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40. 第三十九章
    (2020年9月21日,云城)

    黎梁之先把省厅刚发过来的报告投到屏幕上。严修的血样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血液中检出含阿片类合成物,母体和代谢物的含量都很高。之前送检的静艺斋百合样品和严修生前参加活动的会场百合样品,全部阴性。那两批花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严修带回家的那一束。

    按照那个女生的描述,她在严修卧室里待了几个小时,躺下之后明显感觉到身体发沉、头昏,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感。严修在当天晚上说了一句话——“我带了样好东西”。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但他特意把花带回家,而不是放在车上或别的地方,说明那束花本身就是“好东西”的一部分。

    黎梁之没有在会议上提“新型衍生物”这个说法,他也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陈述了他们昨天去取证的过程,遇到了两拨人——两个嫌疑人,以及栾云涧。

    说到栾云涧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刚吃过人家送的早茶,几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任慕夏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死嘴,让你乱吃。她甚至想提一句“为什么不做证人询问”来打破沉默——虽然栾云涧没有抢夺证物,但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本身就说不通。但话到嘴边,她换了个问题:“老大,Fentanyl类的东西,按理说不会挥发吧。就算它真的附着在百合上,空调滤网也几乎不可能截获什么有效物质——那我们岂不是白取一趟?”

    许钧紧跟着补了另一个疑问:“还有,栾云涧去别墅做什么?他不算嫌疑人,但出现在案发现场,为什么不做证人询问?”

    黎梁之点了点头:“嫌疑人目的明确,栾云涧待定。”他顿了一下,看向任慕夏,“会后你拟一份传唤书。”任慕夏讪讪地点了点头。

    黎梁之接着说:“栾云涧送我来市局的路上,提了一句——可以去查空调滤网。”他神态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没有做任何修饰,“正常情况下Fentanyl确实不会挥发。但如果它在空调滤网里出现,我们不妨大胆假设一下:它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首先排除营养液,Fentanyl是大分子不可能通过根茎输送。”

    许钧和任慕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接话。一个网安,一个情报,化学不是他们的专业领域。

    叶舒清先开口了:“如果是喷涂——将Fentanyl溶于水,喷洒在百合表面,水干之后会在花瓣上形成一层结晶。但这种形态无法被呼吸吸入,只能通过直接接触摄取。如果严修真的是通过接触摄入的,那他不需要特意把花带回家。而且按照女孩的口述,她是躺下之后才慢慢感到发沉,不是碰了花立刻就起效,接触摄取的起效时差对不上。”

    宋岩堂接道:“也许不是溶液。Fentanyl在常温下是固体粉末。如果直接洒在花瓣表面,严修拿花的时候手上沾到粉末,再揉眼睛或者吃东西,也能摄入。女孩接触时间短、剂量少,只是发晕;严修整夜待在那间密闭卧室里,剂量累积够了,也解释得通。”

    叶舒清摇了摇头:“粉末直接洒在花瓣上,严修的手确实可能沾到。但这种操作方式太粗放了,不符合我们对这批新型Fentanyl衍生物背后团队的判断——而且如果只是粉末接触,严修根本不需要特意把花带回家。他完全可以用其他更隐蔽的方式携带。他选择用百合作为载体,说明百合本身在摄入过程中起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作用。”

    黎梁之接过了话:“所以可以排除两种可能:一,溶于水喷洒,水干后形成结晶,无法被呼吸摄入;二,直接铺粉末,起效路径和时差都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推到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目前能独立推演的范围。他恶补的理论知识还没覆盖到这种量级的毒理机制,脑子里的存货已经见底了。宋岩堂也是目光紧锁,没有头绪。

    叶舒清却反应过来了。

    “气溶胶。”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组织语言:“Fentanyl衍生物被某种载体包裹,以固体微粒的形态附着在百合表面,在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下——比如五恒系统下的密闭卧室,胶囊缓慢破裂,释放出可吸入的微粒,形成持续的低浓度气溶胶。严修整夜暴露,持续吸入,呼吸被逐步抑制,直到停止。女孩在场的时间短,暴露剂量低,所以只有头晕和发沉的感觉,离开环境后代谢掉了。”

    任慕夏睁大了眼睛:“毒贩集团真有这种手段?这也太玄乎了吧……”

    叶舒清淡淡回了一句:“能做得出新物质的团队,不会是小作坊。”

    宋岩堂补了一句:“小作坊也吸引不到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客户。”

    黎梁之没有接他们的讨论,而是把话题带回了下一步的安排:“省厅出正式报告至少还需要三个工作日——就算是加急也得等,这三天我们不能干坐。”

    他看向任慕夏:“你去查这四名死者——严修、周鼎成、郑明远,还有那个MCN的张铭杰——查他们的社会身份、日常接触的人、社交圈层,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我们目前还没发现的重叠点。”

    任慕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许钧,”他转向另一边,“你去查他们四个人的个人账号——社交平台、通讯记录、线上活动轨迹。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组织、群组、或者任何形式的线上接触通道。任何目前看起来不重要的细节,都记下来。”

    许钧点了点头:“明白。”

    “宋岩堂和我去倒查百合的来路和去向,目前已知云城附近临佳县有个‘漫心花田’种植‘含翠’,然后咱们一层一层往下捋。”

    宋岩堂点了一下头。

    黎梁之最后看向叶舒清:“叶教,省厅那边的检验进度麻烦您盯着。有任何结果,第一时间同步。”

    叶舒清点了点头。

    黎梁之说完,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还有——提审栾云涧和刁霖。”

    任慕夏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她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是了——刁霖,那个派对上的开头。他们怎么能把这个人给忘了。

    叶舒清点了点头,站起来:“行。大家先休息一下,下午再行动。”

    宋岩堂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黎梁之胳膊上新换的纱布,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去宿舍睡一觉。”

    刚躺倒在宿舍床上,意识就断了线。

    奈何那部诺基亚N95的光芒实在刺目,穿透眼皮,直直扎进脑子里。老黎的声音从听筒里一迭声地砸过来——“喂?喂?小黎?能听到吗?”他一个猛子坐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小黎?”

    “哥。”十八岁的黎梁之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道尽了疲惫。

    三十岁的黎梁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以前他自己从专案会上下来、从讯问室里出来、从现场回到局里,开口跟宋岩堂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

    他现在所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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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姜准夸过他,连枝夸过他,所有的老师、前辈都说他有天赋,天生吃这碗饭;然而十八岁的小黎连警校都没念完、一点儿实战经验都没有,却承担着原本属于他的担子,面对一整个制毒网络和背后看不见的手,而他能做的,只是隔着十二年的距离,对着话筒说几句话。

    “……在办案?”他压着声音问,“受伤没有?严不严重?”

    “哥,别担心,我没事。”黎梁之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块新换的纱布,把话题拉开了,“时间有限,我先跟你说案子。”

    他长话短说将整条线索捋了一遍。从刁霖派对上的百合开始,到四名死者的共同点,到严修卧室里遭遇黑衣人、栾云涧破窗而入,百合被抛进河里,再到栾云涧给的线索。省厅已确认是新型Fentanyl衍生物,静艺斋货源没问题,问题出在严修带回家的那一束。女孩症状轻微,严修因整夜暴露而死亡。三十岁的黎梁之没有插话。他认真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时间转眼只剩一分半。

    “暂且不论栾云涧去别墅的目的,”老黎语速很快,“他既然肯给线索,就说明这是有利信息。假设滤网上能检出东西,那毒物一定是以空气传播的方式扩散的。Fentanyl不具备挥发性,要让它附着在百合表面、在密闭空间里缓慢释放、还能被空调循环吸入滤网——叶教判断的气溶胶方向是对的。”

    黎梁之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你们唯一忽略的一点,是没把元序化工和栾云涧放在一起想。元序化工底下有一个子公司,专门做脂质体和药物递送系统的研究。如果制成微胶囊包裹新型Fentanyl化合物,再缓慢释放到空气中——全对得上。”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三十岁的黎梁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用一句话收了尾:“具体等省厅报告下来再说,但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元序的方向了。”

    黎梁之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和叶舒清、宋岩堂在会议室里推演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从排除根茎到排除溶液到排除粉末,才勉强摸到气溶胶的门槛。而老黎只听了案情大概,甚至没有亲临现场,没有看到检验报告,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就把推断干净利落地钉死了。连证据在哪、下一步该查什么都一并告诉了他。

    “……哥,”他张了张嘴,声音里有一丝不甘,更多的却是发自心底的自豪,“你好厉害。”

    对面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被他这句话逗到了。

    “小黎,”老黎的声音放轻了些,语气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疲惫,“我帮不了你太多。你那边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但你要记住,我就是未来的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

    小黎没有说话,他从对面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三十岁的自己,隔着十二年的时光,想伸手,也够不着。

    “哥,”他低头看了看时间,语速骤然加快,“快五分钟了。你让我查的2018年7·29案件,因情报泄露,我们遭遇了全面伏击,最终本地蛇头和金三角来的两个交易商全部落网,只是我们这边牺牲了四位兄弟。”

    “什么?”老黎的声音骤然绷紧,“谁?他们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张宇,代号章鱼,另一个是一个大块头,名叫阿让。”

    黎梁之还没来得及听到回应,通道骤然关闭,屏幕黑了下去。

    他盯着那片漆黑看了片刻,叹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空调的出风口还在不知疲倦地送着冷气,这一回,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