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日,华城)
黎梁之站在七楼的独立办公室门口,看着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愣了好几秒。
他掐了宋岩堂一把:“老宋,我真的这么牛吗?”
宋岩堂瞥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你可是黎梁之。”他带着黎梁之在七楼东南角转了一圈,“这块是咱们一大队,隔壁是二大队,楼上楼下加起来共七个大队。还有些同志在分局或派出所轮岗、驻站。咱们大队共九个人,五名民警四个辅警。中队长一个在咱这挂职,本人在花岗分局工作;另一个在你出事前刚升去了刑侦支队,所以整个大队人不算多。”
黎梁之跟着点头。
宋岩堂带着他简单认了一圈,没去其他大队打招呼,省得不必要的麻烦。他看了看手表:“我得去三楼开个会。你自己先熟悉熟悉,下午我们去见领导,我已经跟办公室主任约好时间了。”
黎梁之点点头,回了自己办公室。大队剩下的人轮流过来报到,他不禁失笑,这是把他当重点病号对待了。等人都散尽,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发了会儿呆,他拿出书本和光盘开始学习。时间紧迫,他只能抓住一切可用的空隙。
学到十一点多,他起身在楼里转了转,最后停在会议室门口。会议室不大,也就能坐二十多人,但墙上挂满了锦旗和牌匾——有破获大案的,有技能竞赛和队伍作风获奖的。还有一张全体人员的合照,每个人意气风发地看着镜头,连三十岁的他自己都在笑着。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尽管陆鸣川不在,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他看了一圈,就去叶舒清办公室晃了晃,叶教正在批文件,因他在家修养这段时间,叶教顺便承担着大队长的职责,十分辛苦。
见他来了,叶舒清放下笔起身陪他聊天,两人边聊边往外走。
“怎么样,第一天上班什么感觉?”
黎梁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
“嗯。”
“有点慌。”
叶舒清一阵失笑:“正常,毕竟你现在失忆了,但也别急,坐着坐着就上手了——你这位置可完全靠你自己实打实拼上来的。对了,下班咱去打球,负一楼新搞了个室内排球场,刚好试试手感。”
黎梁之下意识想答应,然后想起了什么:“今天不行,改天吧。”
叶舒清也没追问:“行,那改天。”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大厅走去,因到了饭点,所以大厅里人不多,许钧仍然抱着个电脑敲来敲去,电脑屏幕上满屏代码,花花绿绿的字符快速滚动。黎梁之走近看了一眼:“这是在干什么?”
许钧头也没回:“红蓝对抗!明天省厅搞网络安全攻防演练,我找了网安朋友组队,我们组是蓝队,我在写防御脚本。诶黎大你看看这里,这个IP段的异常流量是不是有点问题?”他随手点开一个窗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黎梁之完全看不懂。
“……你自己判断吧,我相信你。”黎梁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许钧比了个OK的手势,又埋头扎进了代码里。
任慕夏正窝在转椅里刷微博,看的津津有味。
“上班摸鱼?”黎梁之走到她身后,随口问了一句。
任慕夏吓得一抖,回头看到是他,拍了拍胸口:“黎大你吓死我了!我这是——这是在搜集社情信息!”
“哦?搜集到什么了?”
“哎哟,黎大,这都饭点了让我玩一玩,等宋大回来咱吃饭去,他昨天就答应我们庆祝你来上班,请我们去吃商业街新开的韩餐!”
黎梁之笑了笑。
宋岩堂风风火火地上来了:“搁老远就听到有人叫我名字,干嘛呢叫你领导。”
任慕夏翻了个白眼,又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诶?”了一声。
黎梁之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任慕夏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当红影星刁霖,昨天发了条微博,配图是一个私人派对,好多人。里面有网红、模特、还有几个富二代。背景里全部都是纯白色重瓣百合,跟栾总送你的品种一模一样哎。”
黎梁之还没来得及接话,宋岩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又提那个花。早说让你扔了你不扔,放在那儿看着不膈应?”
任慕夏翻了个白眼:“你知道那花多贵吗?那是国内新研发的品种,叫‘含翠’,荷兰进口的A级种球改良的。最特别的是它的花蕊是翠绿色的,花瓣看起来像是天鹅绒般的质感,褶皱多,易锁住水分。你把它放在卧室里,那股清香味儿能飘好几天都不散。国内只有少数基地能种出来,单支上百块,扔了多可惜啊!”
黎梁之皱了皱眉:“你确定是同一个品种?”
“当然了!我仔细对比过的,我有个朋友开高级花艺工作室的,她店里每月限量供应的,”任慕夏摇摇头,喃喃地说:“栾总真有钱啊,一天换一束。”
宋岩堂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
黎梁之能理解这种沉默,三十岁的自己面对这些线索时,大概也是这样的表情。但此刻他只有十八岁,那些缺席的十二年里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只是别人口中的故事,他听得再多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他唯一能坚持的,只有来自身份的驱使,不得不如此。
叶舒清淡淡地回道:“先去吃饭吧,下午你们你们还要去见领导呢。”
几个人转身往电梯走去,各怀心思。
下午一点半,宋岩堂带着黎梁之到了十楼。走廊里很安静,他在电梯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现在情况特殊,局里领导都知道你失忆了。之前局里有人提过,说你这样还能不能继续干现在这个位置——”他顿了顿,“是蒋支和戚政委帮你压下来的,他们说你既然能坐到这里,就有坐到这里的能力,让大家给你时间。”
黎梁之心里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上了二十一楼。宋岩堂的脚步慢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位是秦局,秦峰桓副局长,主管禁毒、刑侦、看守。咱们和他关系比一般要好。”
“为什么?”
“因为咱们大学就认识他。”宋岩堂说,“他当时是云城禁毒支队的大队长。咱们大二那会儿,他因有专案从云城跨省到华城申请联合办案,我们就在连队的带领下碰过面。后来……鸣川去当卧底,也跟他脱离不了关系。”
黎梁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
宋岩堂推开门,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秦峰桓坐在办公桌后面,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唇角微微上扬:“梁之来了?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听老蒋说你今天就销假了。”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特制执勤服,语气温和。
“好多了,谢谢秦局关心。”
“那就好。不着急上手,慢慢来。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住,是因为你有这个本事。”秦峰桓看向宋岩堂,“小宋,你多帮衬着他。”
“这是肯定的,秦局您放心。”
秦峰桓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身体恢复的情况,叮嘱了几句“不要勉强自己”,然后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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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送客。黎梁之站起来时目光扫过秦峰桓桌上的一份文件夹,封面朝上,印着元序化工的logo。秦峰桓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元序那个案子,你之前盯了很久,现在先放一放,不急。”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拐过楼梯口,确定周围没有人了,黎梁之才开口:“……他推荐的?”
宋岩堂知道他在问什么:“嗯。鸣川大三那年,秦局来学校挑人,一眼就看中了他。说他是做这行的料。”他叹了口气,“谁也没想到后面会出事。”
黎梁之没有说话。他走得很慢,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老宋,如果没有他推荐,鸣川是不是就不会去当卧底?”
宋岩堂的脚步顿了一下:“梁之——”
“我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也知道,如果没有秦局的推荐,他大概率也会走上那条路。”黎梁之的声音很低,“但一想到是他把鸣川推上那条路的,我就没办法......”
宋岩堂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黎梁之沉默了一路。
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他关上门,瘫在转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原来长大了不仅要工作,还要学会应酬。
他拿起手机想刷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热搜榜第一条——“刁霖深夜送医,警方已排除吸毒嫌疑”。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点了进去。
娱乐博主的消息说,当红影星刁霖昨晚在一场私人派对后出现意识模糊、胡言乱语等异常症状,家里保姆发现后立即送医。因临床表现异常,医院对其进行了血液和尿液毒检,结果均为阴性。
刁霖随后发出声明,解释说他最近在服用抗抑郁药物,可能与其他药物发生了交叉反应,目前已无大碍。声明最后加了一句:“毒品危害生命,无论何时都不应触碰。希望大家以我为戒,关注身体健康,远离一切可疑场所和物品。”评论区基本都在骂营销号造谣,没什么人当真。不少圈内好友帮忙转发澄清,黎梁之随手戳了一个转发者的名字进去,那人是个富二代,社交主页上夜夜笙歌,每一场派对照片的背景里几乎都有百合花。
他又翻回刁霖之前的派对照片,也果真如任慕夏所说,重瓣百合“含翠”在其中十分惹眼。
他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叶舒清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叶教,你看看这个。”黎梁之把手机递过去,他这几天正好在补毒理学的课程,看到“临床表现异常但检测阴性”这个组合,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在意。
叶舒清接过手机,看了几秒新闻和配图,眉头微微拧起:“你怀疑这个明星没这么简单?”
黎梁之点了点头:“也说不上怀疑,就是觉得有点巧。19年列管之后,大部分FTN类合成物被压制,但保不齐有人在原来的结构上做手脚,弄出些试纸检测不出来的新东西。”
叶舒清沉吟片刻:“相比较新型阿片类药物,我更觉得这重瓣百合看着更奇怪。”他把几张配图来回翻了翻,把手机还给他:“栾总天天给你送这花,网上也见这花。这花最近这么流行吗?小任不是说他朋友那工作室都限量出售吗?”
宋岩堂这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聊什么呢?”
黎梁之把新闻又说了一遍。宋岩堂听完挠了挠头:“你是怀疑那明星吸毒了?医生都查不出来,咱们也别瞎操心了。真要是新东西,迟早会冒出更多案子,到时候想躲也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