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雪站在门口,他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穿着一件纯白的短袖,发尖还湿漉漉地淌着水珠,正如他的眼眸一样带着潮湿迷蒙的水汽。

    明霏笑着和她打招呼:“还没休息吗?头发怎么没有吹干?”

    屋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她人还没进到里面,暖气就已经扑面而来,顷刻间将她身上的寒气尽数驱逐。

    然而,面前的人却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眉峰微微蹙起,脸色不太好看。昏暗的玄关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目光深沉、晦暗,带着她看不懂的汹涌情绪,像是已经在这等了很久。

    见对方没回话,明霏面色有些尴尬,强行压下心中那抹怪异和不安,低头换上了家居鞋,随后温声问道:“怎么干站在这里?”

    沉寂许久之后,男人的喉咙轻滚,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滞涩、生硬的询问:

    “所以,你和他和好了,是吗?”

    “嗯……”闻言,明霏明显犹豫了。

    算和好吗?她也不懂。虽说,她和范之恬之间隔了四年时间没相见,但在再次碰面后,她一如既往地会和她开玩笑、会像从前那样和她分享趣事,也会缠着自己帮她拍照……

    那种熟悉又自然的氛围就好像她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就好像,像一棵树一般横插在她们之间的那四年空白,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似的。

    女孩抬起头,那双澄澈得不见任何杂志的眼眸在迟疑片刻后,又重新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她挽起嘴角,笑着点了点头:

    “应该算和好了吧?感觉她对我的态度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但是仔细想想,我和她似乎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正面的冲突……”

    沈序雪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看见她的唇一张一合,他的耳边却听不进任何声音。即使是平常一直觉得像山泉般清甜悦耳的嗓音在此刻也无法流入他的耳畔。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将明霏抵在玄关的橱柜前,同时伸出手护在她腰后,低声追问: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沈序雪听见自己干涸难听的嗓音,在安静空旷的屋内突兀地响起。

    他低头看向女孩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眸,企图从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纷乱的思绪却如滔滔不绝的潮水般将他的理智一点点冲走。

    为什么骗我,然后上了他的车?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为什么要和他和好?你对他的感情就那么深吗?难道真的就非他不可吗?

    难道,就不能是我吗?

    强烈的不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悬浮在半空中,而上不去、下不来的失重感让他感到狼狈、不适,但更多地是,恐惧。

    明霏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沈序雪伸出手轻轻压在她的唇上。

    他不想听,也不敢听。他怕从口中亲耳听见他们复合的消息。

    在看见男人泛红的眼尾和疑似闪着泪光的眼眸,明霏惊讶地张了张嘴,他在干嘛?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一副看起来快要哭了的表情?

    于是,连忙关切地询问道:“沈序雪,你怎么了?”

    对方却完全无视了她的关心,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面前的压迫感骤然消散,明霏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难道……

    她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和紧张:“你、是想和我做男女闺蜜吗?”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再次和他确认:“是这个意思吗?”

    ……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霏觉得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沈序雪愣了。脑内860亿个神经元在接收到信息后迅速开始运作,协助早已岌岌可危、将被击溃的理智完成重建、修复,以及回家的工作。

    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前面来接你的是谁?我无意间看到你在小区门口,上了一辆银灰色的车。”

    “我想,一般人应该不会开跑车出来拉客吧?”

    明霏微微一怔,没想到竟被他看见了,于是坦白道:“原来你看见了呀。那是我朋友发小的车,她临时借用一下,刚好来我们这边办点事,就顺路过来捎我过去。”

    下一秒,她忽然瞥见客厅地毯上多了一只毛色雪白的狮子猫,它漂亮的蓝色瞳孔一眼就吸引了明霏的目光,惊呼道:“好可爱!这是哪来的猫咪?!”她好奇地踩着拖鞋绕过面前的人,急忙朝客厅走去。

    而在身后的某人在回过神后,异常羞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可为什么在同样的问题上,他却犯了两次同样的错误。而且,还是异常低级的错误。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调整好情绪后,沈序雪起身来到她的面前,和她一起屈膝蹲在猫咪前,有些抱歉地悉心解释道:“对不起,擅自打破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大概一个小时前,我同事突然说他家里出了点急事,需要连夜赶回老家一趟,让我帮他临时照看猫咪几天。前面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本来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但你挂得太快了,我就没来得及说。你介意吗?如果介意的话,我就和我同事说一声,可以把猫寄养到附近的宠物医院。”

    女孩扬起嘴角,目不转睛地将目光聚焦在猫咪身上,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喜悦:“我当然不介意呀!我之前就很想养一只猫咪来着,但又怕自己照顾不好,就没去养。”

    兴许是刚到新环境认生的缘故,猫咪有些认生,明霏喊了它好几声,它都没反应,一动不动地趴在地毯上。

    “它叫什么?”她问。

    沈序雪回想起刚刚陈新羽一步三回头地将猫咪交到他手上时,恋恋不舍地喊它“米法小公主”的场景。于是,面不改色道:

    “米法。”

    “诶?他是不是喜欢玩《塞尔达》?”明霏连忙追问,她忽然想到这款游戏里似乎也有一个名叫“米法”的NPC。

    “对,你玩过吗?”

    明霏尴尬地笑笑:“是啊,高中的时候我玩过一小段时间。”

    说来也惭愧,那段时间因为家里出事,范之恬为了帮她转移注意力,某天突然心血来潮借了她一台游戏机,还给了她一整沓游戏卡带,里面就包括《旷野之息》,她本不以为意,哪知拿到手后,直接狂肝了125h。

    谁的青春不迷茫?但《塞尔达》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沈序雪在听到这话后没有惊讶也没有继续追问。脑海中骤然记起,有段时间,那个家里骤然消失的游戏卡带和他继母以为儿子开窍、快要咧到后脑勺去的笑容。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过去引以为豪的记忆力是如此一无是处。

    下一秒,他的肚子响了。

    明霏转头看向他,见他有些窘迫地把头偏到一旁。她眉眼弯弯,眼底含着笑意:“饿了吗?是不是还没吃晚饭?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序雪没有应声,默默起身打算回房间。女孩连忙伸手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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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衣角:“不是吧?我就随口问问,你不会真的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吧?”

    他依旧一言不发。

    “那我去给你煮碗面条?很快,五分钟就好。”说完,没等他拒绝,她麻利地脱下外套,便朝厨房的方向走去,突然又想起,冰箱里还有之前包的馄饨:

    “或者,泡泡馄饨?你想吃哪个?”她转头问道。

    沈序雪耳尖泛红,垂着眼低声答道:“馄饨吧,麻烦你了。”

    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泡泡馄饨便被端了过来,一如往常,顶上铺着一枚色泽金黄、边缘微焦的漂亮煎蛋。

    明霏将碗推至他跟前,沈序雪低声道谢。她目光落在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还有领口下若隐若现、向内凹陷的锁骨,不由得疑惑:“话说,你是有节食的习惯吗?还是为了塑形,一直在控制饮食?”

    沈序雪低着头,沉默片刻后,坦言道:“我有焦虑症。所以,会伴随轻微的厌食反应。”

    在看见女孩惊讶地欲言又止的表情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是轻度的,没事。”

    “为什么?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吗?”她追问。

    沈序雪点了点头,语速轻缓:“但主要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太懦弱。我依然无法以平常心去看待‘死亡’这个沉重的课题,依然无法坦然地面对生命的流逝与凋零。”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手下的患者一点点被病症夺去生命。”

    明霏若有所思地答道:“但这恰恰证明你是一个善良、合格的医者呀。我大学时,学的是中药学,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选择从事相关工作吗?因为我不敢。”

    “我特别怕自己可能无意间的一个举动或是失误影响别人的一生。而你,在明知道这些未知风险的前提下,依旧保持本心,坚定地选择从医。在我眼中,你很勇敢,且富有同理心,这很棒。”

    “我们都是鲜活的人,会害怕、会恐惧,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哪天在面对死亡时,不会哭不会感到难过,那不就彻底成了冷冰冰的机器人了么?那才是真正的完蛋呢。”

    沈序雪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随后扬起唇角,笑着说道:“可我的同事们,之前都说我是无情的‘手术机器’。”

    闻言,明霏莞尔一笑:“世界上,也会存在患有焦虑症的手术机器吗?”

    女孩的眉眼略弯,眼尾的弧度像极了狐狸的尾巴,脸上带着可爱的、俏皮的笑容。她站起身,在临走前笑吟吟地叮嘱道:“还请机器人大人,请您待会儿记得切换洗碗模式,我先撤了。”

    说完,她走到猫咪跟前,弯下腰摸了摸它柔软顺滑的毛发:“晚安,小米法。”

    ……

    洗漱完,明霏靠在床头,抬起手碰了碰自己仍在发烫的脸颊,转而低头看向平板上手绘的几版卡通IP草图,缓缓叹出一口气。

    这是她这几天一直在忙活的一件事,她想创设一个属于自己的原创IP。

    原本还想着等回来后就把几个草稿拿给沈序雪看一下,请他帮忙参谋参谋,给点参考意见。哪知道,人还没踏进家门,就完完全全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了。

    说起来,如果他真的只想和她做朋友,那也没关系。虽然她一开始就是这么希望的。

    可她为什么会隐隐觉得有点……小失落?当时又为什么会感到如此慌张?难不成,她真对他,产生了超越朋友的情感?

    啊对了,她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当时他脸上为什么会露出那副委屈到好像快哭了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