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20日,云城)
事不宜迟,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取空调滤网,叶舒清、许钧还有任慕夏三个人各自带着刑科所的检验员分头行动。黎梁之在走廊里叫住他们,补了一句:“那辆车的出风口也别漏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散了。
黎梁之和宋岩堂把两个嫌疑人送进办案中心之后,站在讯问室外面缓了口气。隔着单向玻璃,能看到那两个黑衣人正各自坐在铁椅里,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看天花板,姿态松弛得像是来喝茶的。
审讯没有悬念。两个人咬死了同一套说辞:去别墅是为了偷东西,百合花看着值钱,打算偷出来卖;为什么选那栋别墅、为什么知道那天没人,他们说“赶巧了”;为什么随身携带管制刀具,他们说“怕户主突然回来,防身用的”。理由扯淡,但表情诚恳,你明知道他在撒谎,可他就是不松口,也没有什么办法。
查了两人的身份轨迹和社会关系,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有固定职业,没有稳定住处,手机通讯录里干干净净,连个常联系的号码都找不出来。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在十多年前因为吸食MDMA进过戒毒所,关了一段时间后放出来了,之后再也没有沾过毒的记录。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眼下他们的毒检结果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检出来。
黎梁之站在单向玻璃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宋岩堂说:“抽血吧,跟空调滤网一起送检,以防万一。”
宋岩堂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
他又申请调取两人的通话记录和社交平台记录。
等一切手续走完,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褪成了灰白。黎梁之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他和宋岩堂从办案中心出来,两个人都熬得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照得两个人的脸色一片惨白。
宋岩堂站在门廊下,深深呼了一口气:“在别墅门口,你上车之前喊的那句——”他转过头看向黎梁之,“是‘陆鸣川’吧。”
黎梁之的脚步停住了。凌晨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痕微微发紧。
他胳膊上草草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脸上的伤口也开始泛红,整个人站在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苍白而摇摇欲坠。
“老宋,别问了。”他低下头,像是在躲什么。
“你确认了吗?”宋岩堂没有放过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你确认他——就是那个人吗?”
他们三个人,从初三相识一直到大四毕业,八年的兄弟。陆鸣川消失的时候宋岩堂没有像黎梁之那般崩溃执着,但他却毅然决然地跟着黎梁之考来云城,跟着他把这座城市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后来所有人都说陆鸣川叛死了、变了,黎梁之不信,他也不信。又到后来栾云涧横空出现,就好像一朵罂粟花般明知有毒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如今那个人可能就在眼前——但出现的时机、站的位置、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能让人放心地把“兄弟”两个字重新扣回他身上。
黎梁之不告诉他,不是因为不信任。栾云涧抢夺百合的立场太难界定,他如今已非卧底,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毒贩的证据现场,试图抢先拿走证物?这到底是收集证据还是销毁证据?
十八岁的黎梁之凭直觉认定他不是敌人,但这个直觉却有悖于常理,他们两个的身份绝对不允许凭直觉办事,所以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宋岩堂推到一个“知情但无法定性”的尴尬位置上。
两个人就那样对峙着,眼里都充满了红血丝,呼吸沉重而紧张,走廊里充斥着日光灯的电流声。
正巧叶舒清带着人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走廊里两个人的架势,脚步顿了一下。许钧和任慕夏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装了滤网的证物袋,一看气氛不对,默契地贴着墙根溜进了物证室。
这时门又开了,进来的是祝妤仪,她没换掉那身执勤服,只是脱掉了反光背心。她手里也拎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的是张铭杰那辆事故车上的空调滤网。
她的头发灰白相间,利落地挽在脑后,眼角的皱纹很深,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嵌在脸上,但脊背笔直,眉目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着。
那是被时间磨砺出来的刚毅。
黎梁之看见她的第一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人的身影。也是一个女警察,眼睛很亮,说话干脆利落,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什么事都能扛住,他记得那个人叫连枝。这个名字从他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又茫然了——连枝是谁?他为什么会想到她?
祝妤仪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朝叶舒清点了一下头。叶舒清接过袋子,顺势给他们介绍:“这位就是祝妤仪,之前那张照片就是她递过来的。”
“祝警官好。”黎梁之打了个招呼。
“黎大,宋大,你们好。”
叶舒清在旁边笑了一声:“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祝妤仪摇了摇头:“刚才在路上已经见过了。”她看向黎梁之,“团艺路口,那辆黑色悍马。”
黎梁之点了点头:“祝警官的抓捕现场,我刚好路过看了一眼——英姿飒爽。”
祝妤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空调滤网拿过来了。其实最有用的应该是那束百合本身——但车祸过去太久了,那辆车一直在废弃停车场放着,百合早就腐败了,员工清理的时候已经扔掉了。”她顿了一下,“就算空调滤网上真的留下了什么物质,这么长时间过去,活性也不敢保证。”
“尽力而为。”黎梁之点点头。
祝妤仪送了证物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很快,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晨光里。
两个嫌疑人讯问完毕已被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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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看守所羁押,急也急不出结果。几个人简单合计了一下,决定先回市局开案情分析会。
刚到七楼办公室门口,任慕夏就愣住了——门口整整齐齐码着几大袋外卖,粤式早茶,虾饺烧卖肠粉凤爪,品类齐全得不像话。
“黎大你今天这么酷吗?”她蹲下去翻了翻,眼睛瞪得溜圆,“这种类也太全了吧——等等,这该不会是……”
许钧默默看向黎梁之:“黎大,能吃吗?”
宋岩堂先一步弯腰拎起一袋,掂了掂分量,笑骂了一句:“还能下毒害你不成。吃吧吃吧,你俩给其他兄弟也送几份过去。”
任慕夏和许钧对视一眼,抱着几盒点心往其他办公室去了。转眼,就剩下三个人。
叶舒清看着桌上摊开的外卖,问:“栾云涧送的?”
宋岩堂拉开一盒肠粉,语气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取百合的时候在别墅撞见他了。”
叶舒清皱了皱眉:“他也是去拿证物?”
宋岩堂看了黎梁之一眼,哼笑了一声:“反正不会是去免费送证据的。”他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先吃吧,总不好让栾总的心意被辜负。”
黎梁之始终没有开口。他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栾云涧发了一条微信,两个字。
【黎梁之:谢谢。】
没有回复。
吃完之后黎梁之去了一趟医务室。护士拆开纱布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碎瓷划的伤口不算深,但拖了太久没有处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边缘泛着一圈红肿。脸上的刀痕也重新清洗消毒,贴了一条新的医用胶带。他回到办公室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染了血的旧衣服递给了阿姨。
叶舒清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宋岩堂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肠粉已经凉透了。
“你说话怎么今天这么冲。”叶舒清在他对面坐下来。
宋岩堂垂下眼,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恨谁,是恨黎梁之不坦诚,还是恼栾云涧——那个可能是陆鸣川的人,在这样一种立场下重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让原本已经落定的答案再一次动摇了。
恰好这时黎梁之也进来了,两人噤了声。宋岩堂看了他一眼,黎梁之已经把脸上和手臂上的纱布重新处理过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看起来比凌晨在办案中心时好了不少。
“叶教,你看了省厅报告吗?”
“还没来得及,怎么了?”
“省厅谢主任告诉我说是一种新型化合物,没有出现在列管名单上。”
叶舒清睁大了眼睛:“省厅怎么说?”
“按常规案件查,不启动预警专案,不打草惊蛇。”
叶舒清沉默良久然后点了点头。
八点半过后,市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廊里重新有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一番,拿着各自的材料,进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