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5. 第四章
    (2020年8月1日云城)

    四人回到云城市公安局七楼,都有些无言,明明已经九点多了,也没有人提先回去。

    最终还是叶舒清先开了口,他扶了扶银框眼镜,声音压得很低:“都别在这杵着了,虽然黎大受伤了我们都不好受,但我们的工作还是要继续的,何况现在梁之失去了十二年的记忆,短期内肯定参与不了办案,接下来的担子得我们自己扛。”

    “宋大,黎大到底为什么大半夜往市局跑啊?”任慕夏眉头紧皱,“我实在是想不通,最近手头案件都已经了结,而且起码一个半月没有新案子了,黎大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还是说半夜抽风非得往市局晃晃?”

    “还能是因为什么。”宋岩堂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一拳砸在桌沿,“前几周他还问我,有没有懂跨境金融、熟灰色地带的朋友,说有问题要核实。我怀疑说不定真是他死咬着元序化工不放,真摸出点什么眉目了,急着回来固定证据。”

    叶舒清没接话,指尖抵着眼镜框,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元序化工?怎么又是元序,不是找经侦他们查了好几遍发现没问题吗?何况就连蒋支都让我们别查了,说什么纯粹浪费警力。”任慕夏双手托着腮盯着会议室的门口,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黎梁之的办公室门微微开启,可是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你还不了解你领导?他谁都不信只信他自己!这人就认死理,哪怕证据摆在他面前他都要怀疑是假的!别说蒋支了,就连秦局的话他都不信!”宋岩堂说着说着愤恨地朝着会议桌锤了一拳。

    “宋大接着说啊,那你给黎大找了吗?他想问些啥啊?”任慕夏继续问了下去。

    “找了,我们一个高中同学,以前在华尔街做投行,最近刚回国,但他具体问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宋岩堂挠了挠头,脸上掠过一丝懊悔,“啧,早知道就多问几句了,我当时想着经侦那边的报告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估计也查不出什么,所以就没在意,我看我还是等明天白天问问那个同学吧。”

    “啊?”任慕夏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抻抻腰接着问,“你们的高中同学为啥还需要你介绍啊?黎大不认识吗?”

    宋岩堂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垂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说,“认识,我们还包括陆鸣川在内的几个人都玩得挺好的,若是鸣川他没出事可能大家都会在华城没事就聚聚吧,自从鸣川消失了他就一心要来云城找他,后来鸣川……哎,梁之也就跟过去彻底断了联系,或者说他跟世界断了联系,整天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单位待着。”

    “啊……这样啊,黎大他,好重情。”任慕夏抽了抽鼻子,然后两只手对着太阳穴附近扇了扇,有些哽咽地说,“妈呀,这是什么绝美神仙爱情故事,我都要哭了。黎大是不是一直不信陆......走了?还是想接着把陆哥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宋岩堂深吸口气,喉结动了动,“或许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鸣川的尸体一直都没有找到,他自然不相信被炸到死无全尸的说法。但是,怎么可能呢。”

    话音刚落,对面黎梁之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翻找文件的轻响,还有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里晃了晃。

    三人对视一眼立马跑到会议室对面黎梁之的办公室门口。

    宋岩堂怒气冲冲地喊:“哪个兔崽子敢到我们市局撒野!”

    任慕夏也立马绷紧身体,做了防御状。

    只有叶舒清看清了里面的人影,没说话,然后淡定地打开了顶灯。

    “小许?你搁这干嘛呢?”宋岩堂惊讶地问道。

    “许钧?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你不一直在会议室吗?”任慕夏也懵了。

    许钧默默翻了个白眼:“大姐,我压根就没进会议室。刚去卫生间了,出来突然想起黎队交代过,让我来他办公室找点没封存的案卷和不涉密的文件,给他带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刺激恢复记忆。

    “你个兔崽子,你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宋岩堂一巴掌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许钧摸了摸脑袋有点委屈,“我这不是没有找到灯在哪里,你们也知道我有点轻微夜盲,正拿手机找开关呢,你们就过来了。”

    宋岩堂也懒得跟他掰扯,走到黎梁之桌前看了看,然后挠了挠头,“不然明天让内勤来找吧,他这文件都放哪里了,桌面这么干净。”

    任慕夏看了看,桌面上确实一份文件都没有,只有单位发的一些纪律性条例手册,随便拉开几个抽屉,也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单位发的什么购物卡和蛋糕卡一类。

    许钧和叶舒清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们,然后走到了文件柜前。

    “宋大,这不都在这呢吗?你怎么跟任慕夏脑袋一样坏掉了,这么大文件柜竖在这看不到啊?”许钧边说边拿出几份蓝色文件夹还有黄皮封面的案卷。

    “你找死啊!”任慕夏挥着拳头就作势要打。

    叶舒清没有搭理三人的纷争,只是看了看许钧手中的资料说道:“这边还是有点少,等我明天打个批示从案卷库里调几份近年他主办的典型案件,说不准能有点印象。”

    许钧点了点头。

    叶舒清又拿起他手上最上面一份蓝色文件夹,“这个算了,不要给梁大看到了。”

    宋岩堂一把抽去边翻边说:“叶教,这什么案子?为什么不能看?”

    任慕夏也好奇地凑过去盯住。

    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关于元序生物利用合法货运渠道转移**原料及跨境洗钱的调查报告》。

    “这不就是黎队最近死盯的案子吗?”任慕夏抬头,“给他看看说不定能刺激记忆啊,说不定一看到案卷,他就想起什么了。”

    “是啊叶哥,”宋岩堂也点头,“说不定他出事,就跟这案子里的线索有关。给他看看没坏处。”

    叶舒清长叹了口气,“梁之之所以一直盯着元序原因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宋岩堂愣住了,盯着叶舒清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啊?什么原因啊叶教?”许钧和任慕夏异口同声,满脸茫然。

    “这……不可能吧。”宋岩堂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叶哥,我今天才知道你也认识鸣川。但这三个多月你提都没提过,不也是因为你也清楚,他俩根本不是一个人吗?”

    叶舒清沉默了。

    “叶教,说实话第一次见到栾云涧的时候我也错认了,但是只接触了一次,就一次,我就不认为他是陆鸣川了,虽然样貌确实一样,但是一个人怎么能几年不见性格习惯语言做事完全都变成另一个人呢?我倒宁愿相信他有个什么双胞胎兄弟我都不相信那是陆鸣川本人!”

    宋岩堂攥紧了文件夹,指节泛白:“连DNA比对结果都明明白白写着无关联。黎梁之他自己也说过不像,可还是死咬着不放。要真是鸣川,他怎么舍得对梁之那么冷淡、那么油滑?他就是魔怔了,为了这么个人,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叶舒清又叹了口气:“毕竟是他的爱人,我们谁都无法对梁之感同身受。”

    任慕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位领导你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们完全不懂,栾总怎么了吗?他真的有问题吗?”

    许钧化身任慕夏跟班,拼命点头。

    “依我看,这份文件就得给黎梁之好好看看,说不定一刺激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宋岩堂似乎带着几分怒气,但明明他的手也在抖。

    叶舒清摇了摇头,“宋大,你太意气用事了,28岁的黎梁之都无法克制对爱人的思念,尽管DNA都证明了不是同一个人,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到元序集团或者说放到栾云涧身上,那你觉得十八岁的黎梁之能够在得知未来爱人已经牺牲的前提下看到与爱人一模一样的人,然后无动于衷吗?”

    叶舒清低头看了看文件上栾云涧的证件照,不由自主地拿食指指尖点了点,“少年人心性最烈,刚知道爱人牺牲的消息,转头就看见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别说DNA报告了,就算所有人都说不是,他也会忍不住往跟前凑的。何况十八岁的时候,他俩还没真正在一起,他连对方真实的性子都还没摸透,又怎么分得清。”

    宋岩堂彻底泄气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又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案件,盯着栾云涧的证件照看了很久,喃喃自语:“真的太像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任慕夏和许钧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挠头。

    “两位领导,两位大佬!”任慕夏忍不住了,“你们打什么哑谜呢!元序怎么了?栾总怎么了?我们到底漏了什么大瓜啊!”

    宋岩堂没说话,掏出手机点开了QQ,这个软件他七八年没怎么用过了,却每次换手机都会下意识装上。他翻了好久,翻出一张青涩的宿舍合照,递到两个年轻人面前。

    任慕夏的目光在合照和案卷证件照之间来回扫,指着合照里站在黎梁之身边、眉眼清俊的白衬衫男生,声音都放轻了:“这是……栾云涧?不对不对,这是陆、鸣、川?”

    宋岩堂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对,他就是陆鸣川。”

    ......

    黎梁之经过大起大落,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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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他本以为醒过来一切就会回到正轨,却没想到是被一阵米香拽回意识——睁眼看见的,还是2020年的白色病房。

    任慕夏见他醒了,绽开一个大笑脸:“黎大,叶教说了,你在云城这边没家人,住院这些天我们每天抽个人来给你送饭,你有啥事就跟我说。不知道你爱吃啥,我买的种类比较多,你挑一下,剩的我给护士站那边送去。”

    “谢谢任姐,啊,不对,谢谢任……谢谢你。”黎梁之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虽说他们一口一个“黎大”叫着,可他心理上还是个即将升大二的十八岁学生,对着大自己几岁的前辈直呼姓名总觉得不妥。

    虽然男生之间开玩笑时都会互相称局座,但对于现在的黎梁之来说,三十岁的正科还是有点过于超前了。

    “若是陆鸣川在的话,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职位呢?”黎梁之想着想着就走神了,“若是他在的话,不管怎么样都会是正科吧,他这么厉害,又或者,即使他们什么职位都没有,他们应该也会很开心吧,而不是独留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空。”

    “黎大,黎大?”任慕夏在他面前挥挥手,“黎大,怎么了?没有喜欢的味道吗?”

    “哦,不不,谢谢,我不挑,都可以,你别叫我黎大了,叫我小黎就行。”黎梁之颇有些尴尬地回道。

    任慕夏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话,“这……不太行吧,黎大。”

    “没事,我本来就……”黎梁之刚想再说什么,又突然反应过来:身份、年纪、职级都明明白白摆在这,不能因为自己的别扭就让所有人跟着改称呼。他把话咽了回去,笑了笑:“没事,麻烦你了。给我来份煎饺和皮蛋瘦肉粥就行。”

    “嗯嗯,好的黎大,我这就给你打开。”任慕夏暗暗地松了口气,以前不苟言笑的老大突然换了个性格还真是有些不习惯,“还有这是给你找的文件和部分你处理过的案子,你翻翻,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谢谢。”

    任慕夏拎着多余的早餐往护士站走,路上忍不住回想黎梁之的眼睛。明明长相一点没变,可眼神里的沉郁全没了,只剩点清澈的茫然和无措,倒真像叶教说的,退回十八岁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黎队这样,那会不会……栾云涧真的和陆鸣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摇了摇头,把八卦压了下去。跟她不相干的事,还是别多想了。

    任慕夏正和几个小护士搭话闲聊,一个穿着简单白T、浅蓝色牛仔裤的男生经过护士站。那人戴着白色口罩和银框眼镜,已经尽量遮住了五官,可周身清冷的气质还是没法忽略。

    走近了才看得出,他大概有一米九的个子,手里捧着一束香水百合,皮肤白皙,眼窝偏深,走路步子很稳,带起一阵淡淡的风。

    “哇,好帅啊,不知道是去看哪个女孩子啊。”

    “是啊是啊,这身材绝了。”

    “敢不敢去要个微信?”

    “哈哈哈哈哈,人家都带着花了肯定是有对象了。”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笑,也没吸引到那人半分目光。很快他就拐进走廊深处,消失在拐角。

    黎梁之费劲地起身走进卫生间,解决完照了照镜子轻叹口气,又想起从昨晚到现在唉声叹气好多次了,简直把他十八岁一整年的指标都用完了。

    陆鸣川曾说过“若是一直唉声叹气会把好运赶走的”,黎梁之立马屏住了神情,凝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昨晚人多,有些不好意思看太久。此刻窗外天光大亮,这张三十岁的脸,细看和十八岁还是差了不少。

    虽然黎梁之属于不易被晒黑的体质,但经过9年工作毒打,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眉间有着深深的两道竖纹,眼角也有些下垂,抬眼看人时显得有几分阴沉,除开眉眼,其余五官变化不多,两个梨涡依然存在。

    黎梁之对着镜子扯开嘴角笑了笑,有几分怪异,不过好在颜值还是在线的,只是胡茬乱飞的模样实在有些颓废,他抓起不知谁留给他的刮胡刀,细细捯饬了起来。

    十八岁的小黎刮胡子技术不够熟练,没两下就给下巴蹭破了点皮。他低头冲凉水的时候,余光从没关紧的卫生间门缝里,瞥见一道黑影闪了过去。

    黎梁之立马关了水龙头走出去,走廊里空空荡荡,病房门关得好好的,一切都像是他的错觉。

    他皱着眉退回卫生间,刚迈进去一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向床头——

    一束开得正好的香水百合,安安静静放在床头柜上。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晃,一阵幽香缓缓飘了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