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3日,华城)
黎梁之在3天后等到了孟同的短信。
【孟同:今晚八点枕流阁,你一人来。】
【黎梁之:好,谢谢孟哥。】
黎梁之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告知陆鸣川这个消息,而是匆匆前往市局与连枝见了一面。
去市局的路上,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信息过了一遍:RED酒吧是孟同的据点,台球厅归钱哥,王茜茜守着网吧做孟同的下线,刘远负责理工大是钱哥的人。刘远走得比王茜茜深,但钱哥太急,把刘远折了进去。他在台球厅给孟同递的筹码是,他比刘远有用,也比刘远稳。所以孟同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接把他带进枕流阁。
枕流阁是华城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会员卡不是有钱就能办的,必须有人引荐、审核、交押金,整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一个月。孟同能把他直接带进去,说明今晚的局不是普通碰面——要么有特殊的人,要么有特殊的货。
但他也知道,连枝不会轻易同意。
“不行。”
连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枕流阁那个地方,我们在以前也摸过不止一次,私密性太强,会员体系封闭,至今没有获得有效信息。让你一个大一学生单线进去,不可能。”
黎梁之站在她对面,没有坐。
“连队,孟同刚和钱哥闹翻。刘远死了,大学城的线断了,钱哥几乎失去了下游,而孟同要趁这个窗口证明自己还有价值.”他停了一下,语气不急,“否则他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接带我进枕流阁。这是打入分销链核心层的唯一窗口,如果错过今晚,等他重新理顺上下关系,我们很难再摸进去。”
连枝没有接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翻开,语气平淡地换了一个话题: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RED和台球厅蹲守,发现每隔三到五天,会有人来送货。反追踪之后,确认送货源头在华城郊县修远——一家叫‘旺发饲料厂’的单位。”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黎梁之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查过吗?”
“不宜打草惊蛇,所以没有直接进场。”连枝说,“但我们调了工商局的历次检查记录。这家饲料厂被周边居民举报过多次,投诉内容集中为‘气味刺鼻,怀疑非法生产’。工商局去过,每次的结论都一样:气味来自玉米芯粉、豆粕粉和发酵鱼粉的正常加工,未发现异常。”
“次次都正常?”黎梁之问。
“次次都正常。”
“那才不正常。”黎梁之说,没有犹豫,“反复被举报却经得起每一次检查,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打扫得足够快。饲料粉做障眼法是常规操作,有暗间才是常态。工商局没有搜查权,只能看表面,他们自然有足够的准备时间。”
连枝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她把文件合上:“所以我们正在进一步摸排。如果有实质性进展,会对饲料厂、酒吧、台球厅和网吧同步布控。会所那边的信息,也不一定完全打探不出来。”
她看着黎梁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案子你们跟到这一步,已经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够了。我不允许你再踏入危险境地。”
黎梁之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饲料厂是生产端,会所是销售端。生产端我们没有证据贸然动不了,但如今销售端我们已经得知很可能还存在一个更加高端的地方,而今晚恰好有人能带我进去,恰好是这个链条上的核心人物主动邀约。”
“只按住一头,另一头闻到味道就会缩回去。四个点同步收网的前提,是必须同时掌握销售端核心位置的准确信息。错过了今晚,我不确定这个窗口还会不会再有。”
“缉毒这件事——任何一个微小的线索,都可能是撬动整条链的支点。放过了,就是失职。”
他最后补了一句:“连队,我不是去冒险,我是去确认货的位置和上线身份。你们在外面同步待命,一旦确认信号,四个点一起收网,这不一定是唯一一次能把产销两端同时按住的时机,但一定是短期内甚至今年以内唯一一次时机。”
连枝没有回答。
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微运转声。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大一学生?你是天生的办案专家。”
黎梁之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跟着连队学了一段时间,多少学会了一些。”
他心里想的却是:不,我不是什么天生的办案专家,我只是在缉毒一线摸爬滚打十年,吃了无数次教训才学会的这些事情。
连枝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今晚不行,你一个人进去,我们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连枝的语气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没有回旋余地,但也谈不上松动。她顿了几秒,“要进,就必须带着完整的接应方案,不能由你一个人在里面随机应变。”
说完她又摇了摇头:“再等几天吧,我们做些准备。”
“我舅舅有里面的会员卡,我成年后他带我去过一次,”黎梁之立刻接上,“主楼三层,一楼大厅开放区域,二楼是包间,三楼是贵宾厅,私密性逐层递增。只是三楼我无法确认有多少个出口。连队......”
连枝没有回应他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派张达和谈茵跟你一起进去。张达扮客人,谈茵扮他女伴。”
她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用笔帽点了点纸面:“下午一点,行动部署会,你和我们一起参加。”
黎梁之点头。
中午黎梁之没有回去,跟着连枝一同前往负一食堂。吃了午饭,东区大队就开始忙碌起来,筹备着下午一点的专案会。黎梁之有些无聊的戳了戳手机屏幕上那几个乏善可陈的功能图标,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着发呆。
最开始盯着刘远,确实是因为陆鸣川,他想尽可能在陆鸣川踏上必经的道路前将障碍打扫得更干净些。
但走到今天,远远不止了。
在决心踏进这条与深渊缠斗的路时,他就已经承诺过“毒品不绝,禁毒不止”,这是每一名缉毒警拿命在守的承诺。在遥远的2020年,有一句话形容的很贴切:“我们之所以看不见黑暗,是因为有人拼尽全力,把黑暗挡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而穿越回的2008年,他没有警察身份没有执法权,只是一名大一警校生,但誓言却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刘远犯了法,自有法律去审判,但不该被随意视作草芥丢掉性命。而刘星宇、王茜茜那些人,他们是走错了路,却不该因此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无法对于这一切置之不理。
至于今天跟连枝说的那些话完全跳脱了大一的身份,因为陆鸣川不在,他也没必要遮掩了。何况想要说服缉毒老手放一个大一学生进虎穴,他就必须拿出真正的自己给她看。
只有用她能理解的逻辑和语气,或许才能换到一个机会。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黎梁之微微一怔,他接起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喂?”
“在干嘛?”陆鸣川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午后特有的松散。
黎梁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嘴里却说:“没干嘛,在家待着。”
“下午有事吗?出来打球。”
黎梁之握着手机,停顿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笑着说:“今天不行,我爸妈刚从外地旅游回来,在家陪他们吃个饭,明天好吗?”
陆鸣川在那头也顿了一下,然后说:“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黎梁之挂了电话,笑容还残在嘴角,但目光已经回到了桌上的笔记本上。
电话那头,陆鸣川放下手机,站在黎梁之家紧闭的房门前。
他父母不在家。
他也不在家。
一点的会议,他原以为只有一中队的五个人参加。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幕久违的场面——至少不下三十人,齐刷刷的警服几乎坐满了整个会议室。东南西北四个大队干部、中队干部、骨干民警几乎全到了,第一排还坐着两位支队领导:政委和副支队长。
除了禁毒支队以外,武警部队、特警支队、交警支队也各派了领导参会。今晚四个点位同步收网,禁毒系统这点人远不够用,主力还是要靠武警和特警在前面打头阵。
会前,政委李斌宇和副支钱进在东区大队长唐永成和连枝的引荐下见了他一面。黎梁之日常在市局就是直接跟支队领导和副局长汇报的,倒也没什么好紧张的。至于那些需要装的样子,因陆鸣川不在身边,他更是索性全抛到了脑后。三十岁的缉毒干部,没点痞性怎么压得住犯罪分子?不过他也没敢太高调,稍微收着点,客气了几句。几位领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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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说过他在这案子里做的事,简单认识了一下,说了几句“注意安全”“以自身为重”的套话,便各自落座。
会议正式开始,连枝在投影上打出了今晚四个点位的部署图,把每个点位的警力分配、进场时序、包围路线一一讲清楚,交警负责外围封控,武警和特警负责破门,禁毒支队民警负责跟进控制和证据固定,除此之外还有长期蹲点的便衣警力。
以黎梁之从会所内部传出的信号为准,四个点位必须同一时间行动。连枝讲完之后,又强调了一下各组的通讯频点及总频点,会议室里短暂地嘈杂了一阵,随即迅速散会,各组回去换装、领装备、集合待命。
会议室清空之后,只剩连枝、黎梁之、张达和谈茵四个人。
连枝拉开椅子坐下,把一张枕流阁的内部结构图铺在桌上,图纸是手绘的,标注了黎梁之之前凭记忆给出的信息。
“枕流阁的安保系统很严。”连枝说,“进门一道安检,三楼贵宾区楼梯口还有一道,安检更严格,手机等任何电子产品都会被收走,即使偷偷藏了电子设备也会被屏蔽。
几人点了点头。
连枝的手指落在一楼大厅西北角,“这里有一间公共洗手间,男女入口分开,但共用同一面管道墙,三楼也有一个小洗手间,但只有贵宾能用。如果黎梁之在三楼无法脱身传信,就需要把信号传到一楼。”
她抬起头看着黎梁之:“你在确认货出现之后,找机会去洗手间,敲击管道,把信号传下来。我们提前约定好敲击的节奏和次数。”
黎梁之表情凝重:“这确实是一种办法,但是张达总不能一直守在厕所,还有假设贵宾厅的厕所管道不是一根,那张达也听不见敲击,我们还得有备用方案。”
连枝点点头:“还有个更为保险但是更为冒进的方案,”她看向黎梁之:“确认货出现之后,找机会到三楼走廊尽头,把廊灯关掉。”
“关灯?”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组灯的开关,在那盆绿植后面。我们查过枕流阁的原始电路图,那组开关控制的是大楼北侧外立面的装饰灯带。灯带熄灭之后,对面楼上的观察组会看到信号,他们就会同步通知指挥车。”
黎梁之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绿植后面。”
“对。你不需要接触任何人,不需要传递任何物品,只需要做这一个动作。”连枝看着他,“只要货出现、你认为可以行动,就去把灯灭了。但如果无法确认货的位置,或者你判定现场有任何异常,千万不要动那个开关,我们会等你的信号等到最后一刻。如果始终没有信号,行动取消,各组撤离,改日再找机会。”
连枝把图纸收起来:“还有什么问题?”
“有。”黎梁之说,“如果三楼走廊一直有人,我没办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碰那个开关。”
张达这时开口了:“那我来制造一个动静,引开注意力。”
“你在一楼,怎么引?”
张达微微笑了一下:“我有办法。”
连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那就按这个方案走。张达负责在一楼策应,制造干扰窗口。谈茵负责行动后你的接应和撤离路线确认。”她看向黎梁之,“一旦信号发出,四组同步行动,我们会以最快速度控制所有出入口。但在那之前,你只能靠自己,一切务必以安全为重。”
黎梁之笑着点了点头:“好。”
谈茵神色凝重地回了句:“保重。”
与此同时,G大实验楼。
姜准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实验数据,看到陆鸣川出现在门口,有些意外:“小陆?怎么了?”
“姜老师,黎梁之今天下午有没有跟您联系过?”
“没有。”姜准放下笔,“出什么事了?”
陆鸣川站在门口,表情不算轻松:“他可能自己去配合连队那边的行动了。您能不能帮我问问连队?”
姜准皱了皱眉:“前天连枝就跟我说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就等着开学表彰,不会再让你们行动了。你……”
陆鸣川没有说话。
姜准叹了口气:“小陆,黎梁之只是一个大一学生。就算他想参与抓捕,连枝也不可能带他去的。你别担心。”
陆鸣川还是不说话。
姜准看了他片刻,认命地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出连枝的号码。
没有人接。
他皱了皱眉,又拨了指导员沈枫的号码——还是没有人接。
他终于放下了手机,神色也跟着严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