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无暇对那些朦胧的疑问产生看法,不知是不是因为入睡之前烦扰缠身,她睡得极其不安稳。
在连做教学楼变成山洞魔窟、全世界进化出超能力只有她还是个普通人、在路上被突然冲出来的恐龙狂追两条街这三个连环噩梦后,温亦垂死病中惊坐起,头痛欲裂。
那恐龙庞大的身躯和腥臭的气息仿佛还拂在她的后背上,温亦痛苦地按了按眉心,下意识想摸手表看时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表绑在小季身上。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冰冷地显示着03:48。
这个时间点太讨厌了,醒得再晚点可以直接起床,或者早一些醒,第二段睡眠可以久一点。
黑暗的酒店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痛。
温亦把屏幕按熄,梦境的余威还残存在大脑里,她的心脏剧烈地撞着胸腔。
方才惊恐的情绪与碎片的记忆强硬地侵占她的思绪,酒店房间太黑,只有她悉悉簌簌裹被子的声音。
温亦想将枕头拉过来,却先发现自己的怀里还有另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
小季身上沾染着她的温度,似乎是被她的动静弄醒,季青含着困意的沙哑嗓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做噩梦了?”
所有的负面碎片都被驱散,那些恍惚的迷蒙思绪在他的声音中一扫而空,温暖的困意像一团云朵一样拥上来。
“睡吧。”季青说,“我在这。”
温亦将小季抱紧了几分,心跳渐渐平和下来,听他非常轻柔地讲高中的事,缓慢地重新睡着。
察觉到她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季青默不作声地埋在温亦的怀里,自己反倒睡不着了。
也许因为为了哄她睡觉,翻出很多早先的事来讲,他想起来小时候。
当时父母工作总是忙,又不是特别信任新的育儿嫂,就把他送到温亦家和她一起玩。
两家就在隔壁,他对温亦最初的印象可以归为一个词,珍珠。
小姑娘那时候远没有长开,整个人圆圆的很可爱,性格也很好,眼睛总是亮亮的,就像一颗刚从蚌里养出来的珍珠。
相处下来偶有争端,又很快地被大人调和下来,跌跌撞撞地了解彼此,口是心非地成为朋友。
一天中午,他们照例午休的时候,温亦突然睡到一半坐起来,连带着将季青也惊醒。
他迷迷瞪瞪地跟着坐起来,刚想问她怎么了,就被小姑娘满脸的眼泪吓清醒了。
季青连忙扑到隔壁床边,急急忙忙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哭呀?”
温亦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大哭起来:“我看到小马飞起来,然后不见了呜呜呜呜呜!”
小马是朋友家养的狗,体型很大,温亦又喜欢又有点怕,每次都拉着季青壮胆才敢摸它。
季青面对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只好说:“那是噩梦呀,我妈妈说梦都是反的,小马不会不见了的。”
“不会吗?”温亦抬起眼睛看他,眼眶和鼻头都被她自己揉得红红的,看上去十分可怜。
总算是不哭了,取得了阶段性成果的季青再接再厉:“当然,我们去看看小马吧,它肯定在!”
那天中午温亦和季青溜出去,去朋友齐颂的家里看了小马,受到了热情款待,然后因为找不到人被家长提着耳朵骂了一顿。
季青现在回想起来,最深的记忆不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门框边挨骂,而是温亦攥着他的手去摸小马的时候,含着泪笑起来的眼睛。
他在黑暗的房间里安静地睁着眼睛,从温亦的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小季作为一只毛茸茸的猫猫,心里也微微地热了起来。
.
虽说没有再做连贯的噩梦了,温亦还是醒了睡睡了醒,睡眠质量十分之差。
等她终于头痛欲裂地睁开眼,时钟已经移到了早上十一点。
温亦艰难地将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按开床头灯,饿得有些胃痛。她又闭上眼睛,用下巴戳了戳小季,听到季青说:“不舒服的话留在酒店补觉吧,明天再去镜湖公园。”
“算了,”十秒后她毅然决然地睁开眼,提着小季,掀被子下床,“店员姐姐说最近的歌会只在今晚,我还是坚持坚持吧!”
温亦简单地洗漱完,坐在床边回了回“澜岸大王登基处”的消息,换一身轻薄的T恤短裤,在酒店餐厅将午饭给解决了。
镜湖公园离他们的住处算不得远,酒店之前的湖就是镜湖的分支。
温亦抱着小季拉开出租车的门,一身轻松地挪上后座,告诉司机要去镜湖公园。
司机将她送到镜湖公园正门,迎面对着一条文创商业街。立刻有旅拍产业链推销的人端着平板上来,满嘴“美女”地问她要不要拍照。
温亦欣赏两眼平板上的漂亮姑娘们,委婉地拒绝,同时翻出随身包里的相机,决定给小季出点片。
本来准备了几件漂亮衣服,季青不在没人帮她拍照,只好由好心的温亦同志给小季本猫来两张。
镜湖公园园如其名,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银镜,倒映着文创商业街对面的白色建筑群,还有一栋高耸的教堂,遥远地看不清教堂光怪陆离的花窗。
温亦把小季安置在自己的膝盖上,调了调相机;她不太会用这个,以前都是父母或者季青给她拍照,干脆也不做别的,只拧了拧变焦环。
先是正经地与湖面、天空、建筑群合照几张,温亦搜索拍照模板,突然眼前一亮。
季青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没憋好意,她向后半躺下,用膝盖把小季顶起来,捣鼓半天之后得意地向季青展示:“如何!是不是很艺术!”
不知她是看的什么拍照攻略,这个角度将小季猫猫的圆圆脸拉成顶角三十度的等腰三角形,撇着嘴看着不高兴了几倍。
“……”季青说,“删掉。”
温亦满意地又看了一眼,夹着他起身:“可是我觉得很可爱呀!”
她沿着湖边实施看中的各色拍照模板,小季成为这个悲催的模特,完全不想知道自己在温亦的相册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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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太阳晴好,湖面之上平静无风,很快将温亦热进了文创店里。她在一条街里乱逛,给小季拍照并挑挑拣拣,在糕点店里将自己的嗓子给齁住,泪眼婆娑地冲进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
午饭吃得草草,她很快就有一些饿,随便挑了一家米粉店进去点招牌,不幸地忘记调整辣度。
端上来的那一碗米线简直是万里河山一片红,看得温亦舌尖幻痛,她只能安慰自己来坪州就要吃正宗的坪州口味美食,一边提前点了一杯冰奶茶。
在季青犹豫的“尝一下,太辣就不吃了”的背景音里,温亦一只手夹着小季攥着冰奶茶,一只手高高地捏着筷子,谨慎地进食第一口。
出乎她的意料,没有像上次的酸辣粉那样呛,口味循序渐进,辣得很温和。
温亦将季青与米线放在一起合影一张,向朋友们炫耀自己的吃辣水准,被纷纷质疑图片真实性。
她一边缓慢进食一边含笑分辩,这一碗米线从热吃到凉,外面的天色也褪去夏日晴朗的蓝,渐渐染上晚霞通透的橙黄,又向深红暗紫的暮色滑去。
等温亦终于搁下筷子,外面已经几乎天黑,半边暮色半边霞光,人流多起来,有散步的居民,也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轻人。
餐厅的招牌发着暖光,温亦收拾好随身物品起身,一步踏进温煦的晚风中。
镜湖歌会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大,湖边的下沉广场已经坐了不少人,舞台是岸边伸出来的延伸台,与观众中间隔了不长不短的一块水面。
远远能看到有人站在延伸台上调整音响,温亦拨开喧嚷的人群往前走,在最靠近水面的围栏边上,第一排捡漏了一个位置。
延伸台上的人将话筒扳近自己,轻声试了试,她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就像远山冰泉,又像珠玉落盘,温亦不由得抬眼去看她。
女人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眉眼,下颌和嘴唇的线条漂亮而流畅,整个人挺拔而瘦削,很符合温亦对歌手的一贯印象。
她抓紧时间又看了两眼声音很好听的漂亮姐姐,举起小季,对着天边渐渐淡去的晚霞抓紧时间拍照。
熟悉的前奏合着观众们的欢呼声响起,温亦一贯听歌不听人,只能从大家嘴里的名字听出来这首歌似乎属于一个明星歌手。
台上的女人开始合着前奏哼唱,温亦从照片调到视频录制,转头看了看身后,在不挡视线的高度举起小季摇晃,录他听歌的背影。
延伸台周围的灯光骤然亮起,漂亮得像一场演唱会;温亦正在沉浸式听歌录像,突然被身侧抢占位置的人一挤,相机被配带挂在脖颈上,小季却没有绑带,被这么一撞当即脱手。
在温亦惊骇的视线中,猫猫玩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水面上激起几十厘米高的水花。
后排不明所以的观众以为是主办方的设计,当即欢呼起来。温亦猛地起身,来不及转头去看是谁撞了她,扑过去被围栏一拦。
小季浮在水上,那水被四周的射灯一照,如同清透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