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21. 第二十章
    (2020年8月20日,云城)

    自那晚栾云涧醉过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愈发难以名状。日子像被锁进一个固定的脚本里,每天八点半栾云涧离开别墅,晚上六点准时回来。黎梁之有时候会想,一个承担着全市政府百分之十经济指标的大型企业,怎么能把日子过得这样规律?电视剧里演的不都是晨昏颠倒么。

    但他没问。他也不知道栾云涧怎么想。他只是在尽力避免碰面,像小时候在课桌上画那条泾渭分明的三八线。

    除此之外,黎梁之也在尽力地用沉默和冷淡来扮演一名三十岁成年人该有的样子。他以为的成熟,就是绷紧了脸就能撑住场面,可他撑得很辛苦,因为他总是忍不住把栾云涧幻视成陆鸣川,一个背影、一道侧脸、一个抬手倒水的弧度,都让他晃神。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无法接受栾云涧顶着这张脸,站在那些可能见不得光的交易的阴影里。他把那份元序的调查报告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结论写得很清楚:经核查,无任何上述行为,建议予以结案。但他仍然觉得,哪怕只是被怀疑,对那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玷污。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索性用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偏执彻底一刀切,他告诉自己,那不是陆鸣川,他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建起了一座隐形的心墙,于是孤独的别墅更显落寞。

    但栾云涧并不在意这一切,他早知黎梁之体恤阿姨的辛苦,让人一天只在中午来一次,于是便主动揽下了早晚饭。

    于是黎梁之每天起床,餐桌上总摆着温热的小米粥,或煎蛋三明治。到了晚上,栾云涧会钻进厨房,在岛台前研究是熬一锅当归生姜羊肉汤,还是煎一块七分熟的惠灵顿牛排。冰箱里的食材一天一换,餐桌上的菜品也一天一换。

    黎梁之不忍心看着食物被浪费,只好压下自己别扭的心意与他共度晚餐,他偶尔会在厨房搭把手,也会在晚餐结束后主动承担碗筷的刷洗,只是次次会被栾云涧冷淡拒绝。黎梁之有些过意不去,又因为那股别扭的劲头,只好吃完就钻进卧室,用熬夜来消磨那些不知如何安放的时间。

    他们就这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黎梁之有时候会想起大一时的陆鸣川——不想去食堂的时候,陆鸣川会帮他打包带回宿舍;去图书馆复习功课前也会主动叫他一起;复习时的资料永远多印一份。那些细碎的、不动声色的照顾,和如今餐桌上沉默的碗碟,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没有和陆鸣川过过同居的二人世界,但如果真有那一天,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可惜坐在餐桌对面的人现在眉眼冷峻,沉默寡言,和十八岁时那个温润清朗,光风霁月的少年判若两人。

    黎梁之在心里把两个身影堆在一起,叠不上,又舍不得分开。

    可惜一个人的负隅顽抗,在另一个人毫不在意甚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里,渐渐变成了一场滑稽的对抗,他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无力,最终慢慢丢盔弃甲,直到溃不成军。

    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想再沉溺于这种自己与自己可笑的对抗中了,要么栾云涧就是陆鸣川,要么栾云涧只是陌生人他们此生不复相见。

    十八岁少年的心性,灼热且强烈,似乎必须分出对错,在这场斗争里必须你死我活,从来没有相安无事的余地。

    可不待他理清与栾云涧的结局,他自己先崩溃了。

    本该是鲜活热闹的人生,如今却困在与寂寞为伴的孤独别墅里,这里没有一个他真正熟悉的人。他从2008年骤然跌进2020年,兵荒马乱地过了大半个月,身体和情绪终于在某个节点同时到达了极限。

    他最爱的少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另一个人,而他唯一能依靠的好兄弟,也成了三十岁的青年骨干,被工作和生活裹挟着往前赶。他给宋岩堂打过几次电话,宋岩堂每次都接得很快,但聊不到多久,背景里就会传来各种各样催促的声音,宋岩堂会捂住话筒说一句“等我一下”,然后那一下往往就变成十分钟、二十分钟。

    黎梁之在第三次通话后,默默把手机放进了抽屉。

    他终于明白,成长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和最好的两个人并肩站着,办大案,受表彰,在庆功宴上碰杯。真实的成长是被无数琐碎的、重复的、毫无美感的事务裹住,是为了一个未必有结果的线索投入大把精力,是在文山会海和无休止的扯皮中消磨掉少年时的锐气。

    黎梁之头一次觉得,长大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

    他更沉默了。白天不起,晚上不睡。以前在警校,每天作息精确到分钟,六点起床跑早操,晚上十点还在上自习,间歇性的在十二点进行拉练,他没有机会放纵。现在没人管他,他把作息彻底打乱,晚上刷手机到天色从黑蓝到鱼肚白,白天则是睡到天色彻底变成蓝调时刻。可惜三十岁的身体不惯着他,昼夜颠倒了小一周,他彻底倒在了床上,后颈发凉,骨头缝里往外冒着酸意,意识昏昏沉沉。

    傍晚栾云涧回来的时候,早饭与午饭都在保温柜里维持着温热,但别墅里却空空荡荡,似乎没有某个人存在的痕迹。

    栾云涧的心脏莫名空了半拍,他下意识地看向玄关,直到看见了那双运动鞋,柜子里那些高定皮鞋也一双没少。他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然后骤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疾步往楼梯上去,外套都忘记脱掉。

    只是真的站在楼梯上时,他又刻意地放缓了脚步,经过二楼客卧时,他没有停下,只是微微瞥了一眼,便径直走上了三楼书房。

    ......

    摘星大厦二十八层的设备间里,值班员切换着屏幕上成百上千个监控画面。画面里,栾云涧穿着板正的衬衫走进书房坐下,打开电脑,浏览了几页行情,又切进几个境外站点看了些内容。值班的人略微扫了几眼,便去关注其他有变动的画面了。

    栾云涧从书柜暗格里拿出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几行代码之后,全屋监控系统开始静默地写入一组预设的缓存画面。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几乎是跑着从三楼冲下来的。

    他推开客卧的门。窗帘紧闭,昏暗的光线中,被子蜷成一团。

    他一个趔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从胸腔中跳出来——那是一种比他自己面对生死关头时还要深沉的恐惧。他扶住衣柜,踉跄着走到床边,俯下身,颤抖着伸出右手,探入被窝,触碰那张滚烫的脸颊。

    鼻息滚烫而急促,他终于舒了口气,心脏也渐渐回归了正常律动。

    他直起身,拨通了家庭医生的号码。而后他才真正平静下来,他遮着黎梁之的眼睛打开灯,等了片刻才慢慢松手。然后他发现自己还穿着外套,皮肤上满是黏腻的汗,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栾云涧替黎梁之贴了个退烧贴,走进卫生间快速冲了个澡。没过多久医生到了,仔细检查后挂上输液袋,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栾云涧坐回床边,把毛巾浸湿拧干,帮黎梁之擦了擦脖颈和手腕内侧,动作极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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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床头,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走,轻轻覆上黎梁之的手背,用掌心的温度捂着输液针。他的目光细细地描过这张脸,和自己记忆里的黎梁之比对。十八岁的,二十三岁的,二十七岁的,眼前三十岁的,如今的黎梁之骨架完全张开了,褪去了少年人的圆钝,额头饱满,眉弓到鼻梁的线条一气呵成,收束处薄而清秀,下颌角弧度恰到好处,轮廓更显清冷。分明是一张惹人嫉恨的脸,却因为生病瘦了一大圈,锁骨突兀地撑着睡衣,脸色苍白,两颊透着病态的红晕。

    他默默地想,他还是最爱三十岁的黎梁之,因为可以触摸到他。

    只是真的碰到了,反而更怕了,“我这样究竟是对是错呢?”

    不知过了多久,窗帘缝隙里的天色一点一点进入黑暗。

    凌晨时分,黎梁之的体温终于退了下去,栾云涧反复确认了几次体温计上的数字,长舒口气,然后靠在床头柜边缘闭上了眼,瞬间就沉入了浅眠。

    半夜三点,黎梁之醒了过来。

    床头柜那边投下一圈柔软的暖光,栾云涧靠在床上,抱着双臂,头微微偏着,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堆叠在胸前,眉头轻轻皱着。

    黎梁之还泡在一团混沌的意识里。脑子里翻涌着各种破碎的画面——舞台边缘坠落的瞬间、三人组共探华城市局禁毒支队,瓢泼大雨的深夜,货车遮挡视线的刺眼射灯......他没有经历过这些,可它们真实得像他自己的记忆,飘在他的脑海里,时而聚拢时而分散,辨不清界限,理不出头绪。

    像是感受到枕边人的动静,栾云涧睁开了双眼,只恍惚了一瞬便恢复清明,“……醒了?”他开口,嗓音干燥沙哑,他轻咳两声接着问道:“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黎梁之没有回答。他躺在枕头上,微微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人,目光是茫然柔软,毫不设防。

    “陆鸣川。”他似乎还在混沌边缘,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用沙哑的粘糊的嗓音呆呆地说道:“我好想你。”

    栾云涧心脏猛地骤缩,一瞬间痛得几乎死掉。

    他第一次面对不管是30岁还是18岁的黎梁之,没有否认自己不是陆鸣川。

    犹豫再三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黎梁之的面颊,指腹擦过那层退烧后微微泛凉的皮肤,“你发烧了,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黎梁之眨了眨眼,好像在慢慢理解这句话:“……我发烧了?”

    “嗯。已经退了。明天睡醒就好了。”栾云涧收回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饿吗?想吃点东西?”

    “好困……好晕。”

    栾云涧扶着他半坐起来,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先别睡,我给你换套睡衣,身上干爽了会舒服点。”

    他脱掉黎梁之黏在身上的真丝睡衣,用温毛巾重新擦了一遍全身,然后帮他换上干爽的纯棉睡衣。黎梁之全程睁着眼睛,不说话,让抬手就抬手,让侧身就侧身,目光一直跟着栾云涧的动作移动,像一只刚出生、毫无戒备的幼兽。

    栾云涧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一整夜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定。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黎梁之的脸颊。

    “再睡一会儿吧,等你好起来了,我带你锻炼身体。”

    黎梁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看着他脸上那一点极淡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眼皮慢慢阖上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栾云涧重新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那张纯洁的睡颜,就那样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