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22日,云城)
昏睡了三十多个小时后,黎梁之终于清醒了,醒来的时候屋里温度正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角落里的香薰加湿器正吐着细雾,大概是栾云涧怕空调太干放的。
他起床后发现自己换了一身新的睡衣,样式有些普通,但布料却异常柔软,有点像他们现在的氛围,彼此之间有些尴尬,但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暧昧。
他站在二楼楼梯口朝下看,栾云涧正在厨房做午餐,看来他今天没有去上班。
“那个,”黎梁之走到厨房沙哑着开口,嗓子还有些疼,显得声音闷闷的,“栾总,给您添麻烦了,谢谢你照顾,我……”
栾云涧听到他说话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回头:“餐桌上有保温杯,里面温度应该刚好,先去喝点水润一下喉咙,马上就吃饭了。”
黎梁之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低“嗯”了一声,乖巧的走到餐桌前。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栾云涧嘴角轻轻一弯,露出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两人坐在了桌前。
黎梁之沉默地望着眼前的餐食:青菜瘦肉粥、鸡蛋羹、放了很多补料的鸡汤,还有一份细腻的山药泥,上面点缀了几颗蓝莓。
可以看出栾大厨在有限的材料里发挥出了无限的潜力。
黎梁之喝着鸡汤,踌躇着开口:“你……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你忙你的就好,我自己可以。”
栾云涧面无表情地回复道:“前几天我确实是这样做的,可是你没有照顾好自己。”
“我——”
“先吃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嗯”
吃完午饭黎梁之试探性收了一下餐具,栾云涧没有说话只是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心理年龄只有十八岁的小黎同学却好像被烫到一样,嗖地一下缩回了手,几步窜到了沙发上乖巧地坐好。
栾云涧一股脑地将所有碗筷塞进洗碗机,又马不停蹄地去煮姜汤,等他把红枣姜茶端到黎梁之面前时,对方已经不设防的再次睡着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折射在黎梁之的脸上,皮肤细腻到好似在发光一般。栾云涧没有叫醒他,而是拿起沙发上的羊绒毛毯轻轻盖到了他的身上。
黎梁之猛然惊醒。
栾云涧递过那碗姜茶:“把这个喝掉再上去睡会吧,等晚点不那么热了,我带你去外面走走。”
黎梁之看着伸到眼前的白瓷碗,泛黄的茶汤略微有些混浊,他试探性地开口:“你不用这样做,我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他尽力放松面部笑了笑:“栾总日理万机,还是少管点老找你麻烦的人吧,我……”
“我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我知道你不是陆鸣川但还是无法抑制的对你动心了?
我怎么会如此管不住自己的心?
还是说我知道你不是他,但只是在这场荒唐的穿越里,我对你产生了‘移情’效应。”
栾云涧垂下睫毛,不再看向他,但仍然固执地送出那碗或许只有轻微效用的茶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黎梁之面前的瓷碗却依然稳稳地停留在空中,没有抖上半分。
因逆光的缘故,黎梁之并不能看清面前栾云涧的面容,但过长的鸦羽般的睫毛轻微簌动,高耸的鼻梁上面浮动着灿烂的金色阳光,右耳垂上的小痣看着意外有些性感。
不对,那不是痣,那是看着不太起眼的耳洞,不止耳垂处,就连耳骨处也有着耳洞。
黎梁之拧眉又仔细查探一番,左耳也有两个耳洞,甚至左脸颊上有一道轻微的刀疤,从眉骨划到梨涡处,已经变得很浅淡,要不是黎梁之仔细观察根本看不清。
等下,怎么下巴上也有疤痕?恰巧就在尖端处,皮肤纹理明显异于周围,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圆形状疤痕。
看着就像,就像是被烟蒂灼烧的那般。
黎梁之一愣,刚才那点缠绕心头的风花雪月的旖旎心思全都不见了,栾云涧是怎么造成的这些疤痕?
这完全不是意外。
“这,这是怎么弄的?”黎梁之紧皱着眉头,站起身来,下意识地伸出左手轻触栾云涧左脸的那道疤痕,“怎么会有伤痕,还有这里……”
栾云涧完全没想到黎梁之会突然上手摸他的脸,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在黎梁之的手指即将碰到下巴时,偏头躲开了。
那碗姜茶终于洒了几滴,落在羊绒毛毯上,洇开暗色的印迹。
黎梁之接过茶汤大刀阔斧地一口闷掉,然后“啪”一声轻响放在了茶几上。
空出的双手摸上栾云涧的脸颊,将他扭正转了过来。右手指尖轻轻划过那道颧骨到梨涡的旧疤,又抚过下巴凹凸不平的圆形疤痕,最后落在他右太阳穴附近——那里还有一道两厘米左右的刀痕。
“这些……是怎么弄的?”他的拇指和食指轻碾过栾云涧的耳垂,“还有这里——为什么两边耳朵都有这么多耳洞?”
栾云涧不动声色地深深喘了几口气,然后浪荡地笑了笑,他漫不经心地拨开了黎梁之的手指:“黎警官这是在关心我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抬起头挑着眉看着黎梁之:“怎么办?黎警官,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那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初恋呢?”
黎梁之像是突然没想到对方会回应一般,愣住了,他刚才凝聚起来的那点情绪被打断了。
看着对方愣神的表情,栾云涧笑得更恶劣了,微微凑前:“还是说,你在透过我看那个短命鬼?把没能给他的情绪反馈堆积在我身上?”
忽然凑太近,对方的气息汹涌地朝黎梁之盖了过来,檀香味骤然被吸入鼻腔进入肺里,“你……”
栾云涧也伸出右手抚摸上黎梁之的面颊,他凑的更近了,几乎是贴着黎梁之的耳朵逼问道:“黎警官,怎么不说话,你想要我怎么回应你?是以栾云涧的身份还是……陆鸣川?”
说罢恶劣的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廓。
黎梁之浑身颤抖,一把推开他,一股又愤又恼的情绪涌上心头,“你!”
栾云涧再次挑眉嗤笑一声,“我什么?”
是啊,栾云涧怎么了?
他只是给他做饭煲汤,体恤病人面面俱到,然后,他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吗?
没有,是他自己先伸出手,是他自己先逾越的。
荒谬的悲哀笼罩了黎梁之,他闭了闭眼,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客厅,远离了栾云涧。
被留下来的栾云涧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假笑,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是说要好好照顾他吗?
不是说要永远保护他吗?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对着自己连连逼问”
“病中黎梁之的失态,下意识地依赖和感情都基于这张皮相带给黎梁之的错觉,可是如今我已不是陆鸣川了啊。
你眷恋的不过是当年的感情,不过是那个温暖干净的陆鸣川,而我只是凝视深渊的人,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栾云涧,你不该对我抱有任何希望和期待。
因为我早已无药可救,我注定于深渊沉沦。”
“但无人能探究的心底最深处,栾云涧又生出一些隐秘的快感,仅仅只是爱陆鸣川吗?仅仅爱你脑海中描绘的陆鸣川吗?
当陆鸣川变成了我,又或者说如此恶劣的栾云涧,你是否也能分出一点爱意呢?”
黎梁之冲进卧室就疲惫地躺在了床上,右胳膊抬起遮住了眼睛。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才会不由自主地探上栾云涧的脸颊,他一定是把栾云涧看成了陆鸣川才会不由自主地问他怎么伤到的。
都怪他看错了,是啊,都是他看错了。
可他怎么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看错呢?
昨夜昏昏沉沉地告白他几乎记不清了,但十八岁黎梁之拥有的独一无二的孤勇他却一清二楚。
他能独闯枕流阁会所,设局诓毒枭,他当然也能在虚弱中布下一点小小的试探。
他是十八岁的黎梁之,而不是三十岁瞻前顾后的黎梁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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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茫然地失措,而是故意地喃喃。
奇怪的是为什么没人推开呢?
为什么栾云涧不否认呢。
为什么要说“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他也爱我?
可是三十岁的栾云涧为什么要爱总会把他认错,或者说为什么要爱认为自己是陆鸣川替代品的,三十岁的黎梁之呢?
除非他从来都是他。
与其说“短命鬼”是栾云涧故意的嘲讽和恶劣的诅咒,不如说这是他虚张声势的想让人知难而退的爪牙。
还有那脸上的刀疤、烟疤,搏杀的野路子,真的是祖辈三代都生活在瑞典的富家少爷会有的样子吗?
宋岩堂的怀疑不无道理,不管是栾云涧还是陆鸣川,他们一定都曾有过惨绝人寰的几年。
但很快黎梁之又迷茫了。
“我不是刚掉下舞台就穿来了吗?
我不是再过大一暑假吗?
我什么时候去过枕流阁?
这些记忆又是从哪里来的?”
栾云涧原以为自己说过那样恶劣的话,黎梁之便不会再与他共进晚餐了。
却没想到刚摆好餐盘,黎梁之就从二楼下来了,就好像一直在观察什么时候会开饭的小狗,听到狗粮倒进碗中的声音,就会兴奋地“汪汪”叫。
想到自己居然把黎梁之比喻成了小狗,又看到他埋头端着碗喝汤,栾云涧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突然被安抚了,等他注意到黎梁之盯着他奇怪的目光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他下意识地轻咳两声,掩饰住此时的尴尬。
黎梁之继续低头喝汤,沉默再次袭来,但明显比上午对峙时那压抑窒息的氛围好了些许。
黎梁之缓缓吃完碗中的蔬菜排骨面,纠结了片刻还是果断说道:“你这里的信号怎么变差了?”
栾云涧在餐桌对面放下筷子微微侧头。
“突然就游戏打不了,电影看不了了。”
栾云涧抱臂靠在了椅子上:“所以,你想说什么?”心里想着如果黎梁之问他网络问题,他该如何应对。
因为怕你继续熬个天翻地覆所以把你房间的无线断掉了?
听起来会有些奇怪吧。
“可以帮我找几本书吗?”黎梁之绽开一个笑容,“我的记忆只有十八岁代表着我也有十八岁的学习能力,可以帮我找一些与缉毒专业相关的书吗?”
栾云涧第一反应是怎么会说这种问题,不觉得问一个潜在的被怀疑多次的当事人要这么严肃的书籍会很奇怪吗。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应该问宋岩堂要这些。
但他忍住了,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儿:“好的,你确定要这些?”
“嗯。”黎梁之点点头,“不管记忆能不能恢复,假期还有一周就结束了。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不工作。”
栾云涧若有所思:“一周也不够吧?还是说你的失忆是装的?只限定一个月。”
两个人怀着各自难以名状的心思对视了一瞬间。
最终黎梁之先笑了笑:“那栾总更应该珍惜这个限定的十八岁小黎。说不定能帮你回忆起青春年华。”
栾云涧没接话,淡淡评价道:“生了一场病,嘴皮子倒变厉害了。”
“有吗?”黎梁之笑得坦荡了些,“所以栾教练,昨晚说的带我锻炼身体,还作数吗?”
栾云涧抬眉看他。
“所以是骗我的?”黎梁之追问,“哄我玩的?”
“……没有。”栾云涧顿了顿,“我把你接过来,没有照顾好你,是我的责任。再说你们一大队的人,也不希望你在我这里出什么问题。”
黎梁之像没听到后半句似的,直接拍了板:“那就今晚开始吧。”
“真的很想找点事做?”
“嗯。”
栾云涧沉默片刻,最终妥协了:“你的底子还在,恢复起来应该很快。先以慢跑为主,后面再加一些力量训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