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4. 第三章
    (2020年8月1日云城)

    宋岩堂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外卖袋放下,走回病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大四上学期结束那年冬天,他突然就消失了。”宋岩堂声音很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们去问中队长、问系主任,都只说‘涉密任务,不便透露’。那时候我们都猜,他大概率是被选去做卧底了。”

    黎梁之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后来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他来了云城。”宋岩堂苦笑了一下,“你死活要考云城的禁毒支队,说要找到他。咱俩是兄弟,我总不能放你一个人来,就跟着一起考了。”

    “我们在云城找了他快三年,没半点音讯。直到......直到16年,系里的老师偷偷给你透了个信——说人没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没有追悼会,没有公示,连骨灰是怎么处理的都没人说。单位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宋岩堂喉咙发紧,“我们猜,应该是卧底任务出了事。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云城这边更是嘴严得很,问谁都摇头。”

    “甚至……”他顿了顿,像是不太愿意说出口。

    “甚至什么?”黎梁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甚至有传言。”宋岩堂咬了咬牙,“说他是叛变了,所以单位才没有给他体面的告别仪式,遗忘本身就是最体面的告别了。”

    “放屁!”

    黎梁之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起伏了两下,牵扯到肋骨,疼得他嘶了一声。

    “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吗?”他眼眶有点红,却硬憋着没掉眼泪,语气斩钉截铁,“陆鸣川不可能叛变!死都不可能!”

    宋岩堂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六年了,黎梁之信了陆鸣川六年。哪怕所有人都说不清真相,哪怕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他从来没动摇过。

    现在记忆退回十八岁,他还是第一反应就是维护那个人。

    “我知道。”宋岩堂点点头,“我们都知道,所以才一直在查。你这次车祸,也跟查这件事有关系。”

    他没再多说,起身道:“你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天我下班再过来,顺便把病假手续给你办好。秦局已经发话了,让你至少歇一个月。”

    黎梁之点点头,别过脸看向窗外:“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嗯。”

    宋岩堂轻轻带上门,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

    住院部楼下,叶舒清三人并没上车,都靠在车边等着。

    看见宋岩堂沉着脸走出来,任慕夏立刻迎上去:“宋队,黎大他……还好吗?”

    “能好得了吗。”宋岩堂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十二年记忆没了,一睁眼就被告知最在意的人没了。相当于……眼睁睁失去了两次。”

    任慕夏鼻子一酸,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我刚才看着他笑着跟我们聊天,我都快哭了。他肯定是故意的,怕我们担心,也怕自己闲下来就会乱想。”

    “可不是嘛。”许钧也蔫蔫的,“我感觉他就是在硬撑。要是真失忆了啥也不想,反而还好,可他偏偏记得陆队,还记得清清楚楚。”

    叶舒清缓步走过来,眉头微蹙:“我刚才晚走了两步,听见几句。陆鸣川……真是卧底牺牲的?”

    “大概率是。”宋岩堂看向他,“叶哥,你在云城待的时间久,之前有没有听过相关的消息?哪怕是一点风声也行。”

    叶舒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遗憾:“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个消失的卧底,就是陆鸣川。禁毒系统的卧底任务向来是最高机密,除非核心人物,否则根本碰不到。”

    几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色漫上来,晚风带着点夏夜的凉意,吹得人心里发沉。

    “走吧。”宋岩堂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明天再来看他。让他自己缓一缓。”

    三个人陆续上了车,车灯亮起,缓缓驶出了住院部的院子。

    病房里,黎梁之保持着侧头看窗外的姿势,已经很久没动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按道理,他该撕心裂肺地哭,该不敢相信,该歇斯底里。可奇怪的是,心脏像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裹住了,钝钝地疼,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也是,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八岁。

    停留在看见陆鸣川穿着白衬衫主持晚会,停留在两个人在图书馆传纸条、在食堂拼桌、在训练场上互相递水的日子。他们心意相通,只差一句表白,差一个正式的开始。

    “牺牲”两个字太重了,重得像隔着一层雾,他能看见轮廓,能感觉到寒意,却还没来得及真切地砸在心上。

    就像身体启动了什么自我保护机制,所有汹涌的悲伤都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哽得人胸口发闷。

    他慢慢躺平,盯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想起下午聊天时,他们随口提过的车祸。

    他们说,没人知道他那天大半夜冒雨出去干什么,只猜测也许是去取一份关键证据,因为没十足把握,就没叫上别人。谁能想到半路出了车祸。

    证据?什么证据?

    还有为什么不跟支队长汇报,这真是他应该做的事吗?

    黎梁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现在就是个刚上完大一的警校生,课本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可真刀真枪的案子半件都没碰过。什么禁毒支队、什么涉毒企业、什么卧底内鬼,听着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甚至连自己现在在查什么案子、手里有多少线索,都一无所知。

    “真是……烂摊子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困意渐渐涌上来。止痛药的劲儿慢慢扩散,浑身的钝痛减轻了不少,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他闭上了眼睛。

    (2008年7月28日华城)

    “梁之?梁之你醒醒!”

    “同学,能听见吗?”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吵得人头疼。

    黎梁之费力地掀开眼皮,鼻尖萦绕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脂粉的味道。

    入目是泛黄的白墙,头顶是一顶崭新的吊扇,“呼啦啦”地狂转着,床边围了一圈人。

    他先是看见了满脸焦急的父母——比记忆里年轻了好多岁,爸爸的头发黑得发亮,眼角只有微微细纹,妈妈留着一头褐色的大波浪卷,皮肤白皙,衬着眼眶格外红,正攥着他的手。

    旁边站着中队长,还有几个班里的同学。

    然后,他看见了宋岩堂。

    一脸青涩,还带着点婴儿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印着乐队logo的宽松黑T恤,正扒着床沿往里看。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

    陆鸣川。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因为跑得急有些皱皱巴巴,里面的白衬衣沾了点灰尘,领口处还掉了颗扣子。脸上带着舞台妆,唇上涂了淡淡的唇彩,只是神情实在慌张,眉头紧皱着,额前打了发胶的碎发也没抵得过地心引力,一绺一绺地沾在汗湿的额头上。

    就这么撞进了他眼里。

    黎梁之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是幻觉吗?是做梦吗?还是……死了,到天堂了?

    他没多想,撑着胳膊坐起来,伸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手臂圈住对方肩膀的那一刻,一丝隐秘的薄荷味裹着少年人的体温传过来,盖住了冲鼻的脂粉味,太过真实了。

    “陆鸣川……”他把脸埋在对方颈窝,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颤,“好久不见。”

    空气瞬间安静了。

    陆鸣川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抱也不是,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

    旁边的宋岩堂猛地咳嗽了一声,疯狂使眼色:兄弟!叔叔阿姨还在这儿呢!你收敛点!

    黎母也愣了一下,和黎父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点微妙。

    “那个……”陆鸣川尴尬得不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压得很低,“你先松开,你爸妈还在呢。”

    黎梁之仍是紧紧抱着,将脑袋深深埋在他颈窝里:“没关系,反正都是假的,让我抱一会儿,我只有这点时间了。”

    “梁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陆鸣川听着这胡言乱语,也不急着挣脱了,慢慢顺着他的背安抚,“是不是脑袋疼?还是哪里难受?跟医生说。”

    黎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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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紧张了,也顾不上计较这个拥抱,慌里慌张地扯住黎父的胳膊:“老黎,梁之怎么了?我们给他转院吧,你快联系专车,快快!他好像撞坏脑子了!”

    “好好好,你别急。”黎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转头看向旁边颇有些尴尬的校医,“医生,我儿子没事吧?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我们要转院吗?”

    校医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上前拉开黎梁之,拿手电对着他瞳孔照了许久:“别慌别慌,瞳孔对光反射都是好的。按理来说应该没事啊,就后脑勺一个裂口,缝了三针,还有几个同学接住他卸了力,应当只是轻微脑震荡。先观察半小时,要是还这样咱们再转也不迟。”

    黎梁之听着几句对话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好像不是在做梦。

    他下意识伸出胳膊摸了摸头,“嘶……”一阵钝痛袭来。

    “别动!”陆鸣川立马拉住他的手,“你从舞台跌下磕着脑袋了,还记得么?缝了三针,先别碰伤口。”他又轻声问,“除了脑袋还有哪里痛吗?跟医生讲一下。”

    “我不是出车祸了吗?怎么只有后脑勺缝针,不应该啊。”黎梁之撩起衬衫袖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的额角,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没有伤呢,我记得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

    黎母又是一阵焦急,带着哭腔地喊:“老黎,快快快,快转院,我儿子把脑袋摔坏了,这可怎么办啊!”

    黎父也紧张了起来,拿起手机就要拨电话。

    黎梁之瞥见黎父手里的纯白色iPhone,电光火石之间全明白了:“等下,爸!我没事,我没事。”

    黎父黎母怀疑地看向他:“儿子,你真的没什么问题?”

    黎梁之摇了摇头:“真没事,你们放心吧。”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飞快地掠过墙上那份2008年的日历、床头柜上印着校徽的搪瓷缸,最后落回陆鸣川脸上——那层舞台妆还没卸,亮晶晶的眼影在白炽灯下有点明显。

    还有刚才那句“从舞台上摔下来”。

    信息量在脑子里飞速碰撞。

    30岁的禁毒支队大队长,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所有线索,拼成了一个近乎荒谬却唯一合理的结论。

    他穿越了。

    从2020年的车祸现场,穿回了2008年,大一迎新晚会他摔下舞台的这一天。

    “梁之?你还难受吗?”陆鸣川见他发呆,伸手想碰他的额头,顾及他父母又顿住了,“就算没什么事也是从一米高台跌下来,医生说可能会有轻微脑震荡,你要是晕就再躺会儿。”

    “是第一排同学勾到你吉他背带了,你才摔下去的。”宋岩堂赶紧补了一句,“都怪那帮人太热情,往前凑什么啊。”

    黎梁之没说话。

    他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攥了攥身下的蓝白格子床单——粗糙、发硬,是校医院统一的款式,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陆鸣川还在的,一切都还没发生的2008年。

    他抬眼,再次看向陆鸣川。

    少年人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耳尖还泛着没退下去的红,发梢带着点汗意。

    活生生的。

    黎梁之心里所有的疑惑忽然都散开了。

    什么元序、什么内鬼、什么十二年后的烂摊子,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半点刚经历过生死的慌乱,“就是摔了一下,不严重。”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陆鸣川脸上,慢悠悠的:“就是……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再一次张开胳膊抱住了陆鸣川。

    身边一圈人再次瞪大了眼睛,黎家父母交换眼神,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拦下。

    “陆鸣川,好久不见了。”黎梁之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啊。”

    一屋子的人表情各异,各有各的尴尬,校医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宋岩堂和几个同学偷笑着悄悄使眼色。

    但黎梁之半点都不在意。

    他回到了十二年前,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他一定要救下陆鸣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