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指针滑向八点二十分,主卧的门依旧紧闭,没有半点动静。
时昀清关火盛盘,又倒了两杯温牛奶,指尖在杯壁试了试温度,才抬步走向主卧门口。
“吃早饭了。”
门内鸦雀无声。
“吃完早饭再睡,不然你又该低血糖了。”
依旧没有回应。
时昀清以为江之璐是故意装睡,想抵赖昨天签下的附加条款,毕竟以她的性子,别扭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合同附加条款第一条,租住期间每日共同吃早餐,你要是再不开门,就算违约了。”
话音刚落,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嗒”声。
江之璐穿着一身黑灰色运动服站在门口,她高马尾束得利落,太阳穴沾着薄汗,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固。
江之璐见他杵在自己卧室门口,浑身的刺都竖起来。
“你站在我房间门口干什么?”
“叫你吃早饭。”时昀清目光飞快扫过她汗湿的脖颈,又很快收回来,“你晨跑去了?”
“不然像你一样大早上堵人门口,有病。”
“我以为你在里面装睡,故意不吃。” 他顿了顿,“毕竟以前你为了多睡十分钟,总假装听不见闹钟。”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漾开一圈回忆的涟漪。
以前恋爱的时候,她确实总赖床,能蜷在被子里睡到中午,时昀清做好早饭喊她,她就蒙着头装听不见,最后都是他掀开被子,连人带被把她抱去洗漱。
那些温柔带着烟火气的过往,本以为早就被两年的时间磨平了,此刻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勾出边角。
江之璐心里又涩又烦,硬邦邦地顶回去,“那是以前,我现在作息规律得很,不用你操心。”
她径直往卧室走,路过餐桌时,三明治的香气直钻进鼻子里,肚子不争气地叫出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
时昀清看着紧闭的门板,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
十五分钟后,江之璐洗完澡出来。
“过来吃,再不吃就真的凉了。”
餐桌上的三明治,全麦吐司,中间夹着煎蛋,生菜和金枪鱼,旁边还配上已经剥好的橘子。
全是她以前最喜欢的搭配,连煎蛋是溏心的,金枪鱼要撒一点点黑胡椒,橘子撕掉橘络这些小细节,都一模一样。
江之璐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蕾被唤醒的同时,记忆也再次被勾了出来。
以前对面的人再忙,每天早上都会比她早起半个小时在厨房里捣鼓。
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
她那时候总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挑剔今天的面包烤太焦了,明天的粥太稠了,后天的面条太软了。
分手以后,她自己也尝试做过,可每次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一开始以为是少了味道,慢慢才反应过来,是少了那个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悠的人。
后来为了忘记,她慢慢也就不做了,再后来就又习惯了不吃早餐。
江之璐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连带着三明治一起咽下去。
“以后别做了,街口有早餐店,我晨跑会买回来。”
“也行。”
江之璐愣了愣,以前他觉得早餐是最重要的一餐,亲自做比外面的更健康,可她觉得太麻烦,也会累,为此他们也有过争执。
那时,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从没这么好说话过。
“不过合同里写了每天一起吃。”时昀清补充道:“所以不管是你买的还是我做的,这顿饭得一起吃。”
吃完早饭,江之璐收拾好工具包要去工作室,玄关换鞋时,时昀清也穿上外套跟出来。
“你也出门?”
“上班,我今天下午连晚班。”
江之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江之璐走了几十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好撞上时昀清也转过来的视线,她像被抓包似的猛地回头,脚下踩到颗小石头,差点儿踉跄摔倒。
手机震动一声,是时昀清发来的消息。
时昀清:【小心,看路。】
她扭头恶狠狠地瞪过去,对面马路空无一人。
在工作室忙到快下班,江之璐正给橘猫玩偶做最后的针线收口,闺蜜陈家宝打来电话。
“宝儿,我妈早上摔倒,腿骨折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我已经买好机票,一元就拜托你带回家照顾了。”
一元是陈家宝养的棉花面纱犬,才一岁多,浑身雪白蓬松,像团会走路的棉花糖,平时娇得不行。
江之璐去陈家宝家里把一元和它的东西带回工作室。
小家伙刚开始还活蹦乱跳的,围在她的脚边转,叼着自己的兔子阿贝贝玩,可快到六点的时候,突然蔫了,趴在垫子上不动,没过多久就吐了两次,都是没消化的狗粮,就连平时最爱吃的零食都闻都不闻。
江之璐一下子慌了。
她是喜欢小动物,做的也是仿真宠物玩偶,可真没照顾过生病的狗狗,一元年纪小,万一有什么问题,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跟陈家宝交代。
江之璐第一反应想到时昀清,可打了好几遍电话,始终没人接。
“真是的,怎么还是不接电话啊……”
她急得团团转,伸手摸了摸一元的肚子,小家伙发出“呜呜”的哀鸣,不敢再耽误,抓起包和钥匙,裹上外套抱着一元就往外跑。
一公里外的宠物医院。
医院挂号窗口,护士递过来就诊登记表,江之璐却犯了难。
疫苗接种时间,上次体内外驱虫是什么时候,有没有药物过敏史,她一概不知。
刚要拨出陈家宝电话问清楚,屏幕上突然跳进来时昀清的来电。
江之璐想都没想就按掉挂断,拨通闺蜜的号码,连忙问起一元的病史。
正听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之璐?”
江之璐转身看到时昀清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手机屏幕还亮着拨通她电话的界面。
原来这是他工作的医院。
一元轻轻呜咽一声,江之璐回过神,抬手护住它。
“我的狗……不是我的狗,我闺蜜的狗,它生病了,呕吐。”
时昀清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一元的耳朵和鼻子,“呕吐了几次?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次,半小时前开始的。”
“精神怎么样?”
“下午都好好的,还吃了一碗狗粮,没多久突然不行了。”
看着时昀清把一元从台面上抱起,江之璐警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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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嘛?”
“先做初诊,跟我来。”
一元被时昀清一只手托着胸腹,另一只手拖着后腿,躺在他的怀里抖了一下,不再挣扎。
江之璐跟在身后走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台,一台显微镜,墙上挂着几张解剖图和疫苗注射表。
正看着,一张纸巾递到眼前。
“擦擦汗。”
她这才发觉,自己鬓角两边的碎发早被冷汗打湿。
一元趴着不动,眼睛半闭,呼吸还是有点急促,时昀清戴上听诊器,听过它的胸腹,又轻轻按压腹部,在按压到右下腹的时候,小可怜忽然“呜”了一声。
“你轻点,弄疼它了。”江之璐立刻绷紧神经。
这时走进来一个男生,“家属别紧张,时老师技术很好的,不会弄伤狗狗。”
江之璐扫了一眼他的胸牌,上面写着助理医师,秦川。
时昀清居然都带学生了。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但不排除异物。”时昀清摘下听诊器,“需要抽血化验,再拍张片子。”
“好。”
“秦川,你去CT室准备一下。”
他转身准备采血针和采血管,一元似乎感应到即将被扎针,“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劲儿地往江之路手心里蹭。
“没事的,马上就好了。”
“你按住它,别让它动,我采血。”
听到时昀清的命令,江之璐双手按住一元乱动的身子。
碘伏棉球擦过前腿内侧的皮肤,一元的腿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一下。
“别怕,不疼,马上就好了。”
时昀清扎针的动作很利落,针尖进去,暗红色的血立马充满采血管。
江之璐看着那管血,一阵眩晕猛地涌上来,她咬紧下唇没吭声,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
“你按住止血棉球。”
江之璐的手刚按住棉球,外面走廊突然传来一阵狗叫。
一元猛地从检查台上蹿起来,江之璐手下一松,被它带得整个人往前栽倒。
江之璐感觉撞在一个坚实但又有些柔软的东西上,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脸颊又贴在时昀清的胸前。
她可真会找部位。
顿时,脑袋“嗡”地一声,尴尬的羞赧迅速从耳尖爬上脸颊。
和上次不一样,时昀清也被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怔住,他的手条件反射地托住她的腰窝,掌心越发的滚烫。
片刻,一滴汗珠从江之璐的发梢滴落在时昀清的手背,沁凉了遽然灼热的温度。
时昀清松开手,虚扶住怀里人的肩膀。
“你没事吧?”
头顶响起低沉沙哑的声音,像电流穿过耳膜令人瞬间惊醒。
江之璐猛地挣开,慌忙站稳,后退几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我……我没事。”
她退得太急,后脑勺眼看磕到检查台的灯架,一只手突然伸到垫在后脑和铁架之间。
“嘶。”
江之璐没听见时昀清疼得倒吸冷气的声音,转身蹲下去抱角落里的一元。
“你没受伤吧?”
“没有。”
时昀清对上江之璐回望而来的疑惑表情。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她不是关心他。
他暗自失笑,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表情恢复成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