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3日,华城)
晚上八点半的时候三人在会所门口碰面,张达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谈茵穿了条深红色连衣裙,挽着他的手臂站在一起,看起来确实像一对周末出来消遣的情侣。
黎梁之不经意地看过去,微微点了头,然后站在门口等孟同,他们两人先行进去排摸情况。
他今天仍是穿了一身白衬衫,但左胸口处别了一颗翡翠绿的流苏胸针,是从他妈妈珠宝柜里摸出来的。又穿了一条深灰色九分西裤配薄底皮鞋,头上微微抓了抓喷了些发胶,又喷了一瓶雪松味的香水。
孟同从会所出来时,就看着黎梁之正叼着烟,双手插兜靠在墙边,他心里又被羽毛拂过,若说前两次见面黎梁之就像是误入歧途的白兔,而今天则是娇俏又迷人的狐狸。
他笑着拍了一下黎梁之的肩膀:“来了?走吧,今晚人不少。”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进了枕流阁。
进门就是一道安检。保安手持扫描仪,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主要是看有没有携带□□或针型摄像头之类的东西。黎梁之配合地抬臂、转身,面不改色,安检通过后,他跟着孟同走进了大厅。
大厅比他想象中更加奢靡。四根裹满宝石和金粉的立柱撑起穹顶,青竹流水与薄烟交织出深幽与雅致的错觉。灰瓦砖墙上,用行书写着四个大字:枕石漱流。
“这家会所装修不错吧。”孟同笑着问道。
黎梁之点点头:“很有品位。”
“老板姓石,也就是我们今天要见的人。”孟同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石总已经在贵宾厅坐着了,还有几个其他城区的老板,恰好今天都让你认识一下。”
黎梁之笑着回道:“好呀,孟哥这么想着小弟,小弟感激不尽。”
上了三楼后电梯门刚打开,四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涌了上来,其中一人手持一个墨蓝色的盒子,看向黎梁之。
黎梁之眼神询问孟同。
孟同叼了根烟在口中:“走个程序罢了,手机收一收,今天的场合人有点多,要注意一下的。”
黎梁之点点头表示理解,将手机放进盒子里,说了声:“麻烦了。”接着又是一轮更全面的安检,确保他身上除了衣物和鞋子之外再无别物。保安确认无误后,侧身让开,允许他和孟同进去。
黎梁之不动声色,装作完全不在意。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两侧包间门紧闭。走到尽头,孟同推开了一扇双开的铜錾花门,里面的灯光比走廊暗得多,沙发沿墙排开,坐了十几个人。雪茄、酒精、古龙香和烟草,还有一丝不知名的,略微奇异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黎梁之眉毛动了动,便开始观察在座的人。
几乎每人身侧都陪着一个女人,穿旗袍的,穿吊带裙的,倚在扶手上替人斟酒,偶尔低头凑在耳边说笑,看似好像各玩各的,实际上每个人的眼神都在悄悄瞧着中间主位上的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白色棉绸衬衫的男人,左手戴着一串金链,右手捻着一串佛珠,指腹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石哥,小黎来了。”孟同亲热地打了声招呼,就往里走去。
中间那位终于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面容阴鸷,皮肤偏黑,颧骨和眉骨高高凸起。他点点头,惜字如金,“人到齐了。”
几位小姐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迅速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同时黎梁之的心跳漏了半拍,居然是他,他居然是枕流阁的老板,他居然一直都在华城!
2018年的7·29惨案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那年的云城,城北废弃汽修厂,他们蹲守了大半年,终于得知消息:本地蛇头要与东南亚地区来的一名叫做石斛的大老板做生意——整整三十公斤□□蹲守了大半年的抓捕行动出了意外。不知哪一道环节走漏了风声,石斛带来了更多人手,缅北地方武装出身的人,有战术素养,有重火力。那场激战从凌晨持续到天光放亮。毒贩死了十几个,三十公斤□□全部缴获。但云城市公安局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多名民警负伤,两名同志甚至因伤势过重,没有挺过去。
后续禁毒支队从上到下做了无数次复盘,始终没有查到信息是从哪个环节流出的。最终只能以“石斛过于警惕,随行带了大量武装人员”结案。
因此血泊里拼杀出来的那张脸,被黎梁之亲手铐住的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而如今石斛还只是枕流阁的老板,看着一脸普通中年商人的样子,黎梁之心里出现了隐秘的快感,所以若是现在将他抓捕,十年后的惨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表面仍然不动声色,但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正在燃烧着怎样一场滔天的怒火。
所以之前的时间线里,石斛是因为08年的事情逃去了东南亚,在那里待了整整十年,才再次返回云城。
他正在又一次改写历史微小的轨迹。
黎梁之收回目光,脸上挂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显拘谨的笑容:“石总好。”
石总点了点头,往旁边的单人沙发偏了偏头:“坐。”
黎梁之坐下,孟同也在他旁边落座。
石总开始寒暄,问学校、问家里做什么、问怎么认识孟同的。黎梁之答得滴水不漏,这些不过是最基础的混淆视线的手段,黎梁之毫不在意,他已经将每个问题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大约二十分钟后,石总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从茶几下层取出一个小透明袋,里面装着白色粉末,放在桌上,推向黎梁之。
“玩过?”
黎梁之看了一眼那袋东西,动作自然的伸手拿起来,没有半分犹豫,倒了一点在指腹上,仔细观察后,凑近闻了闻,然后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不过他控制好了距离,一点都未沾到。
但根据没有任何味道判断,他立马确定了这是什么东西,或许所谓的“红色彩虹糖”就不再是纯MDMA了,而是掺杂了□□(□□),难怪不会轻易示人,他心里已然明白。
接着他又隔着袋子轻轻捻了一下,针状结晶干燥松散,颗粒均匀,也没有发涩发腻的杂质触感。
他把袋子放下,语气平淡:“石总这路子走得真宽,保存得也好,晶体养得不错,没受潮。这个品质在市面上不太常见。”
坐在斜侧方的一个老板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性的调侃:“小朋友,看着年纪轻轻,还挺老成,家里做这个的?”
黎梁之转过头,也笑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家里不做这个。但既然想走上这条路,总得先学会认货。不然被人拿面粉糊弄了,还替人数钱。”
那人挑了一下眉,没有再说话了。石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反驳。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推门进来,在石总耳边低语了几句。石总点了点头,那人便退了出去。
石总捻着佛珠,目光重新落在黎梁之身上,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他招来身边人耳语几声,很快那个花衬衫又来了一次,并且提了一个食盒。
食盒打开时,一个小小透明袋展现出来,与□□不同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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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透明的结晶体。
黎梁之能明显感觉到空气凝滞了。石总身边的人眼神都直了,紧盯着这一小袋东西。甚至有几个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石总装作恼怒地笑骂了声:“出息。”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向黎梁之和孟同面前:“这个认识吗?”
孟同明显也愣住了,黎梁之甚至可以听见孟同刻意压低的喘气声。
“小黎朋友赶的早不如赶的巧啊,”石斛笑了几声:“原本是内部品鉴会,只是跟你聊几句,但小黎朋友实在是深得我心,不如拿给你见识见识,想问问你感不感兴趣呢。”
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包厢。
围坐的各路老板都在附和着“石总大义”,只有黎梁之皱紧了眉头。他心里的疑虑在翻涌——一个饲料厂,真的能同时生产MDMA、□□和冰?这也太扯了。
而且08年,□□这玩意还没有泛滥到随处可见的地步。
“小黎朋友,要试试吗?”石总突然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恶意的期待,“这东西可不常见。华城这一片,我可是第一批拿到货的。”
黎梁之轻轻低笑了一声:“不愧是石总,这种好东西都愿意拿出来分享。”他转头看向孟同,举起了酒杯,“我可要好好敬孟哥一杯,感谢孟哥给我这个机会见到了石总。华城这地方,值得好好花时间玩一玩。”
说罢端起一杯酒,朝着孟同的方向敬过去,然后一口闷掉。
这一杯像是一个开端。在那之后接二连三的酒杯举起,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石总的举手示意下慢慢平息。
石总仍是笑着看向黎梁之,但眼神里那点恶意没有散去:“试试。”
黎梁之心里哀叹一声,还是没能躲过去。
他伸手拿起袋子,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看成色,又隔着袋子轻轻捻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语气依然平淡,但多了一层认真的成分:“石总这东西好是好,但是......”他看向石斛笑了笑:“就是保存得不太好,有些受潮了,光泽有点暗,这样是卖不了好价钱的,如果石总不急的话,再干燥几天,品质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孟同瞪大了双眼,石斛捻佛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你还懂工艺?”
黎梁之笑着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杯我敬石总,小黎不才,自然没法跟各位老总相比,”说着他示意一圈又喝了一杯,“但恰好在国外玩过一段时间,年轻的时候混不吝的,被家父塞到国外去了,没想到没了管教,更加无法无天了,”黎梁之摇了摇头笑了笑:“所以又被接了回来,接触的也就少了。”
他放下酒杯,再次拿起那包晶体,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味当年的感觉。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眶里潋滟着一点水光:“说实话,还真有点想念。但今天实在不行,开着车呢,而且最近风声紧,查得严,还是不要冒头了。您说呢,石总?”
石总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
他看了黎梁之几秒,然后把那袋□□收回去,挨个给各老板传看。他没有接黎梁之的话,但他也没有否定。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平淡无波:“孟同说你想做西城?”
“是。”黎梁之坐直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诚恳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西城那边在建物流园,我爸手里有几条运输线。如果石总信得过,落地的事我来盯,货从哪里走,我也能给你安排明白。
石总捻佛珠的手停了。他看了黎梁之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