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21日,云城)
栾云涧坐在沙发上,微微仰头看着他。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声音很稳:“吃晚饭了吗?让宋警官进来吃完饭再走吧。”
黎梁之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栾云涧,他站得很近,近到能看到栾云涧领口处微微起皱的衬衫面料。他两天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午饭也没吃,此刻眼眶红肿着,情绪起伏得厉害,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口再一次崩裂,绷带里隐隐透出了血,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疲惫颓废的气息。
“不用了。”他干巴巴地回道,刻意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栾云涧没有理他。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拉起黎梁之的手臂让他坐下,自己进了工具间,拿出了医药箱,然后给黎梁之上药包扎。
他拆开黎梁之胳膊上那块被血洇透的纱布,动作很轻柔迅速。先用碘伏棉球消毒伤口周围的皮肤,再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表面,涂上一层薄薄的抗生素药膏,最后用无菌纱布覆盖,绑了一个很可爱的蝴蝶结。然后是脸上那道伤口——他动作更轻微了,甚至可以说上是小心翼翼,先用棉签蘸了碘伏,沿着伤口边缘仔细清理了一遍,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贴了一条祛疤敷面。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话,动作娴熟到甚至比市局医务室的护士还娴熟。
黎梁之低头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力道柔和,每个步骤如同机械般精准细致。
他茫然地问:“你怎么会这些?”
栾云涧没回答。他低着头收拾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只是轻轻说道:“这种伤口不要碰水,一天换一次药,不要嫌麻烦。如果边缘发红或者有脓,要去医院处理。”
黎梁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栾云涧脸上,腕骨上,那些细小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刀尖划过的痕迹,烟头烫过的痕迹,指甲掐进去留下的月牙形印记。这些疤痕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张没有文字的履历。
他想起大一在训练馆两个人做对抗训练时,十八岁的陆鸣川手背干净平滑,指节上只有握枪磨出来的薄茧。
他指尖动了动,想要去触碰的手指最终还是攥紧了自己的袖口。“你为什么有这么多秘密。”他看着栾云涧的眼睛轻声问道,同时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带着一种被疲惫泡透了的呆滞和茫然。
栾云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包扎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放得更轻了,轻到棉签碰到皮肤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压力。黎梁之的眼眶发酸。他真的看不懂这个人了,十八岁的陆鸣川真诚主动,而现在的人只会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也难怪三十岁的黎梁之看不出栾云涧就是陆鸣川,毕竟九年没见了,谁又敢贸然相认呢,更何况栾云涧总是沉默着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包扎完之后黎梁之站起来,打算上二楼去收拾行李。栾云涧叫住了他。
“你吃点饭吧,中午也没吃吧?昨天一夜没睡,我帮你收拾。”
黎梁之本来想拒绝。但他看着栾云涧的眼神,里面包含着深深的情绪,那是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索取的等待。
他闭了闭眼:“好。”
晚饭摆在餐桌上。清炒时蔬,一份蒸蛋,一小碟酱牛肉,一碗白粥。种类比平时少,不像栾云涧一贯的风格。大概是从办案中心出来赶着做的,时间不够。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认真品尝,蒸蛋是咸口的,酱牛肉切得很薄,白粥煮得软烂,是他一直以来喜欢的口感。在栾云涧家里住了这些天,餐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不爱吃的东西。
吃完饭栾云涧已经把行李箱拎到了玄关。那是一个很大的箱子,大到黎梁之愣了好几秒——他从医院搬到这栋别墅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些东西后来基本都扔了。
但现在这里面满满当当,有睡衣,训练服,专业书,硬盘。栾云涧又从冰箱里拿出水果,用保鲜袋包好放在袋子里。
“水果记着放冰箱,别忘了吃。”
黎梁之垂眸看向地板,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地问道:“你还记得大一第一堂课,中队长让我们念的那句话吗?”
栾云涧的手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过了很久,久到黎梁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栾云涧拉起箱子的拉杆,把箱子推到门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出去,宋警官还在外面等你。”
黎梁之转过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
栾云涧还是没有回答。
黎梁之看着他避开的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酸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夺过栾云涧手中的行李箱和塑料袋,转身推开了门。
门外夜色正浓,宋岩堂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接过他的箱子,放进了后备箱。
黎梁之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栾云涧站在门口,没有出来。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然后慢慢合上了。
车子驶离别墅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宋岩堂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黎梁之一眼,什么都没有问。黎梁之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眼眶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片刻后,他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2020年9月24日,云城)
赵二把烟灰缸砸在赵越脚边的时候,烟灰缸在厚的羊毛地毯上翻了几圈,没碎,也没发出什么声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崔爷让你试,让你小范围试——你他妈给我试出四条人命?还把栾云涧牵扯进去了,让那么多人看见,还让警方盯上了漫心,你天天干什么吃的?”
赵越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表情说不上是满不在乎还是故作镇定:“那几个人查不到我们头上的。经手的人不知道上家是谁,拿花的人不知道花里有什么。就算警察把云城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到咱这儿。”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那几个送货的,完事儿之后我给他们安排了去处。”赵越弹了弹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做完这单就送他们去金三角。等警方查到他们的时候,人早就不在国内了。”
赵二盯着他看了片刻:“他们自己知不知道运的是什么?”
“不知道。”
“吸没吸?”
赵越嗤了一声:“他们也配?”
赵二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截没抽完的雪茄搁在烟灰缸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越站了很久。
“跟我去见崔爷。”
两个人到崔爷那里的时候,连门都没进去。
摘星大厦顶层走廊里站着崔爷的人,穿一件素色绸衫,说话不紧不慢:“赵爷、赵公子,不好意思,今天崔爷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似是还想再试试。
那人挡在了他们面前:“崔爷有句话让我带给二位——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干净,不要给他老人家添麻烦。”
讲完,往门边退了一步,做了个“请回”的手势。表情仍然很客气,但挡在门前的那只脚一寸都没有挪动。
赵二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很快稳住了:“孟老弟,麻烦帮我给崔爷带句话。”
那人面不改色:“请。”
“今天的事是阿越做得不对,但请崔爷看在市场的份上,放阿越一马。接下来的尾巴,我们一定会处理干净。”
他们转身往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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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恰好迎面碰上栾云涧。
走廊不算窄,但赵越偏不侧身。他故意堵在栾云涧面前,嘴角那抹笑意冷得像刀子:“栾总,这么巧,你也来看崔爷?”
栾云涧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脚向左挪了一步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赵越歪着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腻的语调:“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惜?那些人死得不够多?还是说——”他把后半句话拉得很长,“百合花的事,本来就是你捅出去的?”
栾云涧大步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不急不慢。
“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赵越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说不定那百合就是你告的密,不然警察怎么能这么快盯上含翠?你——”
“行了。”赵二一把按住赵越的肩,五指收紧,把他后半句话捏了回去,“别乱说话!赶紧去处理那批花。”
赵越甩开他的手,对着栾云涧的背影提高了音量:“栾云涧,你最好别被我抓住把柄。”
栾云涧就跟没有听到一般,一秒也没停顿,他直直走向包厢门前,恰好与孟五迎面碰上。两个人就如同都没看到彼此一般,孟五侧身到一旁,栾云涧自行开了门,身后,赵越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了。
里间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有檀香和雪茄混合的烟气。崔爷靠在一张黄花梨躺椅上,旁边的香炉里燃着一截沉香,细白的烟从铜炉镂空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光线里慢慢升空、湮灭。
栾云涧站在躺椅前,微微垂着头。
崔爷没有睁眼。他手里盘着一串阴沉木佛珠,带着被岁月包浆过的油润。
“小越这孩子,”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个让人又气又笑的晚辈,“还真挺像我年轻的时候。脑子一热就往前冲,不想后果。”
他睁开眼,看了栾云涧一眼,又阖上了。
“勇气可嘉。你不敢做的东西,他接过去了,死了几个人,但也把路蹚开了。合成一公斤五百美元的成本,他卖三十万。加上载体,换个身份,就成了高端人士才配享用的东西——三十万变成三百万。”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胆子不小,但能想到用你的花田做载体,也算是他的本事。”
栾云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崔爷说的是。”
崔爷摆了摆手,那串佛珠在手腕上滑了一下,又被他拢住了。“元序不能没有你。17年元序生物眼看就要倒了,是你把生产线拆开,硬生生救回来的。你在明面,我们在暗面,把盘子做大——有什么不好?”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和,像是在商量,但他捻佛珠的速度在最后一句话上慢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直护着黎梁之。但你要清楚,你们已经不可能了。要不是那场车祸来得巧,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栾云涧仍旧面无表情,就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所以,陪他玩了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崔爷把佛珠搁在桌上,珠串发出沉闷的一响,“必要的时候,狠下心吧。”
沉默蔓延了很久,直到崔爷的鼾声微微响起,栾云涧才说了一句“崔爷早些休息”,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孟五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里间里,崔爷的鼾声渐渐停了,他慢慢睁开眼用嘶哑的喉咙哼了一句昆曲的散板,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打着节拍。片刻后抬了抬手,旁边的助手立刻凑过来。
“去把那个唱昆曲的叫来。就唱《牡丹亭》,从‘惊梦’开始。”
他重新合上眼,低声接上了方才的余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好久没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