又移过来了。
分明那视线里没有轻视,没有戏谑,淡到没有任何情绪和意味,
但住持仍然莫名感觉那并不来自人类,而是来自森林深处某种不知名的兽。
“那便提前谢过住持您了。”余景承心中了然,转身便走。
早在踏足秀峰山古寺前,他就已经命人打探过此人的消息。
重财,格外地重财,见钱眼开。
并非稍微的利益威胁,而是足足一月甚至两月的油水,虽就算没有也能够继续坚-挺下去,但他料此人定不会放过哪怕一点。
而出乎意料的是,此人仍然没有松开,甚至在心中打了个算盘。
余景承看着对方眼珠无意识地上上下下,便知晓他是在脑海算数呢。
还算得挺慢。
曾经某次旁观容静姝上家中先生的算数课,长长的算盘摆在面前,小姑娘敲敲打打的好不容易算好了。
那白发苍苍的先生却一把夺走她抱着的木算盘,叫她用脑海中的算盘算。
女孩手足无措,但眼珠也是这么,上上下下,记得住个位便记不住百位,磕磕绊绊地报着数,然后被狠狠地用木尺打手心。
“我虽叫你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算盘,可你见过哪个商人在谈判谈利时眼珠这样狡黠?”
先生的话很深刻,不仅仅刻在了容静姝的身体上,也印在了余景承的脑海里。
于是余景承后来都能够在谈判中捕捉这样细微的瞳孔转动,一步步瓦解、洞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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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景承明白了。
对方是给了钱,一笔寻常人家想也不敢想的巨款。
才让嗜钱如命的住持紧紧地闭着嘴。
他优哉游哉地出了门,仇姚跟了上来,“老大,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撤兵,”余景承言简意骇。
“仅留两支小队守住前堂后厅,其余人跟我从山顶往下搜,重点放在水源流向、溪水支流,以及不能落下山脚几处人家。”
“在诏令位置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古寺。”
他轻轻抚摸了下东殿矗立不知多少年的香炉,其中檀香渐渐溢出,即使无人再往其中添续香火,仍然不绝。
“再快马加鞭传讯给城中,立刻派人守在几家钱庄门口,记下所有可疑人等,必要时刻可以亮出身份,讨要近日的大额款项。”
*
如余景承所料,从山顶往下,细如蛛丝的地方也找过了,偏生还是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一路上盘问了不少下山的百姓,而因为驱逐的先例,并没有人情愿与他们说实话。
仇姚等人只能丧气而归。
“老大,那五皇子的人既已匆忙逃窜,为何还要将前来求佛的百姓一同赶走?”
说实话,面对百姓仇视的目光,他们多少有些难受。
毕竟曾经在北境,每次凯旋都面临着满城的欢呼与爱戴,而来到嘉州城后,却只剩下冷眼。
“你信不信,”余景承单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放飞信鸽,“刚才与你我擦肩的百姓里,就有着他们的人。”
“稍加搜查,盘问,就能发现不对劲,就能知晓谁是谁。”
他敛了神情,高挺的鼻梁被夕阳撒了阴影,“但若是问了,好结果,是将他们抓进牢房,仍然不屈,不愿吐露情报,直至死亡,或者被救出。”
“殿下仁慈,仅是政敌,未做害民之罪犯,从不动用酷刑。那抓进来,便也只是吃喝供着,不论谁坐上皇位,总要放出来。”
“而坏结果便是,他们身份暴露,逃回城镇,隐姓埋名,不再露面,抓不着,找不到。”
仇姚神色凝重,余光悄悄打量着一个个三两结伴,被他们策马超过的百姓,“那...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虽没有问话,但不是问了‘是否见到可疑人等’?”
余景承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稍微动动脑子,谁带着恨看你,谁装成迷茫的样子,佯装不知?”
仇姚恍然大悟,差点跳起来,“你是说!!!”
“啧。”余景承无语地盯着他跨下因为用力而吃疼,往前大跨几步的马匹。
仇姚往后瞥了一样,压低声线,“你是说...刚才,在我们的盘问中表现地情绪平淡之人,就是那五皇子麾下部下!?”
“那咱们应该多看几眼,至少记住他们的样貌,再查清楚他们的背景啊...”仇姚恨铁不成钢,像是与千金宝藏擦肩。
余景承尽可能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再次做了那个动作。
“你们,记住要多久?是想把人家的脸盯出两个洞?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被怀疑了?”
“况且谁说没记,”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