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2. 第一章
    (2008年7月28日,华城)

    2008年,华城七月末,空气里还飘着香樟树被晒透的清苦气。

    晚上七点,警校大礼堂一片欢声喝彩。

    这是G大07级大一新生的迎新晚会现场,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憋了一整年的训练苦,好不容易能彻头彻尾放松一场,个个使出十八般武艺。诗朗诵这类节目只放在开头应付领导,领导一走,现场气氛立刻掀到最高潮。

    黎梁之拉着几个兄弟组了支“月色”乐队,自己当主唱兼吉他手,正抱着话筒唱改编版的《为爱痴狂》。台下学生呼声震天,连名带姓喊着“黎梁之”、“月色”、以及乐队余下几个人员的名字,还有几个女生扯着嗓子喊“陆鸣川”,听得旁边男生一头雾水:“同学,月色乐队里有陆鸣川吗?他不是今晚的主持人吗?”

    几个女生相视一笑:“他可是这首歌的主角啊。”

    一曲唱罢,全场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礼堂顶。

    黎梁之带着两个还能动的乐队成员绕着舞台跑圈谢幕,留鼓手一个人在台中央憋屈地砸鼓点。

    他兜里揣着刚用压岁钱买的全新诺基亚N95,心里打着小算盘:等回了后台,就把手机当生日礼物送给陆鸣川,顺便把藏了四年的心意说出口。

    帷幕缓缓落下,黎梁之兴冲冲往后台冲。谁料第一排观众太热情,伸手互动时拽住了吉他背带,他脚下一绊,整个人顺着台边栽了下去。

    陆鸣川本就在侧幕等着,见状立刻冲上台,却还是晚了一步。指尖只擦过对方的手腕,他最后看见的,是黎梁之骤然放大的瞳孔。

    伴着一声惊呼与全场此起彼伏的尖叫,黎梁之从一米高的舞台直直坠落,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

    “我去——”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手机还没送出去,别给摔坏了。

    (2020年8月1日,云城)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尖发紧。

    黎梁之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费了半天劲才掀开一条缝。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输液架上吊着药水袋,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醒了?黎警官你可算醒了,都昏迷两天两夜了。”

    小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见他睁眼,笑着按了呼叫铃。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疼,我不就磕了下脑袋吗?”黎梁之挣扎着想坐起来。

    “黎警官你可千万别乱动!”护士连忙伸手按住他,“你断了三根肋骨,还有脑震荡和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醒过来就没大碍,但至少得静养一个月。”

    黎警官?肋骨断了?

    黎梁之懵了。他嗓子干得发疼,哑着嗓子问:“肋骨?什么肋骨断了?我摔下舞台顶多磕一下脑袋……这哪儿啊?不像校医院啊。”

    护士伸手摸他额头:“不烧啊。什么舞台?您是车祸送来的,这是云城第一人民医院,不是校医院。”

    “云城?”黎梁之愣住,“我明明在华城,G大,迎新晚会,我怎么跑云城来了?”

    他撑着就要起身。十几年训练出来的身体素质摆在那儿,小护士根本拦不住,他稍一用力就挣脱了,刚坐直身子,胸口就传来一阵锐痛。

    好在医生和叶舒清及时赶了进来。

    “啧,闹什么闹?”张主任走进来,一把按住了黎梁之,“躺好!你们这帮警察,能不能把医院当医院待两天?非要闹出人命才消停?”

    张主任上前一步,巴掌按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准,刚好压在骨折的位置。

    “嘶,疼!”黎梁之倒抽一口凉气,又老老实实跌回枕头上。

    叶舒清赶紧扶住黎梁之的肩:“主任您轻点轻点,他肋骨还断着呢。”

    张主任瞪他:“你还有脸说话?一天到晚的,你们一大队不是哪里骨折就是脑部摔伤,能不能长点心!”

    “……您刚才说手脚骨折,那不是黎大,是宋大。”

    “管他是谁,都是你们一大队的!”张主任摆摆手,伸手翻开他的眼皮,“来,睁眼我看看。”

    黎梁之本来还想反驳,见对方虽然嘴毒但眼神里确实带着关切,也就乖乖配合了。

    “还行,眼底没血块。”张主任直起身,“这一个月不准他乱动。你们领导那边,你自己去说,工作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叶舒清连连点头:“好的好的,一定转达。”

    张主任又核对了一遍仪器指标,点点头,带着小护士出去了。

    医生刚走,黎梁之又想起身。

    “哎哟我的黎大爷,我求您别动了行不行!”叶舒清都快愁死了,“刚主任说的话您转头就忘啊?”

    黎梁之撑着想坐起来:“不是,你们谁啊?我真得回去上课……陆鸣川还在等我呢。”

    他下意识摸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手机没了。指不定是搬运的时候掉在哪儿了。

    “警官,我手机呢?两部白色诺基亚,就那种滑盖的,您帮我找找?肯定掉在转运车上了。”

    叶舒清拉开床头柜抽屉,手停住了:“……你说什么?诺基亚?白色的?”

    黎梁之茫然地望着他。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叶舒清像见了救星似的抬头:“宋……”

    “叶教!听说黎大醒了?怎么样怎么样?”许钧穿着警服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叶舒清抑郁地摇摇头:“不太好。宋大他……”

    “真是气死我了!那司机咬死了不松口,肯定是故意的!可我们偏偏没证据!”任慕夏紧跟着走进来,边走边骂,“哪有这么巧的事?刚好批了那条运输线,刚好傍晚七点,刚好闯红灯。我跟你说许钧,巧合越多越有鬼!诶叶教,你刚才说什么?宋大怎么了?”

    她一转头看见病床上坐得笔直的黎梁之,眼睛立刻亮了,几步窜到床边:“黎大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肋骨还疼不疼?”

    叶舒清无语地望向天花板,内心哀嚎:宋岩堂你到底在哪儿啊,我真撑不住了,我想回办公室。

    黎梁之看着两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再次陷入沉思:救命,这又是谁啊?这戏演得也太全套了吧。

    来人看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比守着他的这位年轻些,看着确实更有活力。

    “那个,请问这位美女姐姐,”黎梁之小心翼翼地看向任慕夏,“你们见过我手机吗?”

    屋里三个人同时愣住,空气瞬间凝滞。

    “噗,哈哈哈哈哈哈!”许钧第一个笑出声,“美女?!老大你居然叫任慕夏美女!笑死我了!你以前对美丑根本没概念的,看来真是撞坏脑袋了,任慕夏都能算美女了!”

    “你找死啊许菌子!”任慕夏抬手就给了他一下,“我难道不是美女?现在有黎大认证的美女姐姐称号,以后都给我叫美女谢谢!”

    她说着拉开右边抽屉,狗腿地把手机递过去:“老大,你手机在这儿呢,就是屏幕被压碎了开不了机。要不你给我,我拿去刑侦那边找科技大队的人帮你修一修?”

    黎梁之看着她递过来的黑色“板砖”,屏幕裂得像蜘蛛网,小心翼翼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一脸迷惑:“这是什么?我的……手机?”他翻来覆去看了两圈,“这不就是块板砖吗?哪有手机长这样的。”

    任慕夏晃了晃自己手里那台:“是吧?我当初买的时候就选了绿色,黑的那个确实像砖头。”

    “呃,谢了美女姐姐。”黎梁之把手机还回去,“但这真不是我的。我的手机没这么大。”

    任慕夏愣了两秒:“……诺基亚?”

    许钧则抓住另一个词:“转运?老大,咱这可不兴转运啊。”

    黎梁之有点急了。越待下去他心里越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一群陌生人一口一个“黎大”“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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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话他半句都听不懂。

    “就是你们把我从华城拉到这儿的啊!那车上有没有看见我手机?”

    “啊?!”许钧和任慕夏一脸懵逼地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叶舒清,“叶教,黎大说啥呢?我们怎么听不懂啊?”

    叶舒清一把捂住脑门:“我也不知道啊。黎大好像失忆了,非说自己是在G大礼堂迎新晚会上摔下舞台的,还说是我们把他弄到云城来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许钧转身就跑:“医生!医生!我们老大失忆了!”

    “医……”

    他一头撞在刚走到门口的人身上。

    “哟,你小子还知道出来接我,这么孝顺?”

    许钧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跑:“医生!医生!”

    宋岩堂一头雾水地走进来:“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子吃错药了?”他看向任慕夏和叶舒清,见两人脸色都难看,也没多问,转头望向病床,脸上立刻露出笑来:“梁之,感觉怎么样?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招呼一声,自己单枪匹马冒雨去取证据,多危险啊!差一点就没了你知不知道!”

    他明明在笑,说着说着嗓子却哑了,眼角掉下几滴泪。他哽了一下,别过脸抹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经稳住了情绪:“下次不许一个人硬扛了,必须带着我们,听见没?还有那个肇事司机绝对有问题,交警那边查着说一切正常,社会关系也干净,就是个普通跑运输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老宋。”黎梁之轻轻叫了一声。

    懵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个熟人,他心里瞬间踏实了大半。他压根没注意到宋岩堂眼角的细纹、鬓边的几根白发,只满心欢喜:“我就说嘛,肯定是你们跟我开玩笑。摔下舞台而已,校医院就能处理,非给我弄这么大阵仗。对了,你见我手机没?就那部跟你一模一样的白色诺基亚,还有一部白色全新的,我买来打算送陆鸣川的。”

    “什么?陆鸣川?”宋岩堂猛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黎梁之笑了,情绪里满是少年人才有的神气,眼睛里亮晶晶:“陆鸣川啊,陆大帅哥。那台新的诺基亚我准备给他当生日礼物,顺便跟他表白。你们要是给我弄丢了可得赔我,嘶,你们也没啥钱,算了不然你帮我跟他解释也行,我可是在他生日备好了礼物的。”

    一想到陆鸣川,他语气都软了下来,也顾不上生气了。

    “老宋,陆鸣川今天在干嘛呢?怎么都不来看我,留我一个人在这儿,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宋岩堂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点破绽来。可看着看着,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眼眶一点点红了,红得像渗了血,眼睛里也蓄满了晶莹。

    “梁之……”

    “宋大,医生来了!”许钧带着张主任匆匆赶回来。

    张主任一进门就问:“怎么突然失忆了?刚才看着还好好的。黎警官,你还记得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前天是7月28号,我睡了两天,那今天就是8月1号?”黎梁之不太确定地说。

    任慕夏点点头:“日期是对的。老大,那你还认得我不?”

    黎梁之没来得及回答,宋岩堂隔着两米远,抬眼看向他,声音压着哽咽,一字一顿地问:“梁之,那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黎梁之笑了:“老宋你跟我逗闷子呢?今年不是2008年吗?咱大一刚结束,暑假不还打算一起出去玩吗?”

    除了宋岩堂,剩下四个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宋岩堂红着眼,悲凉地笑了一下:“考得一塌糊涂,哪有脸出去玩啊。还是你和鸣川厉害,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

    他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他用虎口死死捂住嘴,把哽咽都憋回去,看向张主任时勉强扯出个笑:“主任,麻烦您再给他做个检查。他好像……丢了十二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