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上一世没见过荣王妃,而荣王早几年便死了,自然也是没见过。
他仿佛事母至孝,京城里都知道他虽分府别居,但无论风霜雨雪,每日都要去东府请安——只要他在京城。
陆离知道他与荣王妃不亲,上一世便知道。
荣王妃时常往他府里送些衣服冠带,陆离见过几次,但那些衣服冠带,从未上过他的身。对于一对母慈子孝的母子来说,这是十分令人费解的事。
如今,陆离更确定这对母子有异。哪有除夕夜里,醉了酒、冒雪跑出去的孝子呢?
赵景钰今日顶着个臭脸,又被她撞见。依她上一世的经验,他决计要为难她一下。
安静了几日,赵景钰却毫无动静。
陆离放下戒备,又开始与文彪、温旭交游密切。她在史馆中没有找到卷宗,不得不设法扩大人脉,试图寻找一个能摸进枢密院的法子。
可惜的是,温旭已是文彪狐朋狗友中的一个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位有正经职业的朋友。而温旭虽略强,但他相识的官吏,大都在崇文院中任职,枢密院则是一个没有。
宁祈倒是有枢密院的路子,但不能用。她不能把宁祈拖下水,也不能惊动那些暗中的眼睛。
这一日,与文彪温旭分别后,她带着满身酒气,沮丧地回家。
白忙乎了这些日子,一点希望也看不到。在湖州时,她以为回了京就能破开迷雾,如今——
一抬头,只见枣子巷后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隋一朝她招了招手。
陆离装作不经意地侧过脑袋,偷偷嗅了嗅自己,差点将自己熏了个跟头——酒气未散,但也顾不得了。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地上了马车,决定装醉。眼神散漫地看了赵景钰一眼,她一脸醉鬼的迷惑。
赵景钰并不看她,敲了敲车壁,隋一凑过来。不知赵景钰对隋一说了什么,马车立刻跑起来。
半炷香后,隋一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到了。”
赵景钰闭眼假寐,闻言,眼睛都不睁,向隋一下令道:“将她丢下去。”
“……啊?”隋一愣住了。
陆离没听明白,心道要赶我下马车,我自己不会下吗?为何要隋一来丢我……
赵景钰声音有了怒意:“还要我再说一遍?”
隋一打开车帘,一手攥住陆离胳膊,一脸歉意:“对不住了,陆公子。”
陆离不及反应,人已整个地飞出去,随即“啪”一声,溅起巨大的一朵水花——
她奋力划拉手脚,浮出脑袋,甩了甩头,呸了几声。抹净脸,借着马车前的风灯,将四周看清楚了。
她被丢进一口荷花池里,赵景钰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赵景钰不说话,她也不说,只瞪圆了一双眼睛,气鼓鼓地看回去。
“酒醒了?”赵景钰的声音很冷。
陆离原想说自己压根没醉,想起自己上车后装的那副醉态,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垂头丧气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酒醒了就上来,还等着我捞你?”
陆离游上了岸,水淋淋似一只落汤鸡。她不看赵景钰,只闷头挤袖子,挤完袖子挤袍角,片刻工夫,她脚下便要挤出个小水潭。
赵景钰没给她好脸色:“说说,你跟那两个混蛋在外面鬼混什么?”
陆离看向赵景钰,脑子里急速转过去十八个理由,一条都不能用。
这两兄弟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正经事一件不会。让她现在凭空编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脑子刚进了水,也编不出啊!
赵景钰皱起眉:“我还当你心里有什么成算,难道你真的只单纯与他们厮混?”
陆离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景钰面无表情,心里有几分生气。他平生最厌恶堕落混世之人,而陆离顶着这张脸扮无赖,令他生气加倍。
陆离垂下眼眸,醉晕的脑子慢慢清明过来,她忽然想起前日文彪说起的一件坊间秘闻,关乎一名朝中重臣。
“他俩虽整日不干正事,但消息灵通,知道一堆有用的事。”
“何事?”
陆离撇了撇嘴:“无非是一些八卦,我若是一件件说来,你必定嫌烦。但我前日听到的一则八卦,公子想必有兴趣知道。”
赵景钰显出狐疑神色,起了兴趣:“你说来听听。”
“一位京朝官,与自己的外甥女私通。”
赵景钰眼神倏地变了,看陆离如同看一堆垃圾:“如此恶俗的市井传闻,我怎会有兴趣?”
陆离含羞带怯地一笑:“是,这等下流的市井传闻,说出来也是污了公子的耳朵。况且,这些八卦多半是以讹传讹,做不得真。可是,御史做的便是风闻奏事,无需查明真相再弹劾呀!”
虽然觉出陆离仿佛话中有话,意有所指。赵景钰仍耐着性子没发火,听陆离将话说完。
“我说公子有兴趣,并非针对这则传闻,而是传闻中的主人。”
赵景钰将薄薄的眼皮掀开,眼神中带着研判,将陆离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她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袍角皱巴巴,浑身上下处处写着狼狈二字,只有神情是十分笃定。
他确定她是真的酒醒了,不会说胡话,耐着性子问:“这人是谁?”
“龙图阁直学士。”
赵景钰眼神忽地锐利。
“知制诰,方柏舟。”
—
方柏舟是注定要吃贬的,即便没有她在赵景钰跟前的一通“故弄玄虚”,他也会在三个月后离开京城。
而幕后推手,正是赵景钰与他想要笼络的主和派。
官家为了顺利推进与缅药的和谈,也会选择牺牲方柏舟。只是前世,她与这场“冤案”没有干系。
夜已深沉,陆离抱膝坐在床上,忽然厌憎自己。若是林焕章能还魂,必定不赞成她为达目的,如此不择手段。
若有的选,她也想堂堂正正地替父翻案,不想借旁人的身份,亦不愿做赵景钰的爪牙。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诬陷方柏舟只是开始,而经历过上一世,她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早有心理准备。
几日后,赵景钰准备妥当,向陆离发出指令:弹劾方柏舟。
朝堂暗流涌动,表面却一直维持平静。陆离的弹劾如同向深湖投入一粒石子,平静被打破了。
近来一直称病不朝的参知政事田润章,得知消息的当日便进了宫。君臣二人做了一番长谈,及至宫门快要落钥之时,田润章才出宫,他站在宫门外发了呆,再举步时已有些蹒跚。
两日后,田润章自请外放。官家准了,任其为严陵路都部署,判严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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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润章一走,方柏舟的结局便不难猜测。
陆离弹劾他私德有亏,与外甥女疑似有染。谁知在陆离弹劾前日,他这位外甥女便已身在开封府狱中。
陆离坐在一座茶楼的大厅里,听邻座闲谈这一桩“花事”。
“方学士那位外甥女刘氏,与自家仆从通.奸,被夫君抓了正着,告到开封府。谁知这刘氏在审讯时,将方学士也攀扯出来,既供出年少与其私通之事,又状告方柏舟谋夺其家财。”
“方柏舟素日看着像个君子,岂知是个披了人皮的禽兽,竟做了这等违背人伦的事。”
“他妹妹嫁到刘家原是做续弦,刘氏是其妹的继女,并非亲外甥女。”
“张兄这话说得不对……不是亲外甥女,便可私通吗?”
话说到这里,一名抱琵琶的歌女坐到角落。拨了两声弦,缠缠绵绵地唱起了一篇近日的流行词。
邻桌人皆停下话头,侧耳听唱词。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①
余音缭绕中,一人笑叹一声:“方学士这词写的,真是缠绵悱恻,我辈便是再活十辈子,也写不出。”
“张兄,听了这词,你还敢说二人清白吗?”
陆离听到此处,将钱压在茶盏下,起身离开。
—
御史台近日氛围也开始古怪,陆离像是瘟疫,走到哪,哪里便成空地。人人对她避之不及,唯恐被她传染了。
因早有预料,陆离心里并不难过。
这倒显出李善怀的好来,他素日对她便没个好脸色,如今待她倒似无甚变化。
午休时,陆离站在院子里看屋檐上的乌鸦。
别处要到秋冬时节,乌鸦才会聚集成群。御史台的屋檐却似乌鸦的大总坛,一年四季落满乌鸦。
她想起在岳州时,那日院子里也飞满乌鸦,惹得赵景钰不快,卢嘉只得翻遍别院,找来十多面铜镜,驱散鸦群。
“御史总被人称作乌鸦嘴,是专寻晦气的人,叫人唯恐避之不及。”
陆离回转身,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李中丞。”
李善怀眼中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可御史自古便是中立派,持身中正,绝不站队。”
说完这句,不等陆离反应,李善怀抬步走远了。
散衙后,陆离去马厩牵马。却见宁祈牵着马在等待,见她来了,双眼一亮。
陆离一扬眉,有些诧异,也有些高兴。
“我还以为,你从此以后要与我划清界限呢!”
宁祈在外跑了一天的腿,又在这里等了陆离半天,双腿的筋骨都要酸软成泥。一脸委屈道:“我为何要与你划清界限?”
“你没发觉,我已成众矢之的?”陆离牵着马往外走。
宁祈跟上来,是个满不在乎的模样:“无论你做什么,我总相信你有你的道理。做御史嘛,总是得罪人的。虽说弹劾人私德有亏显得不够君子,但若是方柏舟身正影直,也不会露出这样的把柄给人抓呀!”
陆离笑了笑,心里有点暖意。
“不过,我有一事实在想不通。”
“何事?”
“我以为你是主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