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恰逢轻轨开门上下客,在嘈杂交汇的人流之中,季青耐心地一字一句重复,少年的声音不容拒绝地响在她的脑海之中,就连装作听不见都无法糊弄。

    “我说,你想谈恋爱吗?”

    温亦抱着他往下蜷缩一点,声音极其轻,他却偏偏每一个字都能听清楚:“我吗,没有想过……也许看以后会遇到什么人。”

    季青闷闷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身边的小情侣又开始对视、笑、捏手指,好歹不像最开始的时候,亲得往别人肩膀上倒。

    温亦稍微移开眼睛不看他们,开始玩自己的手指。

    阳光被高架桥的桥墩分割成一截一截,在她的面前卡顿着流过,温亦突然想起来方才回音环的正中颜色,如同一只金色的眼睛。

    “天天开心”,好普通的祝福啊……刚刚结束完高考,是不是应该许一些高分好志愿的愿望呢?

    她低下头压了压小季的头顶,低声问:“那你呢,你要谈恋爱吗?”

    少年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他好像压着某种情绪,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拉得平直。

    “温亦,”季青念出她的全名,“我已经有暗恋的人了。”

    什么叫,他已经有暗恋的人了?

    温亦茫然地将小季翻过来,看着他黑色的玻璃珠眼睛和下撇的嘴巴,第一反应是追问:“是谁啊,能告诉我吗?”

    “……不告诉你。”他说。

    温亦想刨根问底,又有一种难过抢先升上来,将好奇心给完全压住。

    想到自己现在相当于扶着他的腰抱他,她下意识将手放开一点,皱着眉想他既然有心上人了,还坦然地和自己出来玩,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一般女孩子都会膈应这个的吧?

    但是如果他不和她出来玩,毕业旅行被这样失约,温亦也会难过;她本能地觉得相处了十来年的竹马会一直站在自己旁边、和从前一样随叫随到,就像时间里永恒的路标和碑刻。

    可是如果他进入了另一段亲密关系,她就不能继续拥有这样的路标,也不会像从前一样,一直是他毫不动摇的第一选择了。

    猫猫玩偶被温亦松开,然后松松地放在腿上,季青一愣,反思一下自己在惶急中说出口了什么,立刻觉得自己的赌气一点道理也没有。

    他原本是因为周时的告白、还有温亦的迟钝觉得不高兴,还有种隐秘的不安全感和危机感,所以想要稍微刺她一下;但温亦真的松开手,他又立即心软,觉得自己实在做得不对。

    可是该怎么和她解释?

    的确发现了自己有暗恋的人,因为前几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心里一直复盘,终于拨开迷雾逼迫自己直面内心,大彻大悟地意识到自己喜欢温亦。

    要告诉她是在逗她玩或者骗她,好让她现在高兴点吗?

    可恶……不应该一时赌气和她说这个,现在不解释她不高兴,解释了又等同于直接表白,季青内心天人交战,一时骑虎难下,只能尴尬地咳了一声。

    如果他现在不是猫就好了,就可以直接告诉她自己喜欢她,然后给她一个拥抱。

    起码季青能确认温亦不讨厌自己,但如果一个猫猫玩偶突然和她说“我喜欢你”,这应该是天底下最滑稽的事。

    就算最后她要拒绝他,或者倘若她深思熟虑之后准备答应他,那都应该对季青本人说,而不是一个来历不明且不能自理的玩偶。

    季青第无数次痛恨自己那天晚上点开帖子的手,不想让温亦在旅游的时候这么心情不好,又咳了一声试探道:“我、我和你的关系还是……”

    什么都没有改变,还是和前十几年一样好。

    温亦打断了他的话,闷声闷气地说:“不行,这样对那个女孩子不公平。”

    “我,”季青完全噎住,一边想温亦果然是这样的人,一边不由得想让她更在乎自己的感受,现在表白失败的话坪州的旅行怎么办,变回人之前不能回去,要一直在尴尬中度过吗?!温亦的责任感和他们之间长久的交情让她绝对不会把他丢下,可是如果她并不打算答应他,这种随身携带是对双方的折磨。纷杂的思绪下他只好先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我们明天去哪里?”

    温亦配合他转移话题,打开手机看了看:“明天只有旗河游轮,我看攻略说晚上漂亮,河岸有灯。”

    季青“嗯”了一声,重新沉默。

    不说话的间隙里温亦的脑子一直在转,飞速排除嫌疑人——她并不记得季青身边有哪些姑娘走得比她还近,从同学到朋友都想了个遍,没觉得他对谁有特别的意味。

    反正手机已经打开了,她索性切换页面进通讯软件,点进“澜岸大王登基处”,打字如飞。

    小温终于解放了:姐妹们家人们朋友们,如果你最好的异性朋友要谈恋爱了,你们会怎么办

    小温终于解放了:是慢慢疏远吗还是怎么着

    小温终于解放了:要疏远的话我好难过啊咋办

    薄巧不是牙膏:怎么个事儿?季青要谈恋爱了,不能吧?

    小温终于解放了:一下子就解码了我怎么继续说!!

    朕的帅哥面首呢:好好,你最好的异性朋友要谈恋爱了

    朕的帅哥面首呢:我本人没经验,没有最好的异性朋友

    奋战百天我要数学满分:我只有最讨厌的!!齐颂谈恋爱我只会觉得何方神圣能消受此等邪魔

    学校你要气死我吗:什么?早恋不好吧,不过要是我朋友谈恋爱我应该会替他高兴?

    学校你要气死我吗:啊要疏远吗,不能一起玩吗,不过好像是有点别扭哎

    薄巧不是牙膏:我觉得吧,这事得看情况讨论,你想疏远吗

    小温终于解放了:我不想。但是肯定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自己对象还有个关系特别近的异性朋友啊,一般会吃醋的吧

    年龄最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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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较有经验的那位估计正在和试卷搏斗,无暇来回答温亦的心事。她跟着朋友们贫了几句嘴,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下意识想把小季拽过来揉两下,手又顿住。

    不能像以前一样没大没小地放肆了,要和有暗恋之人维持距离!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

    季青十分地、非常地后悔,想狠狠地问候几个小时前的自己,为什么要在过脑子之前被情绪支配,说出那样的话。

    现在温亦正在酒店房间沙发上,几乎算得上正襟危坐,身上穿着一身严丝合缝的睡衣,撑着脑袋玩手机。

    因为只有维持接触才能听见季青说话,所以她确认这样他不会觉得不舒服之后,将他夹在沙发侧面,很小一个部分与她接触,确保有事他能够及时告诉她。

    温亦已经安静了很久,正弯着眼睛打字,季青很想知道她在和谁聊天,那个周时还找过她吗,但温亦不说话,他也不太好挑起相关的话头。

    认识相处那么久,他们之间早就已经不是安静的时候会感到尴尬的关系了。

    非常罕见地,他想打破这一份寂静,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拖着拖着,就到了温亦平日里睡觉的时间。她站在床沿眉头紧锁,垂头看了看拎在手里的小季,还是把他妥善地放在枕头边缘,自己躺下之后靠过去。

    她心里思绪纷杂,过往种种情景一直在疯狂变换交替,又在那些记忆里将自己勉强抽出来,替换成另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

    这样不对,温亦深呼吸几下,想象自己是一只远古单细胞生物,正在海底火山附近挥舞自己的鞭毛。

    鹦鹉螺和三叶虫在她的身边缓慢地移动,她在放大的海底水压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要和一个猫猫玩偶相敬如宾实在是太麻烦了,温亦给检票员出示自己的二维码,拎着小季踏进游轮的舱室。

    旗河夜游主打在两个小时内看完沿岸景点,还有索道在头顶飞驰。她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坐下,看天际最后一丝晚霞渐渐消退,两岸灯光闪烁着亮起。

    似乎是停泊在某个码头,游客轰地冲出去拍景点,温亦叹了口气,提着小季的后脖颈、手腕上绕着防丢绳站起来出门。

    晚风比她想象得大,将温亦散落的长发吹飞起来,她把相机的显示屏翻过来,小季举到脸侧,按动快门连拍几张。

    下方舞台上有人表演,观众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灯光迅疾地变幻,在高高的水雾幕墙上现出不同的情景。

    温亦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流动的江水如同某种深黑的钻石,随风闪动粼粼波光。再向上看,今夜有层层云霭,月亮和星星在遥远的天上,只显出朦胧光晕。

    周边的人群也随着表演欢呼起来,温亦独自站在游轮素白色的栏杆旁边,突然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感,让她很渴望温暖的、包裹的拥抱。

    黑暗中季青突然出声,他轻轻地说:“温亦,我没有喜欢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