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之璐独自坐在日料店的角落,她刚夹起一块蓝鳍金枪鱼,手机忽然响起,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璐璐,相亲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谭女士,我在吃饭。”
“你吃你的,我说我的,不影响。”
电话那端,亲妈的声音中气十足。
“张阿姨的儿子博士毕业,刚从国外回来,你周末去见一面。”
江之璐不耐烦道:“不去,我说了我不结婚。”
“你不结婚就别用我的卡。”
又是这招。
电话被挂断,江之璐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金枪鱼大腹,突然不香了。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催婚。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同事的孩子陆续结婚的刺激,她的母上大人便开始三天一小催,五天一大催。
“服务员,打包买单。”
江之璐掏出信用卡递给服务员。
刷卡机响了一声交易失败。
“可能没刷上,我换一张。”
“交易失败。”
再换。
“交易失败。”
江之璐脸色沉下去,她没想到亲妈这次居然动了真格。
服务员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尴尬。
江之璐点开微信和支付宝,看着钱包的余额。
“那个………”她干笑两声,硬着头皮问,“能分开付么?”
“可以。”
江之璐刚要把支付宝的码扣上去,忽然一只拿着手机的手,从她的身后伸过来,插在了她的屏幕下方。
不等她回头,就听到“叮”的一声,支付成功。
江之璐猛地转头。
逆光里,那人身穿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看她。
他的的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些,多了几分清爽,但那双眉眼却没怎么变,还依然透露着熟悉也是她曾最喜欢的少年感。
江之璐的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她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人生最社死的时刻,居然被分手两年的前男友撞了个正着。
“时昀清?”
江之璐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眉心紧拧,“不对,你怎么会在江城?”
时昀清收回手机,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扑面而来,还是她熟悉的味道,却又多了几分陌生的疏离。
“和你一样,吃饭结账。”
时昀清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他声音低沉,语速平缓,听不出情绪,可目光却一直黏在江之璐的脸上,不肯移开半秒。
江之璐被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背脊抵上收银台的边缘。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自己能付得起。”
时昀清耸耸肩,“已经付完了。”
江之璐攥紧轻颤的指尖,深呼吸一口气,冷笑一声。
“没想到时隔两年,时大医生的助人为乐已经升级到给前女友买单了。”
时昀清听出她话中带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账单放到她面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下次见面再还吧。”
说完,他先一步推门离开餐厅。
等等,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下次见面?
江之璐抬头望向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捏皱账单。
这顿饭钱哪怕是托别人还,她也绝不想和时昀清再有下次。
回到工作室,江之璐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一只缝了一半的仿真贵宾犬玩偶。
她用针线对着温顺的棕色贵宾犬鼻子,左一针右一针缝起来。
桌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小江,房子月底就到期了,你要想续租,咱们下周就把手续办了,租金还是跟之前一样,一万八。】
【你如果不续租,我也好租给别人。】
江之璐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没了谭女士的赈灾款,她全兜上下连一千块都没有。
别说付房租了,就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虽然加上手里这只贵宾犬,还有三笔订单没收尾款,但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账。
江之璐拿起针,想继续缝,手指却僵在布料上方,怎么也下不去针。
她环顾一圈,看着架子上摆放的各种仿真宠物玩偶,又看了看手机上的余额。
工作室肯定要续租,但没钱也是真的,房东又是出了名的抠,肯定不会同意晚半个月交租。
回到家,江之璐对着屋子各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又打开租房软件,编辑帖子。
【市中心中北路的精装两居,次卧出租,月租3000,限女生,急租,可小刀议价。】
接下来两天,江之璐见识了人类的多样性。
第一个来看房的是个小姑娘,进门就说,五只猫猫和两条狗也要一起住。
江之璐看着两只八十斤的大金毛,又看了看自己六十平米的小家,礼貌婉拒。
第二个是风水师,看房花了两分钟,推销花了二十分钟,说她的房子风水不好,骗她花钱消灾。
第三个更离谱,一对刚领证的小夫妻,连房子都没看,上来就问隔音好不好。
江之璐靠在门板上,又点开租房软件,上面没有人再来问消息,她把出租帖子转发到朋友圈,让朋友帮忙扩转。
不到半小时,大学学长发来消息,说他有个朋友正在找房子。
虽然是男生,但江之璐想着学长是老熟人,人也靠谱,便加了对方的微信。
S:【请问明天方便看房么?】
江之璐:【方便,这是地址。】
S:【那我明早八点钟到。】
第二天八点整,门铃响了。
“来了。”
江之璐拉开门,看清外面的人,大脑瞬间空白了一秒。
“砰”地一声,门被关得震天响。
一定是她昨晚熬夜,起早没睡醒,出现幻觉了。
真是见鬼了。
门铃有节奏地响起,但听着却像催命曲。
门外,时昀清开口。
“我们约好八点看房,你可以把门打开么?”
江之璐瞪大眼睛,这才反应过来,时昀清和学长联手摆了她一道。
“我付双倍房租,现金。”
她握紧拳头没动,手机却倏地响起。
是物业管理员的电话。
“江小姐,隔壁邻居反应您的门铃响一直在响,请问您在家吗?”
“抱歉,我在家,我这就解决。”
挂断电话,江之璐深吸口气,猛地拉开门。
“时昀清,你是不是有病?”
时昀清微微歪头,嘴角挂着浅笑。
“我是诚心诚意来租房的。”
江之璐冷笑道:“你一个兽医,没有别的房子租了?偏要租前女友的?还专门用小号和学长联手骗我?”
停顿半秒,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不是在南城,在江城租哪门子房?”
“不是小号,那个是备用号,但你早把我删了,所以没认出来。”
江之璐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好友列表,想起分手时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顿时语塞。
“我工作调动,搬到江城了,刚好在找房子,学长也是好心。”
“不过搬来得急,确实没有住的地方,就半年的过渡时间,这期间我会找到新住处。”时昀清放低声音地说道:“拜托你帮帮忙。”
“没有帮忙的义务。”江之璐冷声道:“你另找别处,我这里仅限女生!”
她说着便要关门。
一只手先一步抵住门框。
“等等!”
时昀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封口用胶带缠了两圈。
“这是三万六的现金,半年房租。”
他把信封往前面递了递,“你可以先收钱拿去应急。”
“你查我?”
“没有。”时昀清立马解释道:“我猜的,不然你也不会着急出租次卧。”
这时,江之璐的手机又震了。
是家具厂老板发来的消息,说她之前定制的工作台和展示柜已经做好了,尾款一万二,后天之前要付清,不然没法发货。
江之璐低头盯着那条消息,感觉头顶有个漩涡在转。
银行卡被停,房租一万八,家具尾款一万二。
而面前这个人手里拿着三万六现金,就站在她门口。
江之璐的视线落在那个信封上。
理智告诉她,收下,问题统统能解决,不收下,连这个月都撑不过。
可感情告诉她,这是时昀清。
是那个两年前她猝不及防被分手,拖着行李箱离开时,站在阳台上,事不关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的人。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中间。
挣扎片刻,江之璐一咬牙,一跺脚,伸手夺过信封。
“租期就半年,半年之后你有多远滚多远!”
时昀清弯起嘴角,“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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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时昀清拖着行李箱进门,玄关的过道有点窄,他把行李箱转个方向,箱子的轮却磕到了什么。
“啊!”
江之璐趿拉的拖鞋掉在脚后,整个人向前倒下去。
她眼见准备迎接地板的怀抱,却被一股力量拽了回来。
“你没事吧?”
那股熟悉的雪松混合淡淡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兀然地包裹住她。
江之璐垂头看着握住她手腕的那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愣了有一会儿,才发现脸颊正紧贴在时昀清的胸前。
她猛地推开他,后退两步。
“你故意的吧!”
时昀清放下悬在半空中的手,半蹲弯腰,想检查她的脚。
“有没有受伤?”
江之璐下意识又往后收了收脚,好像面前这个人是瘟疫一样。
“收起假惺惺的那套,用不着你关心。”
“你没事就好。”
江之璐不想听他废话,朝客厅继续走,身后响起行李箱轮子滑动的声音。
“箱子抬起来,地板很贵的。”她向后瞥,不满道:“都划出印了。”
时昀清立马把箱子拎起来,又看了看地板,“应该没有划痕,要是有,我会赔钱。”
江之璐翻个白眼,自顾自嘀咕了句。
“显着你了。”
她带人参观一圈,没过多久拿出打印好的租房合同,摔在桌上。
“签字。”
时昀清看着上面的租房须知,还有专门针对他的各种不太合理的规矩,不禁笑出声。
“你笑什么?”
“这是霸王条款?”
“你要觉得不合理也可以不签。”江之璐皮笑肉不笑,“我又没逼你,大不了我再租给其他人。”
“我要加一条。”
江之璐嗅到一丝不怀好意的味道,“加什么?”
“每天一起吃早饭。”
“你管我吃不吃早饭!”
时昀清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食指的创可贴上。
“你不吃早饭,必定低血糖,手抖得针都拿不稳。”他的视线又移回到她的脸上,语调没有起伏,“难道你想把手指扎成筛子?”
“要你管!”
时昀清挑眉地看着她把手藏在身后,“没说不同意那就是同意了?”
见江之璐沉默不语,他从口袋掏出一支笔,在附加条款栏加上一行字,又在尾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两份,江之璐抽走自己的那份,朝卧室走去,刚走门口,她陡然停下脚步。
“着重声明一点。”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租住期间,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和职业病,不准带宠物回来!”
“砰!”
时昀清耳膜一震,盯着那道紧闭的门,他慢慢勾起嘴角。
傍晚,江之璐处理完工作室的续租,回家一进门就看到时昀清在阳台讲电话。
似乎还没有适应家里多了一个人的存在,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耳边涌进他的声音。
是他工作上的事情。
时昀清也听到了门声,转头看过去。
一瞬间,四目相对。
江之璐连招呼都没打,忙地收回视线,扶着玄关柜,换上拖鞋,径直走向卧室。
时昀清挂断电话,敲了敲江之璐的卧室门。
“你吃晚饭了吗?”
屋内没有声音。
时昀清知道她不愿意搭理他,只留下一句。
“冰箱里有杨枝甘露,我路过看到买一送一,便买了两杯。”
过了会儿,江之璐口渴找水,打开冰箱,两杯杨枝甘露映入眼帘。
是她曾经最喜欢的那家店,西柚粒超多,芒果又甜,但每次都要排队,而且距离这里至少十五公里,上次喝它还是半年前办事情路过偶然买的。
她注意到杯身的标签上印着当天下午的日期,而且杯身没有促销贴纸,更没有以前买一送一的字样。
江之璐盯着那两杯杨枝甘露咽了一下口水。
思考半分钟,她环顾空荡的客厅一圈,又看向紧闭次卧门,一边心里暗骂自己是“大馋丫头”,一边拿出来一杯。
她猛喝了一口,满足感从舌尖滑进胃里。
果然还是它,深得她心。
江之璐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关上门。
“咔哒!”
对面次卧的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黑暗中,时昀清靠在门框上,眼尾的笑意,深得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