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17. 第十六章
    (2020年8月14日,云城)

    傍晚七点半,夕阳最后的余晖沉入泳池,最后一丝金红被深蓝的暮色吞没。

    黎梁之坐在客厅那组宽大的灰色沙发上,对着落地窗出神,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四肢都有些僵硬。

    自从他踏进这栋湖滨别墅,已经过去了三十几个小时。除了最开始那不到十分钟的、近乎机械般的“参观介绍”,栾云涧再也没出现过。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气,像雪后森林,刻意而昂贵。家具是顶级的设计款,就连角落里的绿植也蓬勃舒展得完美而冰冷。若非主卧衣柜里那排熨帖的定制西装,黎梁之几乎要怀疑,这里只是个无人居住的精装样本间。

    昨日早上一场闹剧过后,栾云涧带着他来到这里。汽车开进这片过分幽静的别墅区时,黎梁之心里那股从医院停车场就开始翻腾的情绪,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带着点自嘲的茫然。

    他记得自己在停车场时有多愤怒栾云涧那副冰冷疏离、油盐不进的样子,明明顶着相同的一张脸却说出最伤人的话,就像是一腔滚烫的热血泼在了冰墙上,不仅没融化对方半分,反而溅了自己一身狼狈的冰碴子。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背叛感,对着这张脸心动、难过、执着,是不是对真正的陆鸣川的一种侮辱?

    可当宋岩堂在停车场拽住他,用那双通红的、带着血丝的眼睛,将车祸的疑点、U盘的失踪、元序的阴影以及那句“你在他身边几乎安全”的逻辑摊开时,他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

    前路漫漫,不管是为了查清真相,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黎梁之靠在副驾的座椅上,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栾云涧的侧脸。车窗外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看不清表情。

    黎梁之看了一会儿,就把眼睛闭上了。

    车子沉默地驶入这处于城市边缘极为幽静的别墅区。到了门口栾云涧弯下腰替他拿了一双崭新的拖鞋,他一边解着西装扣子,一边边走边介绍,“大门密码是从1数到8。厨房冰箱里有食材,饿了可以自己做着吃。介于你现在只有十八岁的记忆,”栾云涧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替你叫好阿姨,一天三次上门做饭,你想吃什么当场跟她说就行。”

    然后他继续冰冷的介绍:“主卧和3个客卧都在二楼,你随便挑个房间睡就行,摆设都一样的,书房在三楼,没有什么事我劝你最好不要随便上去。”

    黎梁之噎了一下,就算他只有十八岁也不代表他会乱翻东西。

    “下午会有专人上门为你量尺码,客卧里有睡衣你先将就着穿一下。”

    “好的,谢谢。”黎梁之也不带温度地回应。

    空气凝滞了几秒。

    栾云涧抬手看了眼腕表,金属表壳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我去公司了,黎警官,请自便。”

    说完便抬步朝门口走去。

    黎梁之原地愣神了很久,孤独的安静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让他有些窒息。

    他强忍着疲惫上二楼随便推开一扇客卧的门,简单洗漱一番后躺在了床上,几乎一沾上枕头他就失去意识,昏睡了过去。

    栾云涧脚步平稳走进车里坐下,他双手扶着方向盘深深喘了口气,而后他靠着椅背,松了松领带,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撕扯。

    一个声音冰冷而理智:你现在的身份是谁?是元序的CEO,是游走在深渊边缘的人,把他带回这个同样被监控着的牢笼,只会让他更危险。保持距离,对你们两个都好。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可他失忆了,他如今才十八岁,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你真的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回市局宿舍,或者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医生也说了在身边也许有助于恢复……就算没有,至少…至少能护着他。

    还有一丝隐秘的情绪,在心底某个角落阴燃,当他看到昔日的爱人哪怕失去记忆都清楚得记得宋岩堂的电话时,看到宋岩堂轻轻抱住他时,心里突然窜上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涩和烦躁。

    明明已经过了十年,怎么还会有这些情绪呢。

    可有些东西早已深入骨血,他摸了摸自己左腕上那个纹身,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既然局面已经逼到了这一步,既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最优解”……那就顺势而为吧。

    演一出戏,给那些藏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看,也给那个再次闯入他的世界,只有十八岁记忆、莽撞又热烈的少年看。

    他伸手,从中控台的暗格里摸出一部格外厚重的黑色卫星电话,机身没有任何标识,信号格显示的是卫星图标,他按下一个预设的单键。

    电话接通,电流杂音混合着经过处理的失真声音传来。

    “你把黎梁之带回来了。”

    “嗯。”

    “我需要解释。”对方语气没有起伏。

    “你知道我与他是恋人,”话说出口,栾云涧沉默了几秒,又改口道:“至少曾经是。”

    对方沉默了很久,“你想说什么。”

    栾云涧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别墅二楼那扇拉着灰色窗帘的窗户,说出了那套早就打好的腹稿:“既然所有人都认定我是陆鸣川……那我不如就真的‘成为’陆鸣川。”他的嘴角极淡地沟了一下,“黎梁之手里的线索你不好奇吗?现在就是最佳时机,究竟是我们先找到那个U盘,还是一大队先找到它,又或者在黎梁之先恢复记忆之前处理他。”

    “你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奉劝你一句,小心为上。”

    “呵,”栾云涧轻嗤一声,语气里一股漫不经心的倨傲,“十八岁的人不足为惧。”

    对方沉默片刻,久到栾云涧打算挂电话了,才又传来一声:“‘雪釉’的生意,交给赵越去做吧。”

    栾云涧眼神一冷,语气却依旧平稳:“崔爷说过,凭本事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

    电话那端神秘人沉默很久,才慢慢将同款电话拿下,锁到了保险柜里。

    ......

    “咕......”

    肚子里传来的抗议声,把黎梁之从纷乱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窗外已是一片浓黑,庭院的景观灯自动亮起,在泳池水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一天又这么过去了。中午阿姨来了一趟,黎梁之想着一个人吃饭浪费,便让人晚上不必再来,打算把中午的剩菜热一热。

    黎梁之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刚走到厨房门口,玄关忽然传来密码锁被依次按响的、略显迟滞的“滴滴”声。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酒气先于人影扑面而来。

    黎梁之下意识走近几步。

    灯光下,栾云涧的样子有些狼狈。西装外套和领带都不见了,白衬衫皱得厉害,领口被扯开两三粒扣子,露出小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他仰头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眉心紧蹙,胸膛起伏得有些剧烈。

    他摸索着掏出手机,费力地抬到眼前看了眼屏幕,随后手臂一软,手机滑落在地毯上。他似乎连捡起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调整了姿势,像是准备就此在沙发上蜷缩一夜。

    就在这时,他似乎才意识到一道警惕而专注的目光在盯着他,他费力地转过头去,看到黎梁之的瞬间,他混沌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醉意覆盖。

    “……梁之?”他迟疑地叫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厉害。

    然后,他试图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朝一旁栽倒。

    黎梁之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伸手架住了他倾倒的重量。

    温热的、带着浓郁酒气的身体靠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黎梁之皱着眉,勉强撑住他,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喝成这样……连个能送你回来的助理都没有吗?”

    他瞥见沙发上那条叠放整齐的羊绒薄毯和一旁的真丝靠枕,忽然明白了这些“常备”物品,怕是早有先例。

    栾云涧似乎没听清,也可能是听清了但无力回答。他只是借着黎梁之的支撑站稳了些,然后非常缓慢地、带着醉汉特有的那种固执的乖顺,摇了摇头。

    接着,他伸出手臂,很轻、却很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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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住了黎梁之的肩膀。

    滚烫的呼吸拂过黎梁之的耳廓,带着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脆弱的气息,“梁之......”他又用气声叫了一遍,明明没有发出声音,黎梁之却感觉此刻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走廊顶那盏感应灯,因为长时间的静止,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剩下窗外庭院里漏进的、微弱的光。

    ......

    云城摘星酒店的顶层套房里,空气凝滞。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却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刻意压得很低。长桌主位上,坐着位穿白色中式绸衫的老者,脖子上戴着一串油润的顶级帝王绿珠链,左手手腕上戴着闪着幽光的理查德米勒的顶级蓝宝石手表,大拇指戴着温润厚重的翡翠玉扳指。他右手松松支着雪茄,笑呵呵地对着坐在桌子旁另外三个人说:“瞅瞅,咱们小栾这出戏,唱得是越来越有味儿了。从我这儿走的时候,眼睛还清亮着呢。”

    几个人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大屏,画面里正是两个人相拥的画面,栾云涧完全靠在黎梁之身上,似是一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模样。

    崔爷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慢悠悠扫过桌边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右手边一个面色晦暗的中年男人身上。“阿黄啊,”他声音不高,却让那男人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底下总有人说,我偏心,把太多嚼头给了小栾。”

    他顿了顿,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可你们自个儿拍拍心口问,六年,就六年光景,谁能把元序那摊子收拾利索,还把盘子翻出个番来?他真正上手,满打满算才三年。”他弹了弹雪茄灰,眼皮耷拉着,语气却沉了三分,“当年要不是小栾接了你那摊快砸手里的烂账,你阿黄……现在在哪儿蹲着等吃花生米,还两说呢。”

    “崔爷!我……”阿黄猛地抬头,脸颊肌肉抽动。

    崔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目光犀利,阿黄喉结滚动,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终究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二,”崔爷的视线转向左侧另一个穿着考究、面容阴沉的中年人,“你说呢?”

    被叫赵二的男人立刻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白瓷酒盅,腰微躬:“崔爷。我都懂,是阿越不懂事,我替您给他赔罪,从今儿以后,我一定叫阿越好好辅佐栾三。”

    他身后站着个年轻人,一身扎眼的奢侈品logo,头发抓得凌乱,嘴角吊着,哪怕赵二当着众人面赔罪,他也只是偏着头,眼神斜睨着屏幕,里头的不服和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崔爷的目光越过赵二,落在那年轻人脸上。

    赵二反应极快,回身一把摁住赵越的后颈,令他趔趄着低下头,再也无法直视主位。

    崔爷低声笑了笑:“阿越这岁数,跟小栾差不多吧?年轻人有火气,想冒头,正常。咱们这些老梆子,有时候是跟不上你们这些玩电脑、弄手机的路数。”

    桌上几个人跟着干笑了几声,气氛却更僵。”

    “不过,”崔爷话音一转,整个屋子又安静了下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话是没错,但是还有一句也要记住啊,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最后几个字落下,房间里彻底死寂。

    席间久久没有声音,只余大屏上黎梁之摸着躺在主卧床上已经睡死过去的栾云涧,轻声低喃:“你到底是不是陆鸣川。”

    唯一一个坐在桌前却没说话的人,死死盯着黎梁之的面容,藏在桌下的右手早已攥的红白交加。

    ......

    此刻,主卧内一片漆黑。

    黎梁之将人扶到床边坐下,正准备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

    黑暗中,他看不清栾云涧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只手扣在他腕骨上,指尖无意识地压着他右手的脉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慢慢滑落,栾云涧发出了绵长而沉重的呼吸。

    黎梁之吐出一口浊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床上原本应当醉的不省人事的栾云涧,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