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日,华城)
夕阳斜照在G大的篮球场上,地面被拉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影子。黎梁之刚打完一场篮球赛,坐在场边长凳上喝水,汗顺着下颌滴在膝盖上,在运动裤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一小时前三人从市局打车回来,陆鸣川说想去打球放空一下,他就跟着来了。分队的时候有人非要和陆鸣川一队,只差一个名额。陆鸣川站在原地,目光在两边扫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说了一句“那我去那边吧”。
黎梁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陆鸣川走到对面,接过队友传来的球,低头拍了两下,试了试手感。
一直到哨响之后他才算突然醒过神,站到了自己那队的半场。
比赛之后他开始跑,跑得比平时都快。球一到他手里几乎就不出去了,抢篮板、卡位、快攻,一个人扛着三个人的防守往篮下冲。宋岩堂在另一侧要了好几次球,他都没传。但他一旦站在陆鸣川面前,就像一根弦突然断了——陆鸣川持球突破的时候,他不挡,陆鸣川急停跳投的时候,他不封,只是站在两步之外,看着球从那个人指尖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落进篮网。
毫无疑问,陆鸣川那队赢了。
几个男生搭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难得你们不在同一队,总算赢了一把,不然永远都是你们赢。”
陆鸣川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拧开盖子,浇在头顶上。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浸湿了球衣的领口。他也没跟人打过招呼,简单说了一句“累了”,就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
黎梁之坐在长凳上没有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宋岩堂拎着两瓶水走过来,递了一瓶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你今天吃错药了?打个球跟上战场一样。我在那边举了半天手你也不传,一个人干他们三个,愣是被打爆了。”
黎梁之没有说话,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
宋岩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一点声音:“你俩闹别扭了?怎么分个队还分到两边去了?”
黎梁之握着水瓶,指腹摩挲着瓶盖的螺纹,没有看他:“……我可能做错了。”
“什么?”
黎梁之没有再回答,他站起来,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搁在凳子上,头也不回地往操场边缘走去。
宋岩堂在背后喊他:“你去哪?”
“跑两圈。”
宋岩堂回到宿舍的时候,陆鸣川正坐在床边擦头发。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岩堂身后半掩的门,问了一句:“黎梁之呢?”
“没回来,没跟我一起。”宋岩堂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对了,你们俩怎么了?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发生什么了吗?”
陆鸣川把毛巾叠好挂在床头,顿了一下,才比较犹豫地说出口:“他去找了连枝,进了枕流阁。你知道吗?”
“知道啊。”宋岩堂的语气亮了起来,“梁之太厉害了,一个人把那个阿让撂倒了,听说那家伙快两米高,梁之一米八五,单薄成那个样子,居然赢了。不行不行,我高低得找他让他教我几招,他到底什么时候学的那些招式,太酷了吧!”
陆鸣川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宋岩堂絮絮叨叨讲了一通,才注意到陆鸣川一直没有接话,声音渐渐收住了:“……你该不会是因为他没带咱们去吧?”
陆鸣川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宋岩堂挠了挠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但是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啊。那个会所咱们连门都进不去,人家也没邀请咱俩。再说,除了这一件,其他的我们不都一起做的吗?”
陆鸣川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一个人进会所也好,一个人跟阿让打也好,我都在别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但偏偏......”他的声音听起来更沮丧了,“就算我提前知道了,我也帮不上他什么,我只能在门口看着他一个人深入险境。”
宋岩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只能叹一口气。
虽然他并不介意这些,但陆鸣川向来和黎梁之连体婴似的,这次居然没有一起,怕是两个人都不好受吧,但他不知道怎么劝,他拍了拍陆鸣川的肩膀:“别想太多了。”
陆鸣川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九月的风仍然带着厚重的热气,外面一片欢声笑语,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难得没有列队。
合欢花香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夏季独有的甜香味,他忽然很想见到黎梁之。
而黎梁之顶着病号的身份,假期还没销完,直接打车回了家。他洗完澡躺在床上,从抽屉里摸出那部白色诺基亚N95,翻来覆去地看。
他把它举到眼前,盯着莹润的机身,手机依旧崭新,除了一张合照什么都没有,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没用。
穿越过来这么久,破了个小小案子,但关于自己的那些事却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那个本该发生一场告白的8月结束了,而那个在2008年夏天本该开始的故事,到现在也没有发生。
三十岁的黎梁之欠十八岁的陆鸣川一场告白。
他越想越烦,翻了个身,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床上。手机意外从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床边的地垫上,他翻身趴到床边,伸手去捞,心悬了一下。拿到手里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没事舒了口气。
但屏幕突然亮了。
他愣住了——不是没电了吗?不同于以往的温和,屏幕就像卡机似的发出白色的有些刺眼的光芒。
(2020年9月1日,云城)
湖滨别墅,二楼客卧。
18岁的黎梁也坐在床上,面前摆着那部刚刚充好电的诺基亚N95。他今天下午跟许钧学了一招,用之前预设的缓存视频循环替换掉卧室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现在这间卧室在监控那边看起来,应该是他靠在床边玩手机、然后渐渐睡着的模样。他随时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不想被看到的事,不用担心有人盯着。
他拿出那部白色手机。万能充电器是宋岩堂费了不少功夫找来的,电池在单位充了一下午才勉强续上命。开机键按下去的时候,他屏住呼吸等了两秒——直到诺基亚经典的开机铃声响起,白色背光亮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翻了一下,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摩天轮上的合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夕阳把画面染成橘红色,两个人并排坐着,靠得很近。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但那种熟悉感很真实——他好像真的经历过那个傍晚,那片夕阳,那个人坐在他身边、微微侧过头来的样子。他的记忆一定出了问题。最近总是冒出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可它们又真实得像亲身发生过一样。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退出来,除此之外手机里一切空空荡荡。
他正想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他按了两下,没反应,又试着关机重启,屏幕依然亮着,那白光不褪,也不跳动。
他下意识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死机了?”
几秒后,手机里传出一阵杂音,像放大了的电流声,刺刺拉拉的。然后有个人声从扬声器里透出来,带着一点试探和困惑:“谁?是谁在说话?”
黎梁之吓了一跳,立马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他第一反应是监控——有人在通过监控对他说话。他迅速扫了一圈房间,又把电脑拉过来确认了一遍:画面一切正常,缓存还在循环播放。
他才看着四周,小心翼翼对着空气问道:“有人吗?是谁在说话?”
一阵杂音从枕头底下响起:“怎么回事,我幻听了吗?没人啊。”
他立马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耳朵边听了听,对面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这手机怎么回事,摔一下就坏了?我明天得去找人修修,这还没用呢。”
他沉默了,见鬼了,居然真的是手机在响。
他尝试关机也没成功,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想想自己都想穿越了,手机能说话也没什么稀奇,反正这个别墅又不止他一个人,要真有事他就去栾云涧卧室躲一躲。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好,哪位?”
(2008年9月1日,华城,黎梁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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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躯壳里带着三十岁灵魂的黎梁之差点把手机丢出去——我靠,真有人在说话。但他转念一想,自己都穿越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把听筒重新贴回耳边,正准备问对方是谁,就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尾音微微上扬:“你是……住在手机里死去的冤魂吗?你是要报仇吗?你想怎么样?你不要杀我。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我看能不能帮到你。”
三十岁的黎梁之一愣,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十八岁时的语气,带着一点中二、一点慌张、一点还没被磨平的蠢萌。他脱口而出:“黎梁之?”
对面明显慌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我没害过人啊。”
三十岁的黎梁之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声音,而如今自己在十八岁的躯壳里,那原本的十八岁的黎梁之呢?难道被困在手机里了吗?“你现在几岁,今年十八吗?”
“妈呀,你别吓我,你到底是谁啊,我好怕。”
“蠢货,我就是你。”
“什么?”
“我是三十岁的你,你是十八岁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带着一点犹豫和不敢置信:“什么,你……真的是我?真的是黎梁之?”
“自己声音听不出来吗,也是,毕竟我都三十岁了,声音肯定变了不少。”
“你你你,三十岁?你真的三十岁?”
“嗯,怎么了?你是不是十八岁?”
十八岁的黎梁之简直想哭,他以为他自己被丢到了2020年,却没想到还能遇见真正的三十岁的黎梁之。
“你在哪啊?你为什么不在这里,为什么我在你的身体里,我想回家,我想回去。”黎梁之声音很哑,几乎要掉下眼泪。
三十岁的黎梁之刚想骂他没出息,突然意识到他比十八岁大了十二年,十二年啊。
十二年足够一年级小孩成年考上大学,自己比他整整大了一轮,十八岁的他害怕点又有什么好丢人的呢?
“梁之,你不要怕,你是在2020年吗,你是在2020年的三十岁的黎梁之的躯壳里面吗?”
猛然听到自己安慰自己,黎梁之真的掉了眼泪:“你呢?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只有我自己在这里,你死了吗?”
三十岁的黎梁之笑出了声:“我在2008年,十八岁的独属于你的躯壳里。”
十八岁的黎梁之沉默了,这真是,太不好了。
但他没有再次确定,他几乎瞬间就确定了对方没有说瞎话,因为虽然对方已经三十岁了,但毕竟还是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们互换了意识?2008年十八岁的黎梁之穿越到了你2020年三十岁的黎梁之身体里。”
“是的,你就是我,我也是你,2020年三十岁的黎梁之穿越到了你2008年十八岁的黎梁之身体里。”
“你,你没死,真好啊,我以为我穿过来是因为三十岁的我死了,毕竟当初那场车祸......”话音未落,听筒里的电流声忽然加剧,刺刺拉拉地淹没了后面的字句。“喂喂喂?还能听到吗?”
十八岁的黎梁之把手机贴紧了耳朵,皱着眉喊了两声:“喂?喂?你还在吗?”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在讲话,怎么突然没了?
三十岁的黎梁之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恢复到正常的壁纸,发出温润的光芒,他凝神深思。
这会是唯一一次通话吗?以后还会有吗?
十八岁的黎梁之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就是需要接我那些烂摊子,真是辛苦他了啊。
他将双手垫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他能不能处理好,但是叶舒清和宋岩堂肯定会帮助他的,应当没问题,我相信他,不,我相信我自己,还能遇见十八岁的自己真好。”
十八岁的黎梁之拿着手机看了许久许久,直到老旧的电池彻底耗尽电量再次黑屏下去,都没有再传来任何声响。
难道是幻觉?或者手机通话时间有限制?
不过三十岁的黎梁之还活着真好!他还去了2008年,那他岂不是见到陆鸣川了,十年没见自己的爱人了,他应该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