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日云城)
张主任沉默地点点头:“黎警官,我们再去做个脑部CT,看看是不是有迟发性的血肿压迫到海马体了。”
到了这个地步,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该觉出不对了。
不是恶作剧,不是演戏。
他真的……跳过了十二年?
张主任扶他躺回平车上,固定好头部,推着病床往外走。黎梁之倔强地扭过头,死死盯着宋岩堂,嘴唇动了动,刚发出一个“陆”的声母,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似的。
这副身体像是有自己的记忆,巨大的、无来由的悲伤猛地涌上来,他眼眶瞬间红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他还是不肯转开视线。
宋岩堂的眼眶更红了。他不敢对上那双盛满期待又泛着恐慌的眼睛,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他牺牲了。2014年的事。”
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盖过了大半话音,张主任没听清,却明显感觉到平车上的人骤然僵住了。
没有哭声,没有质问,只有铺天盖地的苦味,悄无声息地漫满了整个走廊。
回到病房,任慕夏和许钧都安安静静站着,没人敢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任慕夏才小声开口:“宋队,陆鸣川……是谁啊?”她看见宋队掉眼泪了,也能感觉到黎大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悲伤。
宋岩堂看向窗外,声音很轻:“是我们同专业的同学,室友,也是……梁之从本科时候就在一起的人。是他这三十年里,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叶舒清也低下头:“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陆鸣川是怎么牺牲的?”
宋岩堂看向他,有点意外:“叶哥,你也认识他?你不是04级刑侦系的吗,比我们大三届,怎么会认识鸣川?”
宋岩堂和黎梁之是07级禁毒系的,11年毕业考来了云城。明明家都在华城,却凭着一腔热血扎进了这座条件艰苦的城市。
叶舒清比他们大三届,还是刑侦专业,按说不该有交集。直到后来他们两个从派出所调到禁毒支队,几人熟了才知道是同校师兄弟。他俩当初还问过叶舒清,为什么放着轻松的岗位不来,偏要来云城禁毒队啃硬骨头,叶舒清只是笑,没正面回答。
现在一大队算上领导总共九个人:黎梁之是大队长,叶舒清是教导员,宋岩堂是副大队长,任慕夏、许钧是云城本地J大毕业四年的学生,一年前从基层所队选调上来的年轻民警,剩下四个是辅警,负责内勤和外勤辅助。
“我跟他是勤工俭学认识的,都在档案室整理过卷宗,他接的我的班。”叶舒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怀念,“那孩子真好,踏实、上进、有责任心,成绩好,人也周正。那时候问他没课去哪儿,他总说跟男朋友去图书馆。原来……他男朋友就是梁之啊。”
任慕夏和许钧都听愣了。且不说叶教、黎大、宋队原来是师兄弟,也不说黎大突然失忆的事,单是这段跨越多年的感情和生离死别,就够让人心里发堵。
难怪黎大总是冷冷的,很少笑。
难怪他拼了命似的办案,像是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命。
“陆鸣川到底是怎么牺牲的?”叶舒清又问了一遍。
正巧这时张主任推着黎梁之回来了。
“脑子里没发现新的血肿,形态都正常。”张主任摘下口罩,“这种阶段性的逆行性失忆不算罕见,大概率是强烈撞击加上应激反应诱发的。你们多陪着他聊聊天,别刺激他,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都看个人。还是那句话,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让他拼命了。”
叶舒清和宋岩堂连连点头,送张主任到门口,又在外头低声交代了十几分钟,才转回病房。
任慕夏和许钧乖乖靠墙站着,离病床不远不近,大气都不敢出。
黎梁之靠在枕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他其实根本不信什么“失去十二年记忆”的说法。
他很确定,自己就是一跤从2008年摔进了2020年,是穿越,不是失忆。
“劳驾,能帮我拿面镜子吗?胸口疼,不想起身。”他轻声说。
“好的好的。”任慕夏赶紧从卫生间拿了面梳妆镜,双手递过去。
黎梁之接过镜子,对着照了很久。
五官还是他的五官,可眉眼彻底长开了,少年人的青涩褪得一干二净,鼻梁更挺,下颌线更利,眼尾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像是很久很久没真心笑过了。
苍白、消瘦,一身蓝白病号服衬得整个人没什么活气。
他缓缓抬手,指尖碰了碰镜中人的脸颊,低声自语:“一点都不像我。我还以为十二年后我会春风得意,活得潇洒自在,没想到却是看着如此颓废,透着死气沉沉。”
没人接话。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他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过了一会儿,黎梁之放下镜子,抬眼看向几人,语气平静得反常:“行吧,既然医生说失忆了,那就先当是失忆吧。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也急不来。就是麻烦你们一件事,别告诉我爸妈我失忆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几人连忙点头,像几只听话的鹌鹑。
“反正躺着也是躺着,”黎梁之笑了笑,又露出点少年人的样子,“你们陪我聊聊天呗?跟我说说,我现在具体是做什么的?还有,为什么会一个人暴雨天跑出去取证?课本上不都说了,取证必须两名以上民警在场吗,不合规矩啊。”
几人脸上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愧是重返十八岁的大学生,课本上的条条框框记得倒是牢。
黎梁之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表情,看似兴致勃勃地追问:“我现在是什么职务啊?很厉害吗?”
任慕夏和许钧毕竟年轻,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
“黎大你超厉害的!年纪轻轻就是大队长了,是我们全队的偶像!”
“而且你长得还帅!局里好多小姑娘都偷偷喜欢你!”
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倒真冲淡了点刚才的沉重。
宋岩堂和叶舒清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黎梁之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掌心掐得红白交错。
宋岩堂轻轻叹了口气。
十二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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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梁之是什么样子?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小少爷,张扬、热烈,笑起来眼睛发亮,走到哪儿都带着风。
可自从大四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陆鸣川突然消失,他就一点点沉默了,原定的计划也随之改变,将自己人生彻底调转了方向,义无反顾地扎根云城,又有谁不知道,他来云城就是为了陆鸣川?
可惜一面没有见到,得到的却是心上人的死讯。
现在倒好,记忆退回了十八岁。
他还没来得及跟喜欢的人表白,还没拥有过那段光明正大的时光,就先被告知了结局。
十八岁的黎梁之,要怎么承受这场迟来的、横跨十二年的生离死别。
几个人东拉西扯聊了一下午。
黎梁之像是怕一静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似的,逮着什么问什么,从队里有多少人、平时办什么案子,问到云城有什么好吃的、这十多年手机都变成什么样了。任慕夏和许钧说得起劲,连他当年亲手办的第一件缉毒的案子,都绘声绘色真真假假地讲了一遍。
叶舒清偶尔插两句话,补全队里的架构和规矩;宋岩堂话不多,大多时候靠在窗边抽烟,眼神时不时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带着点化不开的沉重。
太阳往西沉下去,橘色的光透过窗户铺在地板上,病房里渐渐暗了下来。
“都这个点了,”叶舒清看了眼手表,起身道,“梁之也该饿了,我去楼下买点吃的?”
“别跑了叶教,点外卖吧。”许钧掏出手机,“黎大现在只能吃清淡的,给他点份粥和蒸蛋,我们随便吃点盖饭就行。”
黎梁之靠在枕头上笑:“我还以为警察办案都吃泡面呢,待遇这么好啊。”
“那也不能让病人吃泡面啊。”任慕夏白了许钧一眼,“再说了,我们黎大可是重点保护动物,秦局知道了非得扒了我们的皮。”
外卖来得很快,几个人搬了椅子围在病床边吃,倒也热热闹闹的。黎梁之喝着小米粥,看着眼前三个陌生又热络的同事,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地往下沉,却又堵得慌。
他不敢细想。
不敢想“陆鸣川牺牲了”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敢想十年的时光到底是怎么过去的,不敢想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在礼堂后台笑着和他招手,现在就天人永隔了。
他只能跟着笑,跟着点头,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一碗温吞的粥底下。
吃完饭,任慕夏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餐盒。
“黎大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温水在这儿,渴了按呼叫铃就行。”
许钧也挠挠头:“是啊黎大,啥也别想,先养伤。案子的事有我们呢。”
叶舒清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别乱动、别扯到伤口,才带着两个年轻人往外走。
宋岩堂走在最后,拎着空外卖袋,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老宋。”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黎梁之半靠在枕头上,脸埋在一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鸣川他……到底是怎么牺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