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42. 第四十一章
    (2020年9月21日,云城)

    下午三点左右,黎梁之被宋岩堂叫醒了。

    “栾云涧和刁霖都已经到了办案中心了,叶教马上出发,你要一起去吗?”

    黎梁之摇了摇头:“我需要回避,咱去查花田吧。”

    临佳县在云城西南方向,出城走高速大约一个小时。越往县道开,空气越湿,车窗外的风带着一股植物蒸腾出来的花草腥气,距离越近味道越浓,从淡淡的清香逐渐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甜腻,像是整个县城都被泡在花蜜里。公路两边的田野上铺满了各色花田,白的、黄的、紫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延绵到远处的山坡脚下。有工人戴着草帽在地垄间穿行,有货车停在路边装货,车厢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白色泡沫箱。

    漫心花田在最里面,和其他花田看不出什么区别。几排塑料大棚,一块手写的木牌插在门口,字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他们找到老板的时候,老板正蹲在田埂上浇水,五十来岁的男人,晒得黝黑,戴一顶旧草帽,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泥里。

    “大爷,一个人干啊?没找个帮手?”

    老板抬起头,拿袖子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一声:“就这两亩地,自己忙得过来。请人还得花钱,没必要。”

    宋岩堂蹲下去,凑近了看那排开得正盛的重瓣百合。花瓣层层叠叠地翻卷着,洁白如瓷偏偏花蕊是碧翠如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爷,这什么品种啊?真漂亮。”

    老板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水管站起来,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自豪:“这叫含翠,国内新研发的品种。云城就我一家种,你上别处找不着。”他弯腰托起一朵,粗糙的指节小心翼翼地扶着花茎,花瓣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娇嫩,“你看看这花瓣,多厚实,放瓶子里能撑半个月不谢。”

    黎梁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的边缘,触感凉而柔韧。“种这花费工夫吧?”

    “可不是嘛,”老板蹲回田埂上,“娇贵得很。温度高了不开,湿度低了花瓣卷边。有一回半夜下暴雨,我一个人爬起来盖膜,盖了两个多钟头,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他说着拍了拍后腰,语气里没有抱怨,倒像是在讲一件寻常的农活。

    这时宋岩堂亮出两人证件,老板立马把水管关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老板,您别紧张,我们有个案件可能跟百合花有点关系,我们需要调一下您这近一年的出货记录,包括含翠的销售台账和物流单据。另外,每年的种植报表也麻烦一并提供。”

    老板把草帽边沿捏了又捏:“有是有,就是记得糙,拿货单我有时候随手撕张日历纸就写了,没咋整理。”

    “原始单据就行。您记得再糙,也比我们自己瞎猜强。”

    老板憨厚地笑了一声,转身引着两人进了屋。屋里光线暗,但处处收拾得妥帖,日子过得仔细。

    老板把账本抱出来的时候,那摞纸厚厚一沓。有些是正规的出货单,有些是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品种和数量——几月几日,含翠几扎,送给哪家店,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记得认认真真。宋岩堂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地翻,黎梁之站在他旁边,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两人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老板虽然记得混乱但是很详细,每一笔交易都有迹可循——静艺斋、花逸仙、几家酒店会所,就是到了九月的时候,静艺斋的出货量翻了一倍。

    宋岩堂将账单整理好收进随身的包里,又把种植报表过了一遍,同样没有任何异常。他站起来跟老板握了个手:“谢了大爷,这些材料我们先带回去,有需要再联系您。”

    “好好好,警官,这百合能有啥问题啊,还能害人不成。”

    宋岩堂犀利的眼神扫了过去,老板一颤,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和尴尬,但目光没有躲闪:“警官,这花……还能卖不?”

    两人对视一眼,黎梁之上前一步安抚老板:“您照常种,照常卖,不碍事。”

    回到车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漫山遍野的花香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黎梁之站在那片香气里,却觉得自己的嗅觉好像失灵了,什么都闻不到。

    宋岩堂叼着一根烟刚想打火,看了看这环境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在嘴里叼了很久。

    黎梁之靠在副驾驶的门边,抬头看着远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右手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掐着左手掌心,他在脑海里不断回忆老黎说的每一句话,然后犹疑着开口:“我记得在医院时叶教给我带的关于元序的材料里好像是说有一家子公司专门做脂质体的?”

    宋岩堂一愣:“怎么了?”

    “气溶胶不一定只有脂质体这一种形式,”黎梁之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慢慢地进行着案情推演,“但空调滤网这条线索是由栾云涧提供,那我们可以合理猜测是由脂质体包裹的新型衍生物,或许我们不能只盯着栾云涧一个人,而忽略了元序本身。”

    宋岩堂拿掉嘴里的那根烟转头看向副驾驶旁的黎梁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面,眼下一片青黑,左侧脸颊一块纱布阻碍了他的帅气,由于失血过多脸色又过于苍白,平添几分虚弱。

    从别墅那一晚到现在,宋岩堂有很多话想问。栾云涧为什么要去别墅?他到底是不是陆鸣川?他到底站在哪一边?这些问题在他嘴边滚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在要出口的时候咽回去。可偏偏栾云涧给出了空调滤网的线索,若不是他那一句提示,他们只会继续怀疑百合花本身有问题,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是以气溶胶的形式。

    宋岩堂没有立刻接话,他依稀记得别墅烧烤那天晚上,当发现被替换的那些视频时叶舒清说的那句话:“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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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需要把栾云涧和元序分开来对待。”现在回想起来,叶舒清大概早就看到了这一步。

    他从不怀疑栾云涧对黎梁之的真心。别墅那一晚,栾云涧踹碎落地窗冲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做不了假。但他不敢相信栾云涧的立场。而这两件事,黎梁之比他分得更清楚——也比他更痛苦。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逼问太过分了。

    回去的路上黎梁之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眼睛半阖着。快到市里的时候,宋岩堂放慢了车速:“你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不用。”黎梁之的声音很轻,但拒绝干脆有力:“送我回别墅,我拿一下行李。”

    宋岩堂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斟酌了半天才开口:“要不去我家住吧,你一个人总归不放心,我也可以照顾你。”

    黎梁之愣了好半天,看着宋岩堂那张认真到有点紧张的脸,忽然笑出了声:“算了,我住单位吧,三顿蹭食堂,挺好的。”

    宋岩堂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黎梁之饿不着也不可能照顾不好自己,他只是不想让黎梁之此刻一个人待着,那样太苦了。三十岁的黎梁之过了九年,而十八岁的小黎总该有些特权。

    “不用担心,我没事。”黎梁之又轻声补了一句。

    宋岩堂长叹口气:“行。刚好住这值班什么的也方便,这个专案怕是马上就要启动了,你要有什么不方便就找值班的兄弟帮忙,千万别一个人扛着。”

    黎梁之笑了笑:“我能有啥不方便的,又没断胳膊断腿。”

    车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整栋别墅一片漆黑,客厅的落地窗里没有透出一丝光。黎梁之在副驾上坐了几秒,胸口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半分——栾云涧不在。他还没准备好面对他。

    宋岩堂跟着他下了车,拿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还没摸到,他先开口了,声音不大:“真搬啊?要不算了?叶教那边做笔录说栾云涧没什么问题的。何况他还救了我们......”

    黎梁之没有接话。叶舒清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的,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出现在别墅的目的到底是夺取证物还是协助警方。

    何况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他们都不在,栾云涧会不会带走那束百合。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两个人边讲边往里走。黎梁之伸手去摸玄关灯的开关,灯光倾泻一地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栾云涧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就那样一直坐在客厅里,把他们刚才所有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宋岩堂倒吸了一口凉气,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看了看栾云涧,又看了看黎梁之,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去门口等你。”宋岩堂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