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0日,华城)
冷气裹着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台球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进门先是一个小型的吧台和休息区,摆了几张高脚凳,再往里走才是台球区。一共摆了八张星牌标准球桌,墨绿色的绒面平整如新,吊灯低垂,暖黄色的灯光聚在桌面上,颇有几分欲说还休的味道。墙面用了深灰色的哑光板材,地板铺着仿水泥质感的瓷砖,干净得能倒映出头顶的灯光。
没有一般台球厅那种混着烟味和汗味的浑浊空气,取而代之的是柠檬香氛带来的清爽气息。
黎梁之扫了一眼四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难怪当年他们那帮男生都喜欢往这里跑。这个环境和配置,在大学城附近的台球厅里算得上顶配了。往常周末晚上来的时候,经常要排位等台。
不过现在是暑假,又是下午最热的时段,厅里人不算多。除了他们三个,只有两桌散客,一桌是两个中年人,另一桌是几个穿篮球背心的年轻人,各自低头打着球,没什么人说话。
“开一台。”黎梁之走到吧台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正用电脑看着暑期热播剧。听见声音,他抬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押金五十,超时另算。球杆自己挑,桌号随意。”
黎梁之递了五十过去,三人转身朝角落走过去。陆鸣川在球杆架前停了一下,挑了三根,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顺着杆身瞄了一眼,指尖轻轻捻了一下杆尾的皮头,才递给了黎梁之和宋岩堂。
然后陆鸣川走到球桌前,俯身,架杆,开球。
一声脆响。三角形的球堆应声散开,彩球向桌面的各个角落滚去,有两颗直接落入底袋。
宋岩堂目瞪口呆:“老陆你这是‘会打’?”
陆鸣川没有回头,绕着球桌走了半步,俯下身,又是一杆。白球贴着绿色绒面滑出去,精准地撞上目标球的侧下方,母球带着旋转轻轻拉回半尺,稳稳停住。目标球应声入袋。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摆动,从架杆到出杆的重心转移一气呵成。
陆鸣川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微微扯动,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腰线。他比黎梁之高半个头,身形清瘦却不单薄,手臂的线条在出杆时呈现出干净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若隐若现。
黎梁之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低头捏了捏自己的上臂,又隔着衣服摸了摸腹部那层缺乏锻炼的软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得赶紧把健身提上日程了,这副十八岁的壳子跟十年后那副修长有力的骨架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陆鸣川连进了五杆,才因为一个角度太刁钻的球停了一下。旁边那桌穿篮球背心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放下球杆看了过来,其中一个人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宋岩堂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摸底了,凑到陆鸣川身边,眼睛发亮:“老陆你这也太猛了,怎么练的?你教教我!”
陆鸣川直起身,把球杆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没说话。
“对了,”宋岩堂忽然转过头,“梁之,你怎么知道老陆会打台球?咱出去唱过歌打过球,没见你俩打过台球啊。”
黎梁之被问得一愣。
在如今还没发生一切的2008年,他确实没跟陆鸣川打过台球。
“呃,”他笑了一下,“我瞎猜的,不过鸣川做什么不厉害,这还用问?”
宋岩堂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又转头去缠陆鸣川教他架杆手势了。
陆鸣川握着球杆的手指停了一瞬,若有若无地扫了黎梁之一眼,然后继续俯下身,瞄准了下一颗球。
黎梁之没有注意到这个目光,他已经转身走向了吧台后面的立式冷柜,他拿了3瓶脉动,走到吧台那里正准备递现金,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钱哥,这三个小朋友今天在场消费我请了。”
黎梁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有些讨好地笑着叫了一声:“哥。”
孟同穿着一件宽大的浅蓝色衬衫短袖,手腕上带了一串猛犸象牙珠串,斜倚在吧台边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嘴角挂着那种看似漫不经心的笑意。
吧台里的寸头男人抬眼看了看孟同,又看了看黎梁之,笑着接话:“哟,小孟,好久没见。这你的客人?”
孟同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搭上黎梁之的肩膀,指尖松松地拢着肩头,像揽一个熟稔的后辈:“是啊,我新认的小兄弟。”
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古龙水的气味靠过来的时候,黎梁之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睫,声音软了几分:“哥,你怎么也来了?”
孟同显然很受用。他笑了一下,松开搭在黎梁之肩上的手,转而抬起来,似乎想去碰他的耳廓。
指尖还没碰到,黎梁之只觉得手腕上一紧。
一股力道把他往后带了一步。
陆鸣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孟同身侧拉了回来,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果决。
“买个水买这么久。”陆鸣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幕般,视线却越过黎梁之,落在孟同脸上,“在那边等你呢。”
孟同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用舌尖顶了顶右侧脸颊,低低嗤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他看着陆鸣川,语气不咸不淡的,“没看到原来你男朋友也在这。”
黎梁之没有接话。孟同身边那个叫“阿让”的打手不在,反而跟着四五个看着像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打扮都挺青春,背着球杆套,像是刚从学校过来打球的。
“我是附近理工大毕业的,”孟同朝那几个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又看向黎梁之和陆鸣川,“这些都是我师弟,你们是哪个大学的?”
陆鸣川的语气淡了几分:“不是本地学校的,只是住这边而已。”
孟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陆鸣川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向球台:“来,打一局。”
陆鸣川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身走回球桌前。
孟同朝着身后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男生笑了笑:“小周,你去。”
那个叫小周的男生放下球杆套,挑了一根杆,走到球桌前站定。他摆球的动作很熟练,俯身开球的姿势也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常打的。
宋岩堂走到黎梁之身边,压低声音:“要不要我上去帮老陆?”
黎梁之摇了摇头:“不用。”
“可是对面人多啊,车轮战也累。”
“没关系,”黎梁之的目光落在陆鸣川身上,语气平静,“他可以的。”
宋岩堂不再言语,转过去看球桌了。
第一局,小周开球。他打得不错,连进了两颗,第三颗角度没算好,停在了袋口。陆鸣川接过球杆,没有急于进攻,绕着球桌走了一圈,选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度俯下身。出杆的瞬间白球擦过目标球的边缘,目标球沿着一条极窄的轨迹滚向中袋,稳稳落袋。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机器提前算过一般精准。
小周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换了个姿势站着,手里的球杆换了个头,又喝了一口水,但没有什么用。陆鸣川把台面上剩下的球清了大半,才因为一个贴库球停了一下。小周抓住机会上了手,打了两杆,第三杆角度偏了一点,目标球在袋口磕了一下,没有落袋。
陆鸣川没有给他第三次机会。
孟同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完这一局,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换了一个更高的人上去,手臂有纹身,握杆的姿势也更老练一些。
只可惜是一样的结果。
第三局开始前,孟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自己拿起了球杆。
他走到球桌前,俯下身,开球。
这一杆的力量明显比前面几个人都要沉,白球撞散球堆的声响在整个台球厅里回荡了几秒。他直起身,绕了半步,瞄准,出杆,干净利落,目标球应声入袋。
宋岩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陆鸣川站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孟同连进了五杆,第六杆的时候,他选了一个远台进攻,白球从球台的一端滑到另一端,精准地撞上目标球,但力道稍微重了一点,目标球撞上袋口的内沿,弹了出来。
陆鸣川上前,先绕着球桌走了一圈,把整个台面的分布看清楚,然后他俯下身,接下来是一连串流畅到近乎安静的击球。
每一杆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他好像不需要时间思考,俯身就是一击,每一颗球都沿着最简洁的轨迹滚入袋口。他的身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俯身时肩胛骨的轮廓在黑色布料下舒展开来,又随着出杆的动作迅速收拢。整个台球厅里只剩下球与球碰撞的脆响和球落袋时沉闷的咕咚声。
孟同靠在桌边,手里转着那根球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陆鸣川的动作移动,眉骨的弧度微微压低了一些。
最后一颗球落袋的时候,陆鸣川直起身,把球杆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台球厅安静了两秒。
吧台那边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笑。
“哟,小孟,你这技术还得再练练啊。怎么连个小朋友都招架不住?”
钱哥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副阴阴的笑容。他看了一眼球桌,又看了一眼孟同,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调侃晚辈的亲热劲儿。
“你也算是咱们这片的老手了,怎么今天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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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打得没脾气的?别是光顾着忙别的,杆子都没摸几回了吧?”
孟同没说话。他把球杆轻丢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火苗舔上烟丝,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散出来。
钱哥还在继续,语气仍然是那种听不出真假的调笑:“不过也难怪,你这个位置的人,哪有空天天泡在台球厅里。你那酒吧生意那么好,应当忙不过来吧。”
黎梁之低着头,拧开脉动喝了一口。
孟同吐出一口烟,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看了钱哥一眼。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慢慢地抽完那支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靠在钱哥耳边轻轻说:“钱哥,是谁给你的底气说这些的?是看我今天过于好说话了吗?”
钱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孟同继续不急不慢地说下去:“我叫你一声钱哥,是看你在这个行当里比我早几年,但不代表我就真的给你脸了,懂吗?”
他伸出右手压在了钱哥的脖颈上,声音更低了,“你找姓刘的私自走线的事,我还没跟浩哥报呢,如今他又是怎么死了呢?你自己心里应当有数吧?浩哥要是知道了,你该怎么办?”
钱哥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他嘴边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孟哥……”
“最近警察查这么严,”孟同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带着点力度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是因为什么,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吧?”
钱哥站在原地,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直到面如死灰,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硬中华,拆开,抽出一根递到孟同面前:“孟哥,来,抽我这个,我这个人嘴碎,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孟同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有接,嗤笑一声:“行了,先这样吧,最近你自己也多注意着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那几个跟着他的学生对视了一眼,也放下球杆跟了上去。
黎梁之放下饮料瓶,快步追了出去。
他并没有听见他们后面说的话,只是潦草地辨认了一下口型,结合一点气声,分辨出“刘远”、“警察”、“查得紧”等词。
“孟哥。”
孟同没有停步,但放慢了速度。黎梁之跟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热络劲儿:“小陆打台球就是这样,轴得很,您别跟他置气。”
孟同没说话。
黎梁之顿了顿,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是西城那边大学的,本来以为暑假回华城没什么好玩的,没想到还是华城玩得花,比西城有意思多了。”
孟同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阴冷的目光在黎梁之的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重新了解面前这个笑容干净的少年。
“你想说什么?”
黎梁之笑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近了半步,伸出手,指尖在孟同的掌心里轻轻划了几个字母。
“B、G、R。”
孟同的目光骤然收紧,他盯着黎梁之,声音沉了几分:“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红色。”黎梁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们不轻易卖,但如果我想做西城那边的代理呢?”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点鼻音:“孟哥,我想做生意,你觉得,有可能吗?”
孟同看着黎梁之,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去,而后眯起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远越轨了,”黎梁之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最不该去威胁,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要认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但我觉得我能吃下红色,孟哥,你觉得呢?”
说罢他伸手,从孟同衬衫口袋里抽出那包被捏皱了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拿过孟同手里的打火机,点着了。
烟雾升起来的瞬间,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烟雾,看着孟同。
“最近生意不好做吧?特别是华城,奥运会期间查这么严,酒吧也不敢进场吧?”他把那只点着的烟又递到了孟同面前,“但如果有一个不那么起眼的城市,有自己的渠道呢?”
孟同低头看着那支烟,停了两秒,然后接过来,吸了一口,朝他方向缓缓吹去。
烟雾从两个人之间散开,融进柠檬香氛里。
孟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等我联系你。”
他把只吸了两口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大步离开了台球厅。
黎梁之站在原地,沉默许久,而后轻声说:“赌对了。”
陆鸣川带着一脸茫然的宋岩堂走到他身后,眼睛盯着地面上那根被碾过、彻底熄灭的半支烟许久,然后才语气带了几分凝重地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