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30. 第二十九章
    (2008年9月1日,华城)

    开学典礼上,全校新生老生站满了整个操场。陆鸣川一身常服上台,脱稿演讲,对着将近两万人侃侃而谈。底下掌声四起,大一新生看到这么帅的学长,兴奋得压不住声音。

    宋岩堂撞撞黎梁之的胳膊:“老黎,你家陆鸣川也太有范了吧,怎么我穿这衣服就没那种感觉呢。”

    往常黎梁之得跟他掰扯好久,但自从上次不欢而散,这一周他们都没有见过面,平时做什么都黏在一起的人突然空了,他有些不习惯。偶尔发消息,陆鸣川也认真回,但邀约全被拒绝了。他在心里叹口气,是不是真做错了。

    开学典礼结束前,校领导在台上念了一封来自华城市公安局的感谢信,表扬了我校三名同学在暑假期间协助公安机关破获一起重大案件,表现英勇,展现了G大学子的风采。

    没有点名。校方的措辞非常谨慎:表扬,但不鼓励。

    “……希望全校同学以他们为榜样,在学好专业知识的前提下,将来为社会做出贡献。但同时也要牢记,你们目前最重要的身份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完成学业。遇到任何可疑情况,应及时向老师或公安机关报告,切勿擅自行动。”

    宋岩堂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做错了一样。”

    黎梁之没有接话,陆鸣川也是沉默不语。

    散会后,三位“热心市民”还是收到了锦旗。支队政委李斌宇在东区大队长唐永成的陪同下亲自来了一趟G大禁毒系。学院会议室的墙上多了一面崭新的锦旗——“匡扶正义”。宋岩堂仰头盯着那面旗子看了好一会儿:“短短一周见了两次支队领导,这排面也太大了。”他转头看黎梁之,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还是你爹牛。”黎梁之白了白眼没搭理他。

    李斌宇热切地握着黎梁之的手嘘寒问暖,心里却反复过着那几招:黎梁之单枪匹马放倒阿让的画面,他看了不止一遍。警校生的政审他知道不会出问题,但出于谨慎,还是让人细查了一遍。境外记录干干净净,倒是把这孩子的背景翻出来了,父亲黎正华,东城区人民政府区长,正厅级。在华城官场上以低调著称,从不搞特权,儿子考警校没打过任何招呼,市局上下没一个人知道他儿子在这里读书。李斌宇在心里叹了口气,禁毒支队用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查过这孩子家里是谁呢?幸好这次没出事,要是真在案子里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支队从上到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黎梁之那身格斗功夫是从哪学的,他查了所有能查的记录都没有找到来源。他和陈局去医院慰问的时候简单讲了一下黎梁之的事迹,就连黎正华听完儿子的事迹,都眉头紧锁,表情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复杂,他甚至也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些。黎梁之上大学前虽然调皮捣蛋,但绝对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的格斗训练。

    半晌,陈局最后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表彰大会散场后,连枝载着三位预备警官到了市局的小会议室。东区大队的人听说他们来了,纷纷凑过来看热闹,连别的大队领导也过来认了认眼缘,笑着说毕业了一定要往自己辖区考。宋岩堂笑得牙不见眼,陆鸣川被几位前辈轮番调侃,难得有些赧然。只有黎梁之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握着水杯的手却攥得发白。

    连枝端了杯茶进来,关上门,把那些好奇的目光挡在外面。她将一沓材料放在桌上:“结案报告还没出,这些可以给你们看看。”

    几人接过来翻了翻,包含讯问笔录复印件、扣押物品清单、物证照片、检验报告等很多文件,很详细,也很厚实。

    “8·12专案,该审的都审了,该移送的也送了。我跟上面申请过,跟你们通个气,”连枝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毕竟你们三个是直接参与人,有权知道结果。”

    她先从最重要的说起。石斛作为枕流阁实际控制人,提供场所和渠道,指使其名下旺发饲料厂从事毒品的压片、包装,且涉案毒品数量巨大、持有枪支,数罪并罚,无期起步,不排除死刑。阿让还有那几个各区老板各按涉案程度量刑,均已移交检察院。

    黎梁之听着石斛无期或死刑。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松开那口气。

    “孟同?”陆鸣川最关心的是这个人。

    连枝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孟同在行动当晚脱逃。他击晕了我一名队员,换上警用装备,混在第一批撤离的警员中走出了封锁区。发现时人已出城,沿轨迹追至边境线附近失去踪迹,初步判断已偷渡出境。”

    沉默了几秒。宋岩堂低声骂了一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至少石斛这条线钉死了。”连枝把材料翻到下一页,换了一个话题,“英语书里的线索我们查过了。”

    黎梁之抬起头。

    “华城没有叫天源的企业。全国系统搜索叫天源的公司数量不少,经逐一比对排查,最终在云城周边县市,临佳县里找到一家最符合特征的工厂。全称天源精细化工,法定代表人姓崔,主营业务为医药中间体生产。”

    连枝话音未落,黎梁之脱口而出:“云城?”

    宋岩堂转过头看他:“怎么了?云城怎么了?”

    陆鸣川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也坐直了一些,他记得自己之前无意中提到从云城转学过来时,黎梁之的反应也不太对。

    “没事没事,”黎梁之摆了摆手,“连队您继续。”

    连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这家天源精细化工,是做医药中间体的,正规执照,正规环评,账目干净,公对公调资料太显眼,因此我托老同学私下查的。反馈回来的结果是:没有任何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黎梁之皱了皱眉。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连枝摇了摇头,“可能确实跟这条线无关。”

    宋岩堂往椅背上一靠,“那这条线索就走错了?”

    连枝没有回答,低头翻材料。黎梁之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目光落在会议桌那沓证据照片上,顺手翻开最上面那张,装彩虹糖的锡纸包装背面,斜印着“275”三个数字。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

    “连队,这是什么?”

    连枝凑过来看了一眼:“生产批号之类的吧,一般来说每个批次会印一个编号,这一批缴获的全部是275。”

    黎梁之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三个数字。这组数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脑子里某个很深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见过它,一定见过,但那个具体的画面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一团,怎么也抓不住。

    陆鸣川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275……”黎梁之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组数字。”

    “可能是哪年的重大案号。”宋岩堂说。

    “不是,应该不是案件,是……”黎梁之顿住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可以肯定自己见过它。

    连枝接着往下翻了一页:“还有饲料厂那边,表面确实是卖饲料,除此之外还担负着压片的功能。”

    “压片?”

    “石斛的饲料厂并非生产端,原料由上游提供,他们只做压片和包装。生产线就是普通的饲料加工设备,周边群众投诉的刺鼻气味,也确系饲料半成品发酵所致。”连枝抽出几张物证照片,“我们在现场缴获粉状MDMA约三公斤,KET约一公斤。”

    “没有METH?”黎梁之疑惑道。

    “没有。在枕流阁缴获的那包METH,是石斛刚拿到的样品,打算试水新销路。他自己交代此前从未接触过该类毒品。”

    黎梁之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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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他对METH的那番评价,只是在糊弄不懂行的人,若是石斛对METH足够熟悉,他未必能蒙混过关。

    他记METH卷土重来的那几年,他还在派出所。每天跟宋岩堂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纠纷:狗叫扰民、要求警察来给自己开锁、醉汉躺在马路上非要人送回家。宋岩堂气得摔过几次警官证,那时候觉得日子又长又磨人,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离毒品最远的一段时光。

    所以他对METH的了解算不上深,只是熟悉罢了。

    “生产端是哪里?石斛的饲料厂如果只是前端销售,那他从哪拿的货?”陆鸣川皱着眉头问连枝。

    宋岩堂点了点头:“连队我也有问题,所以刘远到底为什么死?就是因为吸大了?”

    连枝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心中掠过一丝感慨。每个警察一辈子能经手几件大案,他们在大一就接触到了这种程度的案件,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先说刘远。”连枝翻开另一份笔录,“他帮台球厅的钱琛看理工大的场子,卖蓝绿色走量,但不满足,想碰红色。钱琛不同意引荐石斛,被刘远威胁——刘远说自己撞见过钱琛和姓黄的私下往来,要告诉石斛。钱琛怕了,在刘远惯吸的货里加重了剂量。刘远的耐药性超出了他的预期,没当场毙命,但药效过猛导致意识不清,从楼上坠落身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岩堂皱眉:“黄——”

    连枝明白他想问什么,接着说了下去,她翻开讯问笔录,像是回到了讯问室里那盏刺眼的白炽灯下。

    石斛坐在铁椅里,手铐搁在桌板上,语气不急不慢,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的事。“我在金三角那几年认识的姓黄的,时间太久,怎么认识的记不清了。他开一辆小货车来,货放在指定地点,人不露面,货款走别的渠道。我不问他上面的事,问多了对自己没好处。那包METH也是他的人送的,货到,人走,没有照面。”

    “刘远的事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警察已经盯上我了,我不可能还在那个时间节点出货。”

    连枝皱着眉头问:“黄哥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平时在哪活动?交易怎么接头?”

    石斛冷笑:“我什么都不知道。交易用现金,不见面。没必要骗你们,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他从始至终戴着面罩,我没见过他的脸。”

    连枝他们换人连续提审了三天,石斛口供始终稳定,关键细节与现场物证、监控轨迹能够相互印证,同步录音录像完整,心理测试也没有出现异常波动。

    连枝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合上笔录,语气平淡:“我们调取了周边路面监控,但覆盖不全,费了些功夫才拼出大致路线。最终轨迹消失于边境线,我们怀疑孟同也是在那里搭上线后出境的。目前已对接云城警方请求协查,同时发了全国通缉令。”她顿了顿,“另外,饲料厂一名工人在行动中趁乱脱逃,躲入附近山沟,搜捕三日未果,目前仍在逃。”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宋岩堂摇了摇头:“一个工人,应当不成气候。”

    陆鸣川认真地翻着那堆材料,沉默不语。

    黎梁之更是目光没有落到实处。

    8·12专案看似结束了,却引出了更多的线索,特别是每条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云城,这真的是巧合吗?

    他知道的越多,未知的边界就越大,像冰山露出一角,水面下的阴影庞大而沉默。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18年的那场悲剧,终究不会再发生了。可是孟同在哪里?那个姓黄的在哪里?那个工人又在哪里?

    窗外,天色正一分一分暗下去,铁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天际线上。黎梁之望向那片混沌,却看不真切。

    闷雷在自东向西隐隐滚动,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一场悬而未决的暴雨正在酝酿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