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1日,华城)
黎梁之昏昏沉沉地随着队伍进了室内训练场。这节是“警务实战技能训练”,魏教官吹了哨,让大家两两组队练抱摔。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陆鸣川走到他面前站定,语气如常:“你攻我防?”
黎梁之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他开始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小黎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还钉在他脑子里——“7·29案件,我们牺牲了四名同志。”
四名。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他原本的2018年,7·29牺牲了两名同志。他一直以为只要把石斛抓住,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石斛抓了,枕流阁端了,他亲手把那个捻佛珠的人铐进了审讯室。可结果呢?阿让还是出了境,当时潜逃躲进山里的那名工厂员工,化身章鱼再次出现了,枪声还是在城北废弃汽修厂响了一整夜。该抓的人虽然抓到了,但我们的同事甚至多死了两个人。他改了过程,结局却更糟了。多出来的那两条命,是不是他害的?
哨声响了。他伸手去抓陆鸣川的衣领,动作软得像一团棉花,手指刚碰到布料就滑开了。陆鸣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等他第二次出手。他没出手。他侧身做了一个假动作,重心晃晃悠悠地移了半步,自己差点站不稳。
陆鸣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回合,陆鸣川进攻。他出手不重,一个夹颈摔把黎梁之放倒在垫子上,力道收了七成,还用手掌垫了一下他的后脑。黎梁之躺在垫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排白炽灯,觉得灯光刺得眼睛发酸。有意义吗?他做了那么多,连一个结局都改不了。连多死的那两个人都可能是他害的。那他站在这里,对着陆鸣川这张活生生的脸,又有什么意义?他迟早要眼睁睁看着他走。
“起来。”魏教官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黎梁之没有动。“怎么回事?暑假不是帮市局破了个大案子吗?怎么一个假期回来,夹颈摔都不会了?”
黎梁之慢慢坐起来,没有反驳。
“来,跟我打。”魏教官把哨子拿下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
他硬着头皮上去。出手,抓领,顶胯,动作看似标准实则力道空虚。魏教官侧身让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臂,一个过胸摔把他砸在垫子上。“就这?再来。”他爬起来再上,脚步更加杂乱了,再次被魏教官一个扫腿又掀翻在地。他没有挣扎,顺着那股力道直接倒了下去。
“你在想什么?战场上你也这样犹豫吗?”
黎梁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站在这副十八岁的躯壳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天才,连魏教官都说他天赋最高。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只是一个从十二年后逃回来的人,以为能改变什么,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魏教说得对。”他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确实不行。”
旁边有人起哄让魏教手下留情。魏教官没理会,正要开口,陆鸣川从人群中走出来,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凳子上,站到魏教官面前:“我来和您演示一组。”三招之内,他抓住魏教官防守的空隙切入内线,干净利落地把人放倒在垫子上。周围响起掌声和口哨声,但黎梁之没有任何反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魏教官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看了黎梁之一眼:“行了,大家继续练。黎梁之,你自己调整一下。”
黎梁之转身朝门口走去。陆鸣川叫他,他没停。陆鸣川一直跟他走到训练馆外面的台阶上,夕阳铺了一地,橘红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黎梁之。”
他站住了,但没回头。
陆鸣川走到他身后,声音压着,能听出里面绷紧的情绪:“你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刚才课间你接了个电话,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什么电话?”
黎梁之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
“又是不能跟我说的事?”陆鸣川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暑假那次一样?跟你一个人去枕流阁一样?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自己扛,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黎梁之终于转过头看他。夕阳打在陆鸣川脸上,那双眼睛里含有太多太多被推开时的疲惫和哀伤,唯独没有质问和指责。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情绪崩溃只是最普通的表面,他现在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原来一切都没有意义。
“陆鸣川。”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我现在很乱,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你每次都说一个人待一会儿,”陆鸣川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呢?然后你就躲着我,要不是宋岩堂生病我们是不是就连独处的机会都没有!黎梁之,我——”
他停住了,他本来想说“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但他说不出口,他看见黎梁之的眼眶红了,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疲惫,训练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疲惫的颓废,就像要散架一般。
“……好。”陆鸣川收住了所有的话,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不问了。但你别走太远。”
黎梁之点了点头,转身朝操场跑去。陆鸣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化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
他没有追上去。
......
黎梁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榨干,每一下吸气都像在扯破风箱,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只是机械地交替着往前迈。跑到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仰面倒在操场中间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鸣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把一瓶拧开了的矿泉水递到他手边,然后仰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和他一起看那片灰蓝色的天。黎梁之接过水喝了一半,剩下的全部浇在了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淌进领口,凉意沿着脊椎一路滑下去。他就这样盯着面前的足球场发呆,不时有学生穿着训练服三三两两地经过,叽叽喳喳地,映着夕阳,格外悠闲。
天色慢慢暗下去了,橘色的最后余烬被彻底吞掉,淹没在了云层里,紧接着,整个华城被浸入了一种半透明的蓝色,从东方天际线一层一层地蔓延过来,操场赭红的跑道被染成暗紫,教学楼的白墙被染成冷灰。万物寂静下来,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蓝色剪影。
晚风里有草地的味道,也有被晒整日留下的橡胶气息,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就像有人在这蓝调时刻翻一本来自远方的旧书。
“天空好美啊。”陆鸣川先开口了,手指朝上方随意一指,“你看那里有星星。夏天还没结束,秋天就要到来了吗。”
黎梁之也躺了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天上看去,果真看到几颗微弱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发光。
“是不是发生了很难接受的事情。”陆鸣川侧过头。面前是一张大汗淋漓但依然精致得过分的侧脸,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因运动过后泛着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感觉你的情绪一直都不对。”
黎梁之也侧过了头,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和陆鸣川默默对视着。运动的余韵还未消退,他呼吸微喘,嘴唇因充血而显得格外嫣红,眸子里水光盈盈,像星星落在了他的眼底。
陆鸣川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黎梁之却仍然躺在地上,长跑过后身体被彻底掏空之后,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盈,像被浸泡在温水里,四肢沉重得无法移动,但脑子里仿佛浸满了水雾,那些压了他一整天的情绪被奔跑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接近麻木的平静。世界变得很远,声音变得很模糊,所有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狂暴中一点点平复下来,就像一个节拍器,也像古老的钟摆,缓慢地稳妥地敲着。
他转过头,用手挡住了眼睛,继续躺在地上喘气。
陆鸣川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蹲下,手指按上了他的小腿。
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黎梁之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陆鸣川笑了笑,看着他:“给你捏一捏。不然明天你就抬不起来了,你跑太多圈了。”
黎梁之很想拒绝,但强烈的情绪起伏消耗了他太多意识,运动又榨干了仅剩的体力,身体和脑子都处于那种“已经成佛了谁也别来烦我”的半瘫痪状态,他也就随陆鸣川去了。
他重新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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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陆鸣川的手再次覆上来。
少年优美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颤了一下。比起暑假时期的单薄,如今的黎梁之体格已更加修长,也多了些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地伏在皮肤之下。他身上挂着汗,皮肤细腻光滑,如同绸缎一般,在蓝调时刻最后一丝天光里泛着湿润的微光。陆鸣川一点点按着,拇指沿着他的小腿肌肉慢慢往上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落在长跑后最酸胀的那几处。从脚踝到小腿,再从小腿到膝盖后侧,每一处都按得很仔细。
他的手法并不专业,却意外地让黎梁之感到很舒服。
陆鸣川逼着自己不去心猿意马。但这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喜欢的人就在面前,甚至毫无防备地趴在自己身前,肌肉的纹理隔着薄薄的皮肤在自己掌下起伏,每一寸温度都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没松手。
按到肩膀那一块时,陆鸣川的拇指沿着肩胛骨的弧度推上去,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恰好卡在酸胀和舒适之间的那条线上。黎梁之闷哼了一声,随即反手一把抓住了陆鸣川的手腕。
“别动。”
话音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黎梁之嗓子因运动变得沙哑,偏偏趴着又使不上劲,声音软绵绵地从臂弯里闷出来,听起来格外粘糊,倒是有几分撒娇的意味。黎梁之的脸霎时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后颈,身体也变得僵硬,不敢动,更不敢说话。
陆鸣川轻轻笑了笑。他伸出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黎梁之的手背,然后顺着力道将他的手放回身下,继续轻轻柔柔地给他捏肩。
全部按完之后,天空从深蓝沉入墨黑,操场跑道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草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晚风比刚才凉了几分,吹在汗湿的衣服上有点冷。
黎梁之全身松快得像躺在云端。这云还是草莓棉花糖味的,软绵绵地托着他往下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走,即将昏昏欲睡。
陆鸣川坐在他旁边,盯着他阖上的眼,轻轻说:“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你,但你要知道,我永远在你身边。”
昏沉的意识突然全部消退,黎梁之从未那般清晰准确地喊出了两个字:“骗子。”
“什么。”陆鸣川愣愣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黎梁之也坐了起来。他盯着陆鸣川的双眼,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你是骗子。”
一阵晚风吹过,刚才那些旖旎的、温热的,如同草莓棉花糖味的氛围突然就被吹散了。
陆鸣川还在呆愣愣地看着黎梁之,似乎还没从那两个字的分量里反应过来。
黎梁之盯着面前那片漆黑的足球场,目光里却是一片虚无,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在怕什么。”陆鸣川忽然开口,他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就像是瞬间理解了那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秘密,这段时间里黎梁之身上所有的改变,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黎梁之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同时也在畏惧什么。
“我没办法告诉你。”黎梁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悲意。
“是不是与我有关。”
黎梁之没有说话。
陆鸣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
他轻轻侧过身,然后张开双臂,拥住了他。
黎梁之一愣,下意识就想挣脱。陆鸣川却没有松手,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按照黎梁之的意愿收拢了双臂,他坚定的将黎梁之紧紧抱住,就像要拢住什么即将散落的珠宝。
黎梁之低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就让我沉沦这一刻,哪怕只有一刻。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陆鸣川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然后朝黎梁之伸出手。“起来吧,我让林游给我们打了晚饭,回去热一下,马上要夜训了。”
黎梁之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朝上,和训练馆里无数次把他从垫子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
陆鸣川把他拉起来,顺手拍了拍他后背沾的草屑,转身朝操场外走去。操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影子的边缘几乎要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