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27. 第二十六章
    (2008年8月23日,华城)

    黎梁之再次睁眼的时候,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输液架上吊着药水袋,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熟悉的场景让他恍惚了一瞬,八月初刚穿到这里时也是一样的场景,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然后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

    陆鸣川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眶通红,不知道在这里守了多久。

    “你……”陆鸣川的嗓子哑得厉害,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黎梁之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一道声音从床尾传来:“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宋岩堂从床尾绕过来,脸上挂着熬了一夜的疲惫,眼里却是实打实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紧接着,他看到了站在窗边的两个人——他爸,他妈。

    黎父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抱臂站在窗边,脸上又有怒火又有担忧,黎母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还在掉眼泪。

    黎梁之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次没那么好糊弄了。

    他爸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持续了约莫五秒,然后他开口质问:“黎梁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黎梁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他爸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敢去警方抓捕现场?让你考公安大学,已经是我最大的退让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当警察可以,先保护好自己!你倒好,大一暑假一个月,进了两次医院,一次比一次严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黎梁之半靠在病床上,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他没什么好辩解的,他爸说得对,他确实把自己卷进了危险里,也确实让大家担心了,任何解释在这种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他张不开那个口去狡辩什么。

    宋岩堂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打圆场:“叔叔您消消气,消消气,这次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我们也是配合警方行动,不是故意要去冒险的,而且小黎他……”

    “小宋你也是!你等着你爸回家训你!”黎父猛地转头看向他,宋岩堂的声音立刻卡住了。黎父深吸了一口气,“听姜准说,你们三个人都参与了。你们三个人才大一,就敢往毒贩窝里钻,你们真是……说什么好!”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陆鸣川身上,陆鸣川没有躲避他的视线,眼眶依然泛红,但脊背挺得很直,手还搭在黎梁之的被角上,他真诚地说了一句:“黎叔叔,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梁之。”

    黎父看着他那副模样,责备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化成了一声叹息。

    说起来,他儿子能考上公安大学,多亏了陆鸣川三年的义务补课。也难怪他儿子追着陆鸣川跑,一路追到了公安大学,他一直看在眼里,一家人也都发自内心地感激陆鸣川,不然黎梁之现在还是个混小子。

    如今看到这个一向冷静的少年眼眶通红地守在病床边,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黎父的秘书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黎书记,陈局带着支队领导已经到了。”

    黎父点点头。

    秘书出去传话,没一会儿一行人已经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华城市公安局局长陈儒君、禁毒支队政委李斌宇和副支队长钱进,后面跟着东区大队长唐永成,中队长连枝带着一中队几个骨干民警也缀在不远处。病房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陈儒君快步上前,远远就朝黎父伸出手去:“黎区长,真没想到小黎是您的儿子。这次行动让孩子身陷险境,是我们公安系统考虑不周、安排失当,我谨代表市局向您和家属诚恳道歉。”李斌宇也在旁边点头附和,“黎区长,很抱歉,是我们疏忽了,在行动策划时没有充分评估风险,让小黎同志涉险,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

    对方一上来就把姿态放得很低,先认了错,黎父反而不好再发火了。与几位领导一一握手,语气缓和了不少:“陈局言重了,孩子年轻气盛,自己非要往前冲,也不能全怪你们。只是……”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黎梁之,又叹了口气,“只是这孩子毕竟还小,希望以后再有类似行动,能多考虑一下他的安全。”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陈儒君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侧身引着黎父往一旁的接待室走,“黎区长,借一步说话?正好也有些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黎父点了点头,跟着几位领导走出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黎母梁教授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在高校工作了大半辈子,平时和公安系统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此刻看着儿子躺在病床上,心里那股气还没顺过来。

    连枝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梁教授,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小黎提出参与行动的时候,我应该更谨慎地评估风险,而不是让他进入那样的核心区域。真的非常抱歉。”谈茵也走上前来,手臂上还缠着纱布,语气诚恳:“梁教授,小黎在行动中表现非常出色,保护了我们很多人。但他受伤也是事实,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梁教授看着面前这两个女警,一个眼眶泛红,一个手臂还缠着纱布,心里的那股气怎么也发不出来了。她知道她们不容易,也知道儿子那个性子,就算连枝不让他去,他自己也会想办法去,拦不住。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他是共和国预备警官,早晚要深入一线,这个道理我懂。只是做母亲的舍不得。”她低下头,伸手替黎梁之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众人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床头柜上很快堆满了鲜花和果篮,陈儒君从接待室出来时,又特意过来跟梁教授握了手才带队离开。黎家父母站在病房门口送走了所有人,回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一堆东西,又叹了口气。

    黎父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闭着眼装睡的儿子,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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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陆鸣川才重新坐回床边。

    他默默地洗了苹果剥了皮,又切成小块,拿牙签插好,放在床头柜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黎梁之讨好地拿起一块递过去:“鸣川,这个苹果很甜,你试试。”

    陆鸣川摇了摇头,低头看手机,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黎梁之举着那块苹果固执地悬在他面前。过了好几秒,陆鸣川终于看了一眼,张嘴咬走了。

    苹果的清香顿时迸发在唇齿,但他仍一言未发。

    “……鸣川,对不起。”黎梁之明白陆鸣川为了什么,他直面这件事,“我骗了你。”

    虽然,我也可能继续骗你。

    陆鸣川的咀嚼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剩下的苹果咽下去,放下牙签,站起来:“嗯,没关系。你有你的自由。我下午还有事,先去图书馆了。”

    陆鸣川的语气听不出埋怨委屈,但也太过自然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陆鸣川抬步走的瞬间,黎梁之的眼眶几乎瞬间就热了:“鸣川,我……”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算了……没什么。”黎梁之自顾自地笑,“你去吧,注意安全。”

    陆鸣川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下了:“那天电话里,你说你爸妈从外地旅游回来了,在家陪他们吃饭。但你不知道,其实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在你家门口。”

    黎梁之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我当时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告诉自己你肯定有你的理由。直到我找到姜老师,直到我们摸到会所,站在警戒线外,直到那声沉闷巨大的枪响……”

    陆鸣川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其实不觉得那是你,甚至我在想,黎梁之只是一个大一学生,连队怎么会带上你,怎么还会让你出入危险的场景,但我还是冲了过去。”

    “鸣川……别说了,我……”

    陆鸣川闭了闭眼:“只是我没想过,那居然真的是你……”

    “鸣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没有告诉你……”黎梁之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

    陆鸣川转了过来,他看着黎梁之,落寞地说道:“黎梁之,我不知道为什么从你跌落舞台那天开始,你就变了,变得好陌生,明明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但你就是不一样了。”

    陆鸣川似乎也没有了力气,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以为你会告诉我为什么,结果我们却越走越远,或许没有我和宋岩堂,你可以走得更自在些……”

    “不是!”黎梁之立马否决:“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没有你们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陆鸣川扯出一个微笑:“那也挺好,我们还挺荣幸的,我先走了,时间要来不及了,你好好休息吧。”

    黎梁之张了张嘴:“鸣川……”

    可是陆鸣川已经开门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