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容静姝抱着脑袋崩溃地转头望向绿彩,“绝对不能这样说。”
她咬着指尖,看上去有些神经质,“完全就是谋财害命的商人啊,一股铜臭味...”
“还胆大包天地参与争夺皇位,简直是大逆不道!”
绿彩捏了捏眉心,“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啊,”容静姝抓着头发检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怎么会想到,他真的只靠自己就...”
“就从那个吃人的地方爬出来了。”
绿彩听见这话,愣住了好一会,才去偏房取了狐裘来,盖在她肩上,“小姐,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您会觉得这些年的努力白费了?”
容静姝支着额头的手猛地失了力,转头与绿彩对上视线,半晌无言。
“小姐,莫要这样想啊,”绿彩叹了口气,拢了拢狐裘,“若非走到今天,您与他也不会在此地重逢。”
“咱们大汉地大物博,天高地远,走散了,本就消息缥缈的,两个普通人,再见一面有多难,您比奴婢清楚。”
“更别提瞧着那余公子如今在嘉州当差,莫不是在那三皇子手下做事?”
容静姝打了个激灵。
是啊,前些日子徐氏被查,大批大批白银被当着百姓的面被搬出徐府。
皇帝仍然未醒,无人下令,但朝中已默认三皇子前往江南招兵买马的过程中捅穿此事,便由其负责。
不论是镇守城门的,又或是深夜宵禁巡逻的,无一不是三皇子部下。
而那日也在余父余母口中得知,他们是近日才落脚嘉州城的、
再加之流放北境的前提,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够断定,余景承一定卖命于三皇子。
容静姝更加抓狂了。
这意味着余景承被捏在了三皇子手上,被捏在了那个与她势同水火,总是妨碍着她的“畜生”宿敌手上。
“要不...”绿彩揣摩着自家小姐的心思,试探性开口,“您与余公子说清楚,让他找机会逃出那三皇子麾下,莫要被当成把柄来威胁小姐您了...”
容静姝几乎是瞬间就蹙起了眉,在寂静的室内声音显得有些突兀,“绝对不行!”
绿彩显然被吓到了,正想收走书案上的果碟,手一抖差点每端住。
容静姝便叹了口气,压低声量,“他好不容易走到现在,那是他的事业。”
“我怎么可以,因为我自己而让他放弃掉他的生活?”
绿彩沉默片刻,有满肚子话要说,小姐却并不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她明白容静姝对余景承的执念,但随着时间流逝,她早就也不是曾经那个坚信婚契为山盟海誓的侍女,谁会不想要主子寻个更好的郎君?
绿彩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将房内燃尽的香薰替换后出了房门。
门外还有别人候着。
侍女青骦已经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等待多时了,见绿彩的身影,便摆摆手,叫对方过来共坐。
今日容静姝与曾经未婚夫相见之事已然悄悄传开,青骦几乎是对方屁股还没挨上凳子,就抢先开始喋喋不休。
“绿彩姐姐,小姐当真要与他成婚?”青骦神色复杂,忌讳莫深,“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领,又常年驻扎北疆,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难不成要叫小姐早早地成了寡妇不成.?”
似乎是知道自己说了不好的话,青骦当即“呸呸呸”几声,擦了嘴又继续说,“我不只担心这个。”
“武夫都很粗鲁的!更别提那些三皇子麾下的家伙们,最出名的便是愚忠!”青骦瞪着眼睛,歪着嘴巴,像是在讲民间最惊悚恐怖的志怪故事,“要是他晓得了小姐如今的身份,莫不会回去禀告换取军功?”
绿彩摆正了石桌上的棋盘,捡起一旁散落的棋子,神色也有些凝重,“我倒不会担心这事,余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青骦一撇嘴,眼珠转了转,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毕竟她是后来才跟着容静姝的,对于他们曾在最南边小城发生的事,全部一概不知。
绿彩数着手心的黑子数量,一边开口,“我只会害怕,三皇子麾下的那位‘军师’会意识到什么,用余公子的性命来威胁小姐。”
青骦咬唇沉思片刻,一拍桌子,“所以这男人还是个累赘啊!”
话音未落,庭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急促、紧密。
绿彩瞬间起身,捏紧袖中匕首,迎出门去,背在石墩后好一会,看清是熟悉的人领头,便收起刀刃,侧身行礼。
青骦也收了暗器,侧身行礼,“给殿下请安。”
来人是五皇子,身板还没长开,脸生的好,带着几分冷,迈的步子又急又稳。
身后一群官吏追在后头哄劝着他慢些,他充耳不闻,对她们两个侍女倒还存着点好,颔首后径直走向房门。
咚、咚、咚
比敲门声来的更急促的,是他终于忍不住的哭声,“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了!”
绿彩和青骦对视一眼,无奈地扶额笑笑,心中便知晓这宣嘉佑赶来,是知晓了早些时候容静姝差点被三皇子的人捉个正着。
容静姝有些无奈地应付着这个尚年幼的孩子。
叽叽喳喳地回答了许多问题,对方才终于准备在这大半夜回屋睡觉了。
容静姝却在他起身的瞬间注意到了不对劲。
宣嘉佑的整个身子都下意识地往一边倒,呼吸也很轻,说话时句子也总是断断续续,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容静姝猛地掀开了他的阔袖。
鲜血从纱布中渗出来,还沾湿了袖口。
看面积,绝对不是小伤。
容静姝的脸几乎是瞬间就黑了下来,“谁干的?”
这个问题不需要人来回答。
除了同在嘉州城的另一股势力,还会有谁?
分明已经将宣嘉佑的行踪好好掩藏,名义上在去往西边做质子的路上,都这样低调了,竟然还走漏了马脚。
恼怒攀上了容静姝的心头,本就纯粹的恨如今续发烧得烈,“怎么又是你...”
那位三皇子麾下,不知真面目的“军师”。
攥着宣嘉佑仍然流血的手臂,容静姝冷笑出声,“什么都与你有关,真是冤家路窄啊。”
“走着瞧吧...”
女人阴狠地给窗边站着的绿彩使去眼色,“把密信提前寄出,还有,把他们安在嘉州城东的营帐,给我烧了。”
*
好不容易扑灭了城东燃起的大火,士兵们累地精疲力竭。
原本定好时间的述职,也被迫推后。
全部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余景承将面前残余黑烟挥洒,带着恨意扫视着已经残缺不全的营帐,和在护城河边上躺了一排、喘着粗气赤裸上身的士兵们,咬牙切齿,“阴险狡诈,唯利是从...简直是疯了...”
能叫平日里从不辱骂他人,从不尖酸刻薄的余景承开口说出这么重的话,那真的是很过分了。
谁都晓得余景承将军中事务都尽量地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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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调,只想在本就繁忙的日子里空出一天,哪怕是一下午,如今却又无端添一祸端。
下属们也只能叹口气,拍拍余景承的肩膀,“将军,走罢...”
“殿下已在新建起来的营帐里等候多时了。”
余景承屏气凝神,尽量让满腹怒气自然平息,撩起门帘,还未行礼,三皇子的问候便先至了。
“余将军。”
宣瑜的语气带着点忌惮和试探。
余景承有些疑惑,但转瞬就已瞟见摆在宣瑜面前的,已然摊开的书信。
纸张是江南特有的,笔墨带着股花香,余景承很熟悉。
许多次在追寻情报时落后一步,下属被耍的团团转时,这版的书信便总是用婉约的语言写出极具羞辱的语句。
余景承冷笑一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烧了营帐还不够,还要写信来挑衅吗?
余景承正想走上前,看看这狂徒又写了什么,却没想到动静却让宣瑜下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余景承有些疑惑,正要伸手去扶,却没想到手被挥开,宣瑜看他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恐惧。
他便分分钟心知,是信的内容有问题。
他不再犹豫,也不在乎什么君臣尊卑,夺过书案上的纸张。
目光每略过一行,余景承的眉头就皱地深一分。
“余将军,”三皇子轻声咳了咳,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若您心仪芷若小姐,大可直接告知吾,吾不会与臣子抢夺妻子...”
余景承黑着脸将纸张一摔,这下他才真的是被气得不轻。
密信内容言,在几年前北江征战时,宣瑜麾下那位料事如神的谋士救下过一位孤女,据说是前朝旧部遗孤,而后将其安置在城郊一处别院,常年派人送去西域绸缎与珍稀药材。
不仅如此,每次回城,这谋士都必会抽空前去悄悄探望,不少城外农户都见那谋士频繁出入院落。
平日里百斤重的长枪拿在手里都稳得很,而今余景承的手却气得都在抖。
他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这家伙甚至能找出这样的谣言来挑拨他与宣瑜的关系,更荒谬的是,还成功了。
余景承俊朗的面容上隐隐浮出青筋,一字一句都用了力气,“殿下,您莫不是忘了,在此之前都是殿下您借在下的名义去探望芷若小姐?”
那伏芷若确实是前朝遗孤,但余景承与她并无半点瓜葛,此女根本就是幕僚等人考虑后为三皇子宣瑜选出的未来妻子。
“您好好回忆回忆,”余景承磨了磨后槽牙,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纸张意有所指的文字上,“我何曾与那伏芷若私下见过?”
宣瑜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地哂笑几声,“原是如此...是吾记错了...吾便与诸位臣子提过,余将军一直记挂着未婚妻的,怎会如此...”
余景承不可置信地扭过脑袋,环视着周遭站着的老臣。
这一个个的,竟全都认为他真的是看上了伏芷若,还向宣瑜谏议直接将未来皇妃人选送予他。
多么荒谬!!?
余景承痛苦地闭上眼睛,扶着额头,像是重病加身,“这疯子,成天胡乱造谣,扰乱人心。”
“对尔等还好,若是...”他越说越后怕,越说越生气。
若是传到了容静姝的耳朵里,又要他如何做人?如何解释?
简直是百口莫辩,难以自证清白,这种事情,怎说得清楚?
为了避免这种可能真的出现,余景承更加坚定了要弄死对方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