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姚等人心中的不满和痛苦已经要溢出来了。
毕竟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守城门,在还在北境的时候,刚刚初来乍到,出城门的大多数又都是打过照面的父老乡亲。
他们说什么也不好上手冒犯,惹人家不高兴。
而那时的余景承则都是指责他们需要硬气一些,要足够骇人才没有人赶越线。
如今却这样双标,因为什么简直不用动脑子都知道。
那位坐在车厢中的女人,想必就是昨日与余景承刚重逢的那位未婚妻了。
漂亮、温和,又有些怯懦,是南方很典型的女孩类型了。
仇姚与其他士兵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默默深想。
虽没有北方能够降住男人的女孩那么彪悍,但似乎是个顾家温婉的水乡女儿,像是个贤妻良母的料子。
是世家长辈最喜欢的儿媳类型,娶进来不会插手事务,也不会争宠任性...
这样看上去,好像还不错...?
*
乌木马车沿着平整的盘山路缓缓上行,可原本的马夫和几位侍卫都已经悄然散开,只剩三位女眷坐于马车前端。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沿着数条明显的车辙行去,两旁是葱郁山林,蝉鸣与兽啼不绝于耳。
一个时辰后,才堪堪到达云雾缭绕的山巅,铺就的青石阶梯映入眼帘。
后面的路只能步行往上。
青骦栓好车马,绿彩搀扶着容静姝敛好衣容,下车。
抬眼看去,恢弘的古寺立于阶梯尽头,殿宇层层叠叠,红墙巍峨,香火鼎盛,袅袅白烟与云彩融为一体。
梵音浩荡,每登上一步,都感觉心灵纯澈一分。
大门敞开,踏入高高门槛的一刹,一眼便能瞧见宝殿莲台上的住持,座下数百僧人分列两侧,盘膝诵经。
清脆的木鱼声有规律响起。
小沙弥匆匆跑到她们跟前,气喘吁吁,“施主这边来...”
偏殿才是普通百姓与少数锦衣富商商讨祈福事宜的地方。
香炉旁,容静姝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接过三根檀香,虔诚叩拜,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周围。
她的人已经悄然混入往来人群之中,借着满寺的人脑与诵经声作掩护,不动声色地对整个秀峰山展开搜查。
但她并不缺确定在此过程中,不速之客是否也已经到达。
余光瞥过主殿佛堂,东西侧殿,回廊厢房,人们三三两两,不乏城中眼熟的达官显贵。
在庭院柳树的遮挡下,有人给侍女绿彩递出了带有字样的纸条。
“山下院落与寻常人家已搜索完毕,无可疑藏匿地点。”
“从接到消息起,守在山下的自己人,暂时没有发现三皇子势力的靠近。”
容静姝在绿彩靠近告知后,暂且放下了悬着的心,下一瞬便决定要探访寺庙更深处的地方。
她将目光望向后院禅房和藏经楼阁。
这两个地方是最可疑之处。
眉眼青涩的小沙弥倒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份视线,顺势引着看上去就有些资本的容静姝走向一旁的功德箱。
“古寺常年修缮殿宇、供养僧众...”他话术熟稔,语气委婉,“一切皆靠各位施主善心布施,若是施主愿添香油钱,可随心供奉。”
“寺中会为诸位登记排位,晨昏诵经祈福,庇佑阖家顺遂平安。”
“若是大额供奉,”提到这里,他总算是笑里带了几分谄媚,“可为施主您单独安排厢房,由住持亲自为施主祝绶,并在主殿为您明蜡台一盏,长久得佛法庇佑。”
容静姝温和地点点头,身旁绿彩便已经从袖口掏出钱袋。
这么小这么轻的锦囊,里头不是纹银,竟是一沓沓的银票。
小沙弥也顾不得什么礼节,飞奔而去。
不过半柱香时间,那莲花台上主持大局的住持,便匆忙杵着拐杖被那小沙弥领着前来。
绕过喧杂拥挤的宝殿,穿过僻静回廊,住持将她们引入一处僻静的厢房。
与途径的陋室不同,坐落于走廊尽头的这一间,估计是整座寺庙最为幽静雅致,用于迎接贵客的禅室。
檀香不同于外头的呛人,细密的烟雾不沾身,嗅起来倒不像是燃着的,倒像是花香。
室内陈设良好,门窗紧闭,隔绝了一切杂音,书柜上的经书陈旧,却无一点灰尘。
待几人尽数进入,小沙弥才机警地合上门,立于门外把风。
住持一身深灰僧袍,手持佛珠,眼睛微微眯起,朝她合十行礼,邀她于茶台前落座。
住持为她斟满清香茶汤,放缓语调开口,“施主单独求见,可是心中有所执念?”
他见面前女子身姿温婉,眉目柔和,衣着雅致,不见咄咄逼人气场,只当时寻常来祈愿的贵女。
或许是所求内容不愿当众说出,才宁愿重金一掷。
多半是求姻缘,求子嗣。
住持暗自猜测着,“不妨直言,是想问姻缘缘分,还是求于子嗣?贫僧自会为施主解签祈福。”
容静姝轻轻抚摸着茶台上冰冷的纹理,“我不问姻缘,不问子嗣,只是想向您问起之前寺庙的一位贵客...”
住持暗自松了口气,这般温婉柔和的女施主最好应付,不必再绷紧心神。
可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温顺的笑意,下一刻却慕然消失,层层寒意从那双水汽弥漫的眼睛浸出,“住持可还记得,数年前陛下亲临古寺,修行半月之事?”
住持面色一僵,错愕抬眼。
佛珠“咔哒”一声,不知崩掉了几颗,咕噜噜滚在地上,分散而去。
容静姝并没有急着追问,脸上几分玩味,不放过对方连上闪过的每一丝神情。
片刻沉默后,住持强装镇定,眼睛一睁一闭,试图遮掩,“老衲自然记得。”
“当年陛下心怀苍生,闭门祈福,为大汉子民乞求风调雨顺,为边关将士乞求平安顺遂...”
容静姝身子微微前倾,手也支在了茶台上,偏着脑袋看他,“住持不必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
“当年陛下托付于你的隐秘事务,真就日如此平平无奇?”
容静姝笑意更胜,露出整齐贝齿,目光牢牢锁定对方,“住持大人,帝师大人已经都如实告知于我了,命我来找您取密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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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继续掩藏吗?”
住持完全不复刚才从容淡定,剧烈咳嗽几声后,无措又慌张地四处张望。
容静姝迅速在心中计算着他看向方向的几种可能性,迅速回头打量着这间屋子一切能够藏匿事物的可能。
可是光秃秃的房顶,和有着几道划痕的墙壁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和可能。
还未来得及起身去探索,门外青骦便已推门而入。
“小姐!他们已到山腰!”
“速度极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隐忍的怒火攀上容静姝眉眼,周身气场骤然降下来。
不过她没有发怒,唇角微微下拉,眸光附上一层寒冰,转身便走。
徒留一句警告仍在房中回荡。
“住持,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您心里清楚。”
“数十年前还未入道之时,您的妻、妾、子、女便受到了徐仕的照顾,而如今,徐仕倒台。”
“您想想,他们现在在谁手里。”
*
在翻越朱色高墙,正好落于马背的一瞬间,甲胄摩擦声便催命般响起。
整齐肃穆的脚步声层层围堵而来。
破门声。
有人闯进了容静姝刚刚所在的厢房。
比她想象地还要快。
容静姝拉紧缰绳,与侍女二人飞速策马逃进山林。
“分明消息传来之时,是在山脚。”青骦咬唇恼怒,“传话之人什么样的缺漏,竟然出这样大的篓子!”
绿彩捻起手指,轻吹口气。
并无声音,但几只纯白鸟雀都像是听见了命令,聚拢而来,停驻在她的肩膀。
腾出手将鸟雀腿上绑着的密信展开,一目十行阅读后,凝重开口,“不是穿信有误。”
“而是他们根本不止派了一队人上山。”
“明面上的‘大头’走我们来时的大道,真正的‘先锋’却已经更早时启程,从后山的羊肠小道,仅靠双腿悄然摸上来了。”
“太狡猾了!”绿彩咬牙切齿,风声猎猎,她的声音在其中听起来更加愤怒,“白跑这一趟!”
容静姝却没有应答,心中有了思量。
与知情者住持的短暂会面并非无用功,至少造成了威慑。
且不说这古寺根本就是个敛财的假寺,全靠当年徐仕落脚嘉州,专门请了不少行托,装神弄鬼。
不少人信以为真,而随着岁月流逝,这古寺还真越来越大,新生的青年人都不知晓这看起来清心寡欲、斩断尘缘的住持,早年早有妻妾,不忌荤腥。
表面上,以数年不见的妻妾子嗣威胁,这脑子转不过弯来的住持会有一瞬间迟疑与难做。
但后来,或许就能明白,妻妾子嗣被提及的真正用意是。
“您高僧的身份,我随时可以揭穿。”
这位住持,常年披着慈悲袈裟,端坐大殿受四方香客跪拜,真的能接受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声名不要吗?
容静姝轻笑一声。
心说。
这可是,特意为您准备的,上好的,锦里藏针,需深想才后知后觉的陷阱。
好好想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