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4日,华城)
黎梁之指尖陷进掌心,如今戏演到这里已然失控,陆鸣川的出现打乱了一切,现在他们不仅拿不到“彩虹糖”,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必须尽快脱身。
他深吸口气,正准备开口,红衬衫却忽然直起身,朝吧台打了个响指。
“来杯‘蓝色海洋’。”
调酒师动作很快。朗姆酒打底,蓝柑糖浆勾勒出渐变的海蓝,柠檬汁和苏打水添上清爽的气泡。一杯澄澈透明的蓝色液体被推到吧台上,在灯光下摇曳生辉,漂亮得像一场幻觉。
“蓝色海洋。”红衬衫端起那杯酒,递到陆鸣川面前,“你只要喝了,今晚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陆鸣川低头看着那杯酒。
红衬衫看着陆鸣川过长的睫毛,微微凑前,“这可是我们店的隐藏款,不轻易示人,好好珍惜啊。”
酒吧嘈杂的音乐声中,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几乎要伸手去接。
千钧一发之际,黎梁之突然浑身抖了起来,瞳孔微微放大,指尖和眼睑开始细微却高频地颤抖,开始疯狂打哈欠。
红衬衫眯了眯眼,陆鸣川睁大眼睛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黎梁之一手挡在胸前攥着心脏的位置,一手抢过了那杯“蓝色海洋”一饮而尽。
虽然大半都在灯光的阴影下倒在了衬衫上,但仍有部分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柔若无骨地附在陆鸣川身上,紧闭着双眼颤抖着,似是在等药效发作,还倔强地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那红衬衫:“不许欺负他。”
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红衬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笑了笑,“交个朋友而已,小朋友够义气。”他退开一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祝今晚玩得开心。”
说罢带着阿让笑眯眯地离开了。
黎梁之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身体的感知在放大的同时又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看世界,所有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梁之!黎梁之!”陆鸣川扶住他,“你怎么了?”
黎梁之冲进隔间,反锁上门,跪在马桶前,两根手指狠狠捅进喉咙,恶心感翻涌而上,他弓着背,剧烈地干呕,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酸苦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冷汗浸透了衬衫,粘腻地贴在背上。
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梁之?”
陆鸣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黎梁之撑着马桶边缘站起来,掸了掸衬衫,深呼吸几口,拉开了门。
他走到水池前,抹了把脸,看向面前镜子里两个狼狈的身影:一个脸色惨白,浑身湿透,衬衫上沾着酒渍和呕吐物的酸气;一个眼眶通红,拳头紧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蔓延。
“……为什么?”陆鸣川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那杯酒是给我的。”
黎梁之没回答。他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池子里旋转的水流,很久才轻笑一声:“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吗?”
“我知道。”陆鸣川往前一步,逼视着他,“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要替我喝?”
黎梁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他。
“因为我不能让你碰。”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一点都不能。”
陆鸣川呼吸一滞。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黎梁之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疲惫地闭上眼,“我已经快拿到他信任了……只要再给我五分钟,我就能问出‘彩虹糖’在哪儿。可你突然冲过来……”他顿了顿,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失望,“陆鸣川,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在做什么?”
陆鸣川僵在原地。
他看着黎梁之苍白的脸,看着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明白。”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只是……看到他的手放在你腰上,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那种瞬间冲垮理智的恐慌和愤怒,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他只知道,当那个男人的手指碰触到黎梁之的瞬间,某种深埋心底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轰然炸开,让他忘了所有的计划和约定。
黎梁之怔怔地看着他。
酒吧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陆鸣川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少年人紧抿着唇,眼眶泛红,倔强地站在那里。
那一刻,黎梁之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满腔的怒火和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重的疲倦,还有……心疼。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杯酒是试探。”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如果你不敢喝,或者喝了之后反应不对,我们现在可能已经走不出酒吧了。”
陆鸣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呢?你喝了,现在怎么办?”
“喝的时候就有一大半被我泼到衬衫上,应该问题不大。”黎梁之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让他担心,“药效不通过皮肤渗透,剩余的也及时抠喉咙吐掉了,几乎没有影响,不会成瘾。”
只是口腔和食道黏膜的吸收速度远比想象中快。此刻,一股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暖意正顺着血管缓慢蔓延,心跳在加速,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整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遥远而失真。
他想他接受过专业的抗毒性训练,所以那杯酒只能他来喝,却没考虑过这副十八岁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但是为了避免陆鸣川担心,他扶着洗手台,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陆鸣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你很难受。”他麻木地说道。
黎梁之摇摇头:“没事。”
“黎梁之。”陆鸣川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你觉得只有你会担心我,而我……不会担心你吗?”
黎梁之愣住了。
“你让我躲在角落,让我什么都别做,让我看着你挡在我面前,看着你喝下那杯酒……”陆鸣川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
他字字清晰,如同一把钝刀一片一片割在黎梁之心上。
“你怕我出事,怕我受伤,哪怕已经像现在这样了,你明明难受得要命,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我‘没事’。”
黎梁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陆鸣川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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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自责,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滚烫的情感,心脏像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酸又涩。
“我不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经历过一次失去,所以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可能让你受到伤害的风险。
陆鸣川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黎梁之。”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指尖微微发颤,“你能不能……偶尔也依赖我一下?”他忽然低头,朝着黎梁之的嘴唇撞了过去。
黎梁之呼吸一滞。
突然放大的面容瞬间击穿了他所有伪装的冷静,他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挣脱了那只手,声音闷闷的:“……别说这些没用的,我,我嘴里还有药物。”
陆鸣川的嘴唇擦过他冰凉的脸颊。
空气凝固了。
陆鸣川慢慢直起身,后退了半步,自嘲地笑了笑:“黎梁之,你没有心。”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嘈杂的世界里。
面前的压迫感消失,黎梁之心里突然落空,铺天盖地的悲伤将他淹没,他好像又失去了陆鸣川一次。
烦躁涌上心头,虽然没有找到彩虹糖,但是衣服上的酒液也算一条线索,若是他猜得没错,那杯“蓝色海洋”里面应该加了不少东西。
酒吧里的狂欢还在继续,舞池里挤满了人,无数双手在空中挥舞,像一片起伏的海洋。
黎梁之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陆鸣川,想着他应该先出去了,于是抬步跟上,路过舞台时却被角落的那把电吉他所吸引。
他也不知道是那一点药劲在作祟,还是方才的情绪需要宣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舞台边缘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弦。
第一个和弦落下去的时候,舞池里没有人注意,第二个和弦响起,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等到他手指开始拨动旋律,有侍应生想要上前拦下,却被阿让拦下。
红衬衫坐在角落里盯着舞台边缘那个单薄却耀眼的人。
他唱的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贝斯手和鼓手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入了和声。简单的旋律被丰满,像夜色里悄然涨潮的海,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每一个人。
配上那一点药物的余韵,黎梁之在铺天盖地的眩晕感里,把所有这些年无处安放的思念都塞了进去。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一曲完毕掌声雷动,黎梁之放下吉他,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跳下舞台,几乎是落荒而逃。
挤过人群,黎梁之在靠近后门的走廊里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红衬衫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唱得不错。”他举了举杯,目光在黎梁之脸上流连,“比我想象的还有趣。”
黎梁之警惕地盯着他,没说话。
“别紧张。”红衬衫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塞进黎梁之衬衫前胸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衣领,指尖却有意无意擦过他的锁骨。
“一点小礼物。”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到黎梁之耳边,“鄙人姓孟。下次……可以来找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