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28. 第二十七章
    (2020年8月23日,云城)

    栾云涧说到做到。第二天中午,黎梁之就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同城快递包裹,里面塞满了大学课本,还有一个1T的硬盘。他简单翻了翻,从大一到大四的缉毒专业核心课程几乎全了,还有一些硕博阶段才会涉及的毒理学资料。

    他给栾云涧发消息:

    【黎明之前:谢谢!发来好多东西哦!】

    【黎明之前:(照片)】

    【黎明之前:还有个硬盘,但我没电脑,能去你书房用吗?】

    栾云涧正在办公室批文件,听到手机接连震动,皱了皱眉拿起来。看清内容后,眉心不自觉地松开了。

    【白云间:好。】

    他终于得以踏上三楼的平台。

    走廊很安静,除了一间书房,还有一个小型影音室。推开门看了一眼,灰尘积得不薄,应是从未用过。黎梁之在心里替栾云涧心疼了一秒物业费,然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窗帘拉得很紧,密不透光。空气里有很淡的纸张和木质家具的气味,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一台电脑。没有装饰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能透露主人身份的东西。符合黎梁之对栾云涧的想象,也符合他对陆鸣川的认知。他走过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通风,暮夏的风裹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他坐下来,开机,插硬盘,一气呵成。几百个G的文件夹,随手点开一个,他愣住了,每一本书对应每一课的教学视频,分门别类,按学年排列。毒理学部分的视频数量,甚至比学校缉毒专业提供的还全。黎梁之咋舌,有钱人的效率果然不容置疑。他随即又被拉回了被高考支配的恐惧里,难怪昨晚栾云涧会皱着眉头问“你确定”。他从大一下学期一步跨到了这里,那从大二的课本开始看吧。

    至少,不能给三十岁的自己丢面子。

    然而十八岁的少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能“头悬梁、锥刺股”。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哈欠连天。他强撑着跟视频里匀速念经的老师对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毕竟前些日子身体的亏空还没有完全补回来,昨晚好不容易睡了个整觉,舒适的环境让他很快再次进入梦乡。

    一个恍惚,他猛然惊醒。手在桌面上猛地一抓,带倒了水杯又下意识想扶住,却意外拉开了本该放置键盘的抽拉平板。键盘往前滑了几寸,露出了平板下面的一层空间。

    他推回去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平板下面,是一台白色的旧手机。它不是最新的智能手机款式,甚至不是智能手机。它比现在的手机小得多,外壳是塑料的,边缘有些磨损。

    黎梁之却认得这个型号,诺基亚N95。他穿越前准备送给陆鸣川用来表白的那部手机。他缓缓伸手拿起那部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壳,滑盖按下开机键,屏幕没有反应,早已经没电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树梢,发了很久的呆。

    很久很久以前,04年,高一。为了奖励他考上重点高中,家里给他买了一台台式电脑。他兴奋地邀请陆鸣川来家里玩,两人开机第一件事就是注册QQ号。他不记得自己第一个网名叫什么了,他换得太频繁了。但陆鸣川的第一个网名他记得很清楚。是从“朝辞白帝彩云间”里取的“云间”,又觉得彩云间太女性化了,于是改成了“白云间”。

    这本来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插曲,特别是后来加了好友之后每个人都备注了真实姓名,没有人会在意别人的网名叫什么。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在看到抽屉里那部古老的白色诺基亚N95的瞬间,所有的回忆如海浪般铺天盖地地迎面而来。

    直到泪珠掉在了抽屉里凝结成一朵微小的水花,他才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泪流满面。

    栾云涧,你究竟是希望别人认出你,还是不希望别人认出你?

    你究竟是在自堕还是在自救,亦或者渴望被救。

    ......

    门外面,栾云涧带着一束百合推开了大门。他低头换了鞋,将花枝修剪好,认真地插进玄关的花瓶里。然后带着一点自己没有察觉的期待上了三楼。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电脑已经关机了,窗帘拉开了一半,风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微微卷起。

    栾云涧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转身下楼,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走到客卧门口,抬起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黎梁之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栾云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面色淡淡地开口:“不是说好了要好好学习吗?怎么才一下午就坚持不住了?”

    黎梁之没有反驳,他怕他一开口就会被听到哑着的喉咙和浓厚的鼻音,他甚至连栾云涧的眼睛都不敢看,而是捂着嘴假装打着哈欠的样子随口说了一句:“没办法,我本来就是学渣,好困啊,今晚吃什么?”

    栾云涧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又生生忍住,不自然地说道:“我找人送了小笼包。”

    黎梁之点点头先一步下楼,他洗了把脸确定自己看着无恙后,坐在了餐桌前。

    可是红肿的双眼还是出卖了他。

    栾云涧一眼看出了区别,眼神微微一动,但面上仍然四平八稳,低下了头,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

    饭后过了一个小时,栾云涧和黎梁之换上了运动装,在器械室内开始跑步。

    栾云涧纠结再三还是问出口:“黎警官,我想我有必要告知你,你的身体健康状况严重影响着贵大队对于我的评价,所以你能理解我十分关心你的出发点吧?”

    “呃......嗯,”黎梁之斟酌道,“栾总有何要求?”

    “你下午怎么了?”栾云涧的语气很轻,像是故意说得随意,好掩饰那份在意,“我的意思是,你下午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黎梁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嗯……没什么。栾教练,我们可以开始练习了。”

    他低下头调整呼吸,没有让栾云涧看到自己的表情,有些情绪还需要时间消化。

    两个小时转瞬而逝,黎梁之已经出了满头大汗,但栾云涧只是呼吸乱了三分而已。

    黎梁之瘫坐在瑜伽垫上:“真,真不行了,这也太累人了。”

    栾云涧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这只是第二天,训练强度是最低的,如果这都坚持不下来,那也没有必要进行后续的了。”

    “可以,我可以的,我能坚持下来。”黎梁之疲惫地挤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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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微笑:“栾教练。”

    黎梁之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是穿越过来的大半个月里,他离栾云涧最近的一天。

    但那句“你到底是谁”始终没有问出口。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消化着这个他已经确定的答案,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可是然后呢?他不知道。他带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沉入了睡梦中。

    第二天早上黎梁之吃早饭时才看到了玄关的那束百合。

    “你很喜欢百合花吗?”黎梁之咬着昨天剩下的小笼包口齿不清地问道。

    栾云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醒他:“黎警官,说话前麻烦先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想这是基本的礼貌。”

    黎梁之翻了个白眼自动忽略了这句话。

    栾云涧走后,黎梁之回到三楼书房。书桌上摊开的课本还停在昨天翻到的那一页,他坐到桌前,盯着那页看了几秒。

    窗开着,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带着庭院里草木被太阳晒透后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偶尔有一两声汽车的引擎声从别墅区外的马路上传来,又迅速被安静吞没。

    一周前的这个时候,他躺在客卧那张过于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如果和陆鸣川同居,日子会是什么样。那时候他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情绪像被泡发的纸张,一点小的触碰都会导致纸张的破碎。

    那时他觉得就连大一仅仅只是和陆鸣川同一个宿舍的生活都是遥不可及的幸福。

    可是现在,那些他所想象中的“和陆鸣川同居的生活”,正在一点点浮现它的轮廓,以他没想过的方式,以他还没完全理解的速度。

    他现在确实坐在这里,而此刻外面天光正好,这件事又恰好正在发生。

    至于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决定不再急着问。他按下播放键,视频里的老师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新的化学式,窗外的风继续吹进来,带动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直到八月底,黎梁之和栾云涧过了平和的七天。依旧是早晚饭栾云涧做,午饭黎梁之自己吃,但气氛不再僵硬。栾云涧不再用冷淡的目光看他,他自己也不再绷着脸等待答案。餐桌上偶尔有几句对话,不再是刀锋相向的沉默。两人像默认了一种默契:有些事不提,日子也能往下过。

    黎梁之没有去跟栾云涧确认那部手机的事,也没有再追问他的身份。他已经不需要证据了,那部诺基亚N95就足够了。但栾云涧不肯承认,自然有他的道理。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陆鸣川是因一场意外身亡的,但这本身就不正常,官方没有澄清过他的身份,没有追授,没有表彰。

    拥有着十八岁灵魂的黎梁之绝对相信他,可这副身躯却是三十岁的禁毒支队中层干部,不能仅凭信他就替他盖章。职业生涯里看到的每一次翻船,都是从“我以为他不会”开始的。他绝对不能在没有任何保障和前提的情况下把这份认定带进工作。

    原则就是原则,感情再重,也不能压过这条线。

    栾云涧依然每天带一束重瓣百合回来,插在玄关的花瓶里,白色的花瓣在黄昏里微微卷着边,散发出一股清淡的香气。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日子像水流过指缝一样平稳地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