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6. 第五章
    (2008年8月10日华城)

    当天晚上,黎梁之就被爸妈接回了家。

    名义上是放暑假了,留在家里父母照顾更方便;实际上不如说是黎梁之自己的选择。

    三十岁的缉毒警不敢信失而复得,更怕一睁眼又跌回2020年的暴雨里,冰冷的车祸现场,塑料味呛人的安全气囊,U盘不知所踪。

    而一旦想起陆鸣川,他更是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栾云涧的那张脸。

    最开始的十年杳无音信,后来的六年生死相隔,再到三个月前见到元序化工新任命的CEO,黎梁之对着栾云涧那张脸反复确认又反复落空,他早就磨没了少年时的笃定。

    他像只攥着秘密的鸵鸟,闷在家里躲了半个月,妄图用拖延留住这场“梦”。

    头一周黎母还天天炖骨头汤,甚至不舍得让保姆动手,变着法给他补脑子,连水果都削好端进房;第八天开始就翻了脸,早上七点掀被子喊他起床,嫌他房间乱、吃完饭碗一推就躺,天天在家晃悠碍眼。

    黎梁之也不顶嘴,搬个小马扎蹲在阳台晒太阳,指尖划过通讯录里“陆鸣川”三个字,悬了半天,终究没拨出去。

    直到十二天后的下午,宋岩堂直接砸响了他家单元门,把人薅到巷口的冰粉摊前兴师问罪。

    “黎梁之你可以啊!玩人间蒸发是吧?”宋岩堂把冰粉碗往桌上一墩,冰碴子都晃出来了,“QQ不回短信不回,电话打烂了都不接,摔一跤把你摔成哑巴了?”

    黎梁之看着他一脸婴儿肥、咋咋呼呼的样子,心口微微发涩。

    这十年,陆鸣川没了音讯,身边实打实陪他熬过来的,从来都是这个人。一起考公、一起挤出租屋、一起在禁毒队摸爬滚打,连他宿醉蹲在马路边吐,都是宋岩堂递的纸巾和矿泉水。

    情绪没忍住,他伸手拍了拍宋岩堂的后背,又松松垮垮给了个虚抱。

    “我靠你干嘛!”宋岩堂当场炸毛,一把把他推开,搓着胳膊嫌恶,“有病啊大老爷们的!你摔傻了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黎梁之回头,刚好撞进陆鸣川的视线里。少年穿件干净简洁的藏青T恤,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指节分明,额角沾了点薄汗,显然是赶过来的。他撞见俩人拥抱的画面,脚步猛地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有拎着瓶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黎梁之赶紧收回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宋岩堂回头一看,立马乐了,往俩人中间一站:“鸣川你可来了!正好,你俩自己聊,老子不当这传声筒了!”他戳戳黎梁之的胳膊,“你,天天追着我问鸣川暑假训不训练、档案室忙不忙;”又撞了撞陆鸣川的肩,“你,天天问我梁之脑袋好没有、在家闷不闷。多大点事儿啊,自己不会发消息?我两头跑,都快成你们专属信使了!”

    陆鸣川神色微凉,没接调侃的话,只看向黎梁之,声音平稳:“伤口拆线了?”

    “拆了,”黎梁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年轻人恢复快,换作年纪大点,指不定得养半个月。”他拍了下宋岩堂的肩膀,语气带点调侃,“尤其是你老宋,以后三十岁追人可悠着点,别从一楼跳下去都能把脚腕摔折,丢死人。”

    宋岩堂一脸莫名其妙:“你咒我呢?我这身手,八块腹肌好吧!三十岁我照样身轻如燕!”

    黎梁之啧了两声,没拆穿。十二年后宋岩堂追毒贩从一楼平台跳下去骨裂,养了仨月,天天在队里蹭饭,被全队笑了半年。

    陆鸣川在旁边听着,嘴角扯了点浅淡的弧度,没笑出声。

    “行了别贫了,出去玩去。”黎梁之站起身,“走吧。”

    “去哪?”宋岩堂立马精神了。

    “欢乐谷,新开的那家。”

    宋岩堂当场垮了脸:“不是吧?那都是小姑娘谈恋爱去的地方,大老爷们去那干嘛!要去你俩去,我不去!我跟人约了网吧打魔兽,新副本刚开,不能鸽。”

    黎梁之转头看向陆鸣川,语气自然:“鸣川你想去哪?”

    陆鸣川拎着冰红茶的手紧了紧,淡淡开口:“欢乐谷吧,没去过,看看。”

    “得,那你俩玩你们的,我不凑这个热闹。”宋岩堂搓了搓手,“六点步行街必胜客汇合,我请,就当给你压惊了。”说完冲俩人挤挤眼,转身就要溜。

    他刚转身,陆鸣川伸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不轻,带着点男生间的较劲。

    “我靠!”宋岩堂被拍得往前踉跄一步,咳得直皱眉,“陆鸣川你有病啊!下手这么重!”

    陆鸣川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帮你醒醒神,打游戏别睡着了。”

    宋岩堂捂着后背翻白眼,刚要怼,黎梁之在旁边笑了:“行了,赶紧去你的网吧,晚了副本没位置了。”

    宋岩堂气呼呼瞪了陆鸣川一眼,嘴里念叨着“俩怪人”,挥挥手跑了。

    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地,夏日的风卷着蝉鸣吹过来,裹着冰粉的甜香。

    “给。”陆鸣川把手里的冰红茶递给他一瓶,瓶盖已经拧松了,“刚买的,冰的。”

    黎梁之接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俩人都没在意。

    “走吧。”黎梁之率先迈步,“去看看,听说过山车挺刺激。”

    陆鸣川嗯了一声,跟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黎梁之心里有点感慨。他和陆鸣川谈了三年恋爱,不是泡图书馆刷题,就是在派出所见习,要么泡在训练场,连正经约会都没几次。游乐园这种地方,更是想都没想过。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等毕业稳定了再补,谁知道一等就是十年,等来的却是“任务牺牲”四个字。

    这一次,他要把没做过的事,一样一样都补回来。

    到了欢乐谷门口,黎梁之抢着买了票,又顺手拿了两顶黑色遮阳帽,顺便给陆鸣川扣上:“太阳毒,别晒黑了。”

    帽檐压得适中,恰好露出陆鸣川线条利落的下颌,他随意笑了笑:“本来我想买的。”

    “没事,我请你。”黎梁之也朝他笑了笑,“就当谢你那天跑那么快,送我去校医院。”

    进门后人声鼎沸,过山车的尖叫声远远传来。陆鸣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目光扫过各个项目的指示牌,看得认真,像在摸排地形路线。

    “先玩哪个?”黎梁之问。

    “过山车吧。”陆鸣川抬了抬下巴,指向最高的那座,“来都来了。”

    排队的时候,前后多是情侣,女生凑在男生身边说话。陆鸣川也没有不自在的,他靠在栏杆上,随口跟黎梁之聊警校暑期训练的事,语气温和,半点不见局促。

    黎梁之侧头看他,少年侧脸线条干净,眼神明亮,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这样一张明媚生动的脸和栾云涧的阴沉冷漠完全不一样。

    是真的,活生生的,十八岁的陆鸣川。

    过山车慢慢往上升的时候,两人的胳膊轻轻碰在了一起,黎梁之克制住自己想与陆鸣川牵手的冲动,却没想到冲到最高点、失重感砸下来的瞬间,陆鸣川猛地收紧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黎梁之转过头看他。少年紧闭着双眼,薄唇微抿,下颌线绷得很紧,是本能的紧张,却没喊一声。

    风刮得脸颊生疼,黎梁之眼眶有点发热。

    二十几岁的时候他也和同事去过几次乐园,那时候的过山车样式多样复杂且可怕,他每次都紧紧闭着双眼死命攥着围栏,是怕吗?不是,只是他希望等他睁开眼后都能看到陆鸣川坐在他身边。

    而今真的实现了这个愿望,他却舍不得闭上眼睛,他就那样迎着空中的强风扭着头看向陆鸣川,直到过山车缓缓停稳。

    安全杆弹开的那一刻,陆鸣川睁开眼,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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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松了手。黎梁之已经低头去解安全带,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尾泛着一点淡红,像是被风吹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有些湿润,似是天使亲吻过。

    下来之后,两个人的表情明显都放松了不少,黎梁之去旁边买了两支冰淇淋,递给他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缓缓,凉的压一压。”

    陆鸣川接过咬了一口,草莓清甜的凉意漫开,他抬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

    黎梁之心头一跳,随口圆过去:“猜的,毕竟猛男就应当喜欢粉红色。”

    陆鸣川明显地怔愣住,“什么?”,嘴角还沾了一点奶油。

    黎梁之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快吃吧,冰淇淋要化了。”而后伸手过去,指尖带着纸巾轻轻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动作很快,碰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陆鸣川愣了半秒,随即偏过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耳尖悄悄泛了点红。

    肾上腺素飙升时的牵手可以说是本能,气氛平和时的触碰,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暧昧。只是他们谁都没点破,任由那点温度漫在夏风里。

    直到陆鸣川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黎梁之的脸顿时暴红,立马走到前面去。

    陆鸣川也笑了笑随即跟上。

    “去那边看看?”黎梁之指了指不远处的摩天轮,“坐一圈,正好可以看日落。”

    陆鸣川点点头,跟着他走过去。

    摩天轮缓缓上升,整个华城的景色慢慢铺展开来。夕阳从云层里落下来,橘红色的光漫进舱里,落在陆鸣川的侧脸上,把他清冷的轮廓染得温软了几分。

    黎梁之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风景,镜头悄悄偏了偏,把他的侧脸也框进去了一点。

    陆鸣川似是有所感地回了回头,然后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黎梁之的镜头里。

    “你上台前,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

    陆鸣川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舱里很清晰,他转头看过来,眼神坦然,“正好现在没事,说说?”

    黎梁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台崭新的诺基亚N95就躺在里面,是他本来准备晚会结束就送出去的表白礼物。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不知道陆鸣川为什么会选卧底这条路,更害怕自己贸然表白,会不会反而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他穿越到十二年前,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动,都可能让未来彻底脱轨。

    比起一场仓促的告白,他更想先护住这个人的平安。

    他笑了笑,语气装得轻松:“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祝你主持顺利。那天看你忙前忙后的,也没机会说。”

    陆鸣川的眼神淡了一瞬,指尖轻轻敲了敲舱壁,没再追问,只是有点淡淡的失落,藏在沉默里。

    黎梁之看着窗外的落日,坐到了他的那一边,“我们来张自拍吧?”

    陆鸣川看着镜头还在微微发愣,黎梁之已经比起了剪刀手笑得很开心。

    十八岁的黎梁之用本来打算送给陆鸣川的礼物,拍下了第一张两人的合照,放在了相册里,那也是那个新手机里唯一一张照片。

    摩天轮落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俩人往外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都八点了,老宋估计快等急了,”黎梁之开口,打破了安静,“我们快去找他吧。”

    陆鸣川点点头,跟在他身边,步子和他慢慢对齐。

    黎梁之看着身边少年的侧脸,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没关系,日子还长。

    这一次,我们慢慢来。

    我总能护住你,也总能等到合适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