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4日,华城)
既然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要一起,黎梁之便也放松了心情,他掏出兜里的小密封袋随手扔在茶几上。
这三颗制作粗糙的白色药丸既不是彩色也没有水果味,完全不符合王磊他们口中描述的刘远身上的甜腻气味。
他盯着那几颗药丸,眉头慢慢拧起来。
“方向错了?”陆鸣川拎起袋子在眼前晃了晃,“网管可能不是和刘远搭话的女生。”
“是不是都没关系了。”黎梁之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有些低,“看来刘远接触的远比我们想象的深。连这种货都秉持着不见面、不接触,根本不想做陌生人的生意。除非……”他接过袋子,指尖隔着塑料膜轻轻摩挲药丸表面,“除非连这种垃圾都吸得津津有味,才配在下一次见到真正的‘彩虹’。”
“越难接近,越证明底下有东西。”黎梁之侧过身面对着陆鸣川,很认真地说:“我想,我们得去趟酒吧了。”
“什么时候?”
“今晚。”
陆鸣川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好。”
黎梁之却叹了口气:“你去可以,但得听我的。”
“好。”
两人电话订了份快餐,随意消磨了几个小时。
晚上九点左右,黎梁之换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印花T恤和一条略显破旧的阔腿牛仔裤递给陆鸣川,“去换上这套”。
黑T恤衬得他肤色更白,阔腿裤模糊了少年人过于利落的线条,添了几分颓废的随性。
黎梁之看了看,又取出一对耳夹替陆鸣川别上。
陆鸣川拽了拽耳垂:“真的需要别这个吗?”
黎梁之看了看被他摆弄至通红的耳朵,笑了笑:“你长得太周正,眼神也太干净,进去容易惹人怀疑。这样……刚好。”
陆鸣川拧了拧眉,略微不赞同他的说法:“那你呢?难道一件白衬衫就够了吗?”
“那当然不行。”黎梁之笑着摇了摇头,“还需要一点别的装扮。”
到了RED酒吧门口,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已经穿透门板撞进耳膜,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陆鸣川才明白了黎梁之的意思。
黎梁之从小卖铺买了一瓶二锅头,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便吐掉,剩下的则均匀洒在衬衫前襟和袖口,顺便扯开自己领口处的两颗扣子,揉了揉领子,抓了抓头发。他眼里映着绚烂的灯牌,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倦怠和散漫。
陆鸣川被黎梁之一连串的操作惊呆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你在哪学的这......”
他说不出话了,黎梁之怎么会这么熟练,不应该啊,他印象里黎梁之没有进过酒吧。
黎梁之笑了笑,眼角和脸颊因酒气有些微微发红,白衬衣挂在少年伶仃的骨头上,竟然显出几分颓靡的感觉。
“电视上不都这么演么。”他含混应了句,然后再次严肃重申:“你记住,你今晚的角色是‘孤独的旁观者’。找个角落坐着,点杯不含酒精的,杯子别离手,也别往我这边看。”
陆鸣川沉默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还有,”黎梁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无论看到什么,都别过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
酒吧里灯光昏暗,各种颜色的射灯切割着空气,舞池里挤满扭动放纵的人群,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汗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
黎梁之眯着眼扫了一圈,吧台、卡座、舞池,人不少,大多是年轻面孔,也有不少西装革履的客人,平均年龄应当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侍应生穿梭其中,几个穿着暴露、神情夸张的男男女女游走在人群边缘,应当是托儿。除此之外就是几个穿着花体恤戴着夸张的金属配饰,独自坐在阴影角落处的人,眼神警惕,或许是打手也或许是分销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吧台边一个穿复古红棉绸衬衫的男人身上。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脖子上挂一块品相不错的翡翠佛牌,手腕上一块机械表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他正斜倚着吧台,跟酒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姿态放松,眼神却时不时扫过门口和舞池。
黎梁之深吸口气,让虚假的酒意弥漫眼底,踉踉跄跄的穿过人群,脚下有意无意地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朝那红衬衫撞去。
“哗啦——”
半杯威士忌洒了出来,冰球滚落在地,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对方的衬衫前襟。
“操!”红衬衫低骂一声,猛地转头。
黎梁之慌忙扶住吧台站稳,半弓着腰,手指无措地想去擦对方衣襟上的酒渍:“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有点晕……”
他抬起头,眼眶因用力而微微发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灯光恰好从他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少年人尚存青涩、却已足够惊心动魄的轮廓。
红衬衫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
好一个美人醉态。
他盯着黎梁之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虚扶了一下黎梁之的手臂:“没事儿,小朋友。喝多了?”
“嗯……”黎梁之含糊地应着,顺势在旁边的吧凳上坐下,手肘撑住台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木质边缘,“抱歉……我再给您买一杯……”
“不用。”红衬衫摆摆手,朝酒保抬了抬下巴,“再来一杯一样的。”说完,他侧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黎梁之,“一个人来的?”
黎梁之没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盯着空无一物的吧台桌面,半晌,才很轻地笑了一下:“嗯。”
声音里藏不住的颓唐。
红衬衫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失恋了?”
黎梁之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懈下来。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伸手拿过酒保刚推过来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喉咙,他呛得咳嗽起来,眼眶瞬间逼出水光。
“慢点儿。”红衬衫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某种了然的暧昧,“为个女人,不值得。”
“不是女人。”黎梁之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动作粗鲁,反而让那点脆弱显得更真实,“是男人。”
红衬衫挑眉,眼里兴趣更浓。
“……他说我幼稚,说我没出息。”黎梁之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就跟别人走了。”
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衬衫领口随着动作敞开得更深。锁骨线条清晰分明,再往下是少年人单薄却紧实的胸膛轮廓。灯光扫过,皮肤在酒气和汗意浸润下泛起一层柔腻的光。
红衬衫的视线落在他领口,停了停,又移回他脸上。
“所以你就来这儿买醉?”他笑着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递给黎梁之,“小朋友,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黎梁之没接烟。他摇了摇头,重新趴回吧台上,侧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一样的……再多人也不是他……”
“而且……”他忽然抬起头,眼底水光潋滟,直直看向红衬衫,“酒也没用。喝再多,还是会难受,还是很想他。”
红衬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倾身,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那我给你点别的?保证比酒管用。”
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廓,黎梁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硬是定在了原地,只是缓缓转过脸,鼻尖几乎蹭到对方的下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什么?”
两个字,吐得又轻又慢,像钩子。
红衬衫笑了。他往后退开一点,手指却顺着吧台边缘滑过去,状似无意地搭在黎梁之的肩颈处慢慢往下游走,最终轻轻落在后腰处。
“能让你忘掉烦恼,只想快乐的东西。”他压低声线,带着蛊惑,“要不要试试?”
黎梁之睫毛颤了颤。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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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眼,很久没说话,就在红衬衫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忽然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黎梁之此刻内心狂喜,上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手臂从斜后方伸过来,紧紧圈住了他的腰。
熟悉的木质皂角香混着酒吧浑浊的空气,蛮横地侵入鼻腔。
黎梁之整个人一僵。
坏了。
“不好意思。”陆鸣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得近乎冰冷,“他有主了。”
红衬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哟,这唱的哪出?”
黎梁之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几乎冲上头顶。他一把扣住陆鸣川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肤里,咬牙压低声音:“你干什么?放手!我们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陆鸣川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冲又硬,完全不像在演情侣吵架,倒像在审讯现场质询。他往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
黎梁之被他眼里的执拗烫到了,但立刻反应过来,狠狠甩开他的手,刻意往红衬衫身边靠了靠,声音里掺进浓重的鼻音:“你不是要出国吗?不是说再也不想见我吗?现在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他说着,睫毛垂下来,在昏光下颤了颤,活脱脱一个被伤透了心、却还要强撑骄傲的小美人。
陆鸣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接戏。
可他张开嘴,说出来的话却干巴巴的,像背台词,还是没背熟的那种:“我……不走了。”
声音很低,甚至有点磕巴。
黎梁之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
果然,红衬衫歪了歪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小兄弟,你这……哄人的功夫可不太行啊。”
陆鸣川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他想反驳,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只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眼神却还固执地钉在黎梁之脸上,干净,执拗,慌乱,唯独没有算计。
黎梁之咬咬牙,做出最后补救。他转向红衬衫,扯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声音软下来:“哥,别理他……我们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聊?”
他说着,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碰了碰红衬衫的手腕。
陆鸣川看见这个动作,呼吸猛地一滞。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完全忘了自己在演戏,一步上前拽住了黎梁之的胳膊:“黎……”
旁边却突然窜来一个彪形大汉,黎梁之甚至最开始没有在酒吧里看见过他。
那人像一堵墙一样隔开了陆鸣川和黎梁之,陆鸣川还要上前,却被人一把推回了原地。
陆鸣川踉跄着退后半步,脸色骤变。
黎梁之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撑开挡在了陆鸣川面前。
“别欺负他。”他的面容红的滴血,似乎还有些不清醒,声音也软软的带着鼻音,却仍是张开双手如同护崽的猫儿一样护着他,“不管他有多混蛋,他都是我的男友。”
彪形大汉往黎梁之面前凑了两步,黎梁之就像感到害怕似的闭上了眼睛,身形颤抖着,却依然没有离开。
没有人看到黎梁之此刻身形颤抖着是因为拼命用右手捏着陆鸣川的胳膊阻拦着他上前。
红衬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声来。
他拍了拍那大汉的肩膀:“阿让,别吓着小朋友。”
名叫阿让的大汉闻言,沉默地退开半步,却仍牢牢卡在陆鸣川可能前进的路径上。
红衬衫走到黎梁之面前,视线与他持平:“小帅哥,你这小男朋友……脾气不小啊。”
黎梁之抿着唇没说话,身体却绷得笔直。
“他坏了我的好事,”红衬衫慢悠悠地说,目光在黎梁之脸上流连,“也坏了你的好事。你说……该怎么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