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以为你是主战的?”
陆离还在湖州时,赵複害了一场病,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如今打眼一瞧,竟比前年金明池赐花时衰老了十岁。不过赵複今年也有五十了,他们赵家的君王似乎没有长寿基因,大多寿不到永。能活到赵複的岁数,已算长寿。
陆离打量完赵複,略有些心惊,总觉得赵複衰老的速度,似乎比前一世快了。她点了点头:“臣是。”
两年前她在殿试中夺魁,对军政的策对,是旗帜鲜明的主战派。
当日她是有意迎合赵複,但也非违心之论。赵複战怕了,如今思退。可她不行,一个善变的臣子不会得到重用。
赵複见她没有改变初衷,有点纳罕。他与其他朝臣一样,以为她弹劾方柏舟,是因为她站到主和派去了。
心中疑惑,仍旧温和地试探她:“方柏舟是你弹劾的,如今,你对他的案子怎么看?”
陆离早有准备,因此不紧不慢道:“臣听闻,方学士昔日任谏官时,曾弹劾过现今的开封府知府杨胜庵。杨知府为人有才干,记性也极好,只怕还没忘记从前的事。”
她这番话说得直白,只差明说杨胜庵心胸狭窄,既拿住这机会,必会挟私报复。
赵複不以为意,反而笑了一笑。又问:“依爱卿的意思,该如何处置方柏舟?”
陆离一副就事论事的态度:“方学士于公事上一向宽简勤勉,私德是否有亏,如今皆是传言,并无实据。臣以为,官家应另找自己信任之人,复审方学士的案子。”
赵複不置可否。
等陆离退出崇政殿,赵複还在沉思,将今日陆离的对答回味一番,脸上露出笑容。
柳哉世上前添茶,见他心情不差,凑趣道:“这位小状元的一番对答,说到官家心上了?”
赵複笑容变大:“这位小状元,有几分意思,说话直来直去,比那群老狐狸强,不必朕费心猜来猜去。”接着长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这个仗朕打不起了。但田润章和方柏舟并无错处,都是朝中重臣,朕不舍得动他们。如今小状元这一弹劾,倒是替朕解了大难题。”
柳哉世也笑,他是赵複的潜邸老人,知道官家近日忧心之事,便问道:“那对于方学士的处置……”
“就依他的主意。”赵複笑了,“朕就让他来做这个主审,你替朕做监审。到时你细瞧他行为决断,回来告诉朕。”
柳哉世嘴里答应了,心道:官家这是要重用陆离,这位小状元真是要前途无量了。
—
她被召入宫中面圣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御史台。而她被任命方柏舟一案主审官的诏令,也立刻下来了。
众人看她眼神都有了些许变化,陆离仍是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
散衙后,因第二日是旬休,原与宁祈相约乘船夜游汴河,饮酒赏月。
谁料才出衙署,就见卢嘉等在外面。
陆离心知必是赵景钰收到消息,要将她盘问一通,只不知赵景钰知道多少。
编了个借口哄走了失落的宁祈,朝卢嘉问道:“去哪儿?”
卢嘉接过缰绳,小声道:“马车在巷口等着,郎君自去,我替你把马儿牵回家。”
陆离点了点头,在巷口上了马车。今日赶马车的是个陌生面孔,马车也简朴,并不是赵景钰平日里乘坐的马车。
她简直有点害怕,上次不由分说被赵景钰丢进水里,裹着一身泥水回了家。那种滋味,不想再尝第二次。
上一世赵景钰虽也甚少对她和颜悦色,可也没将她丢进水里过。
只是,从前她也从未忤逆过他。最后二人撕破了脸,图穷匕见时,她倒是狗胆包天地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
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通,马车竟是越跑越快,直往城外而去。
直到晚霞铺满天边,马车终于停在郊外一处宅院外。
陆离下了马车,环顾四周,见远处高高矗立一座寺塔,估算一番现在的位置,暗自心惊,她怕是已出了南熏门。
庆元出现的时机,不早不晚,仿佛早预料她这时到。将她迎进宅院中,笑道:“七郎君在园子里。”
而陆离愈是往里走,愈是心惊。
这处别院,从外面瞧着貌不惊人,像是个普通的宅子。越往里进,越是阔大。直到远远望见一片荷花池,陆离简直要发疯——莫不是赵景钰要再丢她一次?
过了荷花池,进得一处敞轩。
陆离看见了赵景钰,赵景钰背对门坐着,肩膀一直在动,不知在忙什么。
陆离踌躇间,赵景钰说话了:“坐。”
陆离坐下,环顾四周,见这处敞轩中挂了许多画,插了很多花儿。这也与她前世印象中的赵景钰不同,他与宁祈不同,不是个风花雪月的人。这处敞轩的布置,仿佛与赵景钰格格不入。
过了一会儿,赵景钰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听说今日官家召你进宫?”
陆离点头,知道他在宫中有眼线。当下并不隐瞒,将与官家的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和盘托出。
赵景钰没说什么,他也是近日探明了官家态度,才决定笼络主和派。若是官家仍坚持战,那他便要去站主战派了。
他与方柏舟没有私仇,陆离的应对,在他看来没什么问题。只是,陆离对杨胜庵的态度,令他起了疑。
“你何时与杨胜庵打过交道?从何处得知他与方柏舟的旧事?”
陆离笑了:“公子忘啦?我有自己的渠道!文彪和温旭,对京城中的闲事,几乎无所不知。”
“这两个败家子能有这样的本事?”
陆离含笑不语。
赵景钰站起来,走到桌子前取茶喝。他今日穿得也与平日不同,一袭墨绿的道袍,宽袍大袖,走动时鼓荡起阴风阵阵。
这一走开,将原先藏在身后的一摊物事暴露在陆离眼前。
陆离细细一瞧,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那桌子上一摊花花绿绿的东西,若是她没看错,应该是悬丝傀儡。
一只还未完成的偶人,可怜兮兮地躺在小几子上,身上只穿了一条裤子。脑袋一旁,则是一件未完成的偶人长袍。
赵景钰方才背着她一通忙活,显然是在飞针走线,为人偶缝制袍子。
她虽强作镇定,眼神一定流露出什么。赵景钰不自在地咳嗽两声,看向站在远处侍候的庆元:“晚饭摆在花厅里。”
庆元答应了要走。
赵景钰又吩咐了一句:“把那些收起来。”
他虽没说明收什么,但庆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待一个小厮将偶人、袍子小心翼翼收进一只藤筐里,陆离便也明白了。
及至到了花厅里用饭,陆离又吓了一跳。
这一大桌子的宴席显是为她准备的,因为除了她与赵景钰,再无旁人。而赵景钰今夜的态度,堪称和煦到令人发指。
陆离心惊胆战地饱食一顿,倒是宁愿他又将自己抛进荷花池。疑心是不是自己对方柏舟的处置,令他生出不满,这一顿饭,其实是断头饭?
便是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之下,饭量也不减分毫。赵景钰中途便停了筷,堪称一脸欣赏地旁观她用饭。
等陆离放下筷子,狐疑地朝赵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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钰看过去。
“吃饱了?”
陆离点了点头,心道你若是没看够,我倒是还能再添一碗。
“跟我来。”
陆离迷惑不解,跟了上去。
一顿饭的工夫,暮色深至。陆离穿过夜色,紧紧跟在赵景钰身后,只觉得前方的身影仿佛一个鬼魂,衣袂当风,鬼气森森。
原先的敞轩里换了布置,立了幕布,打上灯光。
待赵景钰和陆离坐下,一场傀儡戏便开演了。
陆离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暗中打量赵景钰。后者今日是格外的与众不同,无论是神情,还是举止。陆离收回目光,一时想不出赵景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耐着性子,将目光又移回幕布上。
她对这些玩意儿并无兴趣,虽强自提起精神,看着看着,眼前便要模糊起来。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精神一振,正要心口不一地说两句漂亮话。谁知灯光一换,下一场又开始了。
得了,闭嘴罢!
而赵景钰聚精会神,两只眼睛牢牢盯住幕布,竟是片刻不曾分神。
熬完四幕傀儡戏,陆离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道,竟比在湖州督修河道还累。
一轮月亮亮堂堂地照进敞轩,将赵景钰一张面孔泼亮。陆离总觉得他今日似一缕幽魂,被月光照着时,更像了。
陆离不吱声,因为瞧赵景钰的魂魄似乎还在傀儡戏里。
二人静坐了片刻,赵景钰转过头,看了一眼陆离。陆离壮着胆子,以一副无惧鬼神的态度凝视回去。
下一刻,她差点炸了毛。
因为赵景钰忽然朝她一笑,这一笑甚是古怪,堪称是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陆离僵硬地转过了头,木然道:“公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赵景钰也看了看天:“太晚了,你今夜就宿在这里罢。”
这句话的语气恢复正常,又是那个冷漠的赵景钰。
庆元朝她招了招手,她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跳起来,正要跟庆元走。
赵景钰却又忽然出声:“拿上那只匣子,给你的。”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的桌上搁着一只四四方方的匣子,不算大,猜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陆离只觉得赵景钰今日格外吓人,一心想早点离开,因此心中虽好奇,但并不问,默默走过去捧起匣子,跟着庆元走出了敞轩。
因知这宅院大,她已做好了要走一炷香的工夫才能到达的准备。谁知,一条长廊还未走完,便到了。
这几间屋子原来是悬在荷塘边。
庆元告辞离开后,陆离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打开匣子。匣中垫着绿丝绒,将一只玉冠衬得水色莹然。
怎么好好地送她一顶玉冠?
陆离盯着玉冠看了一会儿,心中实在觉得古怪。便去推开窗,吹着湖风,往敞轩的方向看去。
敞轩亮着,赵景钰还坐在轩中,坐成了一尊塑像。
庆元缓缓走进敞轩,不知说了什么话。
赵景钰先是摇了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片刻后,赵景钰起身,出了敞轩,却是往另一侧长廊走去,走着走着,身影成了个小黑点,就此消失在黑暗里。
陆离吹了会儿夜风,心头畅快了些。
缩回脑袋,抬手去合窗叶。窗叶推了一半,她福至心灵,忽然想起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她既背过陆离的家谱,自然也背过陆离的生辰。
六月二十,是陆离的生辰。
听说许多富贵人家,在小郎君生辰之日,以玉冠为礼。祈盼他们快快长大,迎接代表成人的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