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雪第一次见到靳昭言,是在他即将升入高中的那个暑假。彼时,他以全市第一的优异成绩被他们当地最好的高中录取。

    彼时,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的母亲,被确诊恶性脑癌,只能靠点滴和流食度日,饱受病痛折磨。

    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电话里苦苦哀求,终于成功将他托付给他那位素未谋面、仅存活于她记忆之中的他的生父。

    “序雪,到时候照片上这个男人,也就是你的爸爸,他会过来接你回家。到了新家后,你要听话,要好好吃饭,更要照顾好自己。”母亲拉过他的手,用她那瘦得连指骨形状都依稀可见的手,像儿时般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苦口婆心地嘱咐道。

    而十五岁的沈序雪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病床上早已形容枯槁,瘦得几乎只剩下一个骨架的母亲,他默默捏紧垂在腿侧的衣摆,而后笑着点了点头。

    画面一转,眼前景致更迭,他出现在一栋高楼大厦前。

    “小沈,这是你弟弟。”

    当那个梳着油头、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带他一路乘坐电梯,走进一个陌生空旷的大平层,指着一张同样陌生的面孔,这样告诉他。

    沈序雪看着面前的小男孩,大眼睛、高鼻梁,放到人群中绝对出类拔萃的五官,身高只堪堪到他胸口的位置,大概是因为他的长相随他母亲,他和面前的男人倒是并没有几分相似。

    随即,男人的嘴角微微咧起,脸上堆起笑容,对他跟前的男孩招呼道:“昭言,快喊哥哥。”

    他看见男孩的眉头高高地拧起,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十分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狗屁。”他骂了一声。

    “我和我妈都还没死呢,别随便从街上拉个不认识的人回来,就叫我喊哥。”

    闻言,沈序雪垂下眼帘,指尖悄然抵进掌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男人的眉毛随之扬起,厉声斥责他不礼貌的行为:“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男孩却装作没听见似的,兀自绕开他们,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丝毫不顾及身后他父亲面色铁青的脸。

    见此情形,男人则面露难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尴尬,回过头和他道歉:“抱歉,让你见笑了,太久没教育他了,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沈序雪看着男人沾满怒意的眉眼和满是歉意的口吻,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他扯起嘴角,露出礼貌的微笑。

    然而眼中却一片冷漠,没有半分笑意。

    画面再次跳转,回到了他六岁时生病发烧的情景。

    母亲坐在他的床沿,手上握着羮勺喂他吃泡泡馄饨。她用勺子捞起一个馄饨,耐心地递到嘴边吹凉后,才小心翼翼地喂到他的口中。

    母亲柔和舒展的眉眼,是辽阔无垠的山川,轻柔的嗓音是山间的风,抚摸他额头的手化作了潺潺的流水,就连她手上那积年累月形成的,触感粗糙的茧,都成了水中粗粝的小石子。

    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颊,一次又一次用打湿的毛巾帮他驱赶体内的燥热。

    沈序雪幻想自己正躺在一只小帆船上,抬头是悠悠的蓝天白云,耳边是清越灵动的水声,柳叶从树上徐徐地飘落,恰巧落在他的唇上。

    还没等他仔细地感受,山川、溪流、风全部都消失不见,骤然变作灵堂中央那张灰白黯淡的相片。

    他看见曾经的自己头上裹着一条素白的孝布,身着素衣,跪倒在母亲的遗像前失声痛哭,而站他身侧的男人则俯下身来扯他的胳膊,把他拉走……

    下一秒,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他睁开了眼。

    头顶是白色的墙面,沈序雪动了动嘴皮,想说话奈何嗓子却像吞了刀片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侧过头,身边空无一人,但床头柜上无端多了一个玻璃杯,杯里大概是纯净水。

    他顺势拿起来喝了一口,接着一饮而尽。

    喉咙顿时好受多了。

    此时,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女孩端着一碗吃食,身上穿着一套浅蓝色家具休闲服,脚上踩着一双雪白的棉拖,额前的刘海则被她随意地用两个小发夹别在两边,露出一个圆润饱满的额头。

    明霏和他对视了半秒,见他已经醒来了,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关切道:“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在发热吗?”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整晚,期间又接二连三地做了好几个梦,虽然现在头依旧有点晕,但他的神志至少是清醒的。

    沈序雪摇了摇头,淡淡道:“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随后,明霏便将手上的碗放在一旁,不由分说地再次伸手贴上他的额头,好像是不烫了。她又不放心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温度/枪测了一遍。在确认他的体温真的降下去之后,才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

    她忙不迭地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你昨天晚上发烧了,体温计上的数值直接飙到了39.2°C,要是再烫点你的额头就可以用来煎蛋了!”

    沈序雪见女孩又一脸生气地瞪了自己一眼:“你怎么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上心啊?你不是医生吗?自己有没有发烧难道都感受不到嘛?”

    他抬头看向她生气时吹胡子瞪眼的可爱表情,听着那略显浮夸的语气,不由得弯起嘴角,露出会心一笑。

    “你还笑呢!我可是为了你忙活了一晚上,又是倒水又是换毛巾,还帮你擦了身体!差点没把我累趴。”说着,她又怕引起对方的误会,连忙摆手补充道,“但你放心,这回你不用当心自己会吃亏。因为身体是我让我弟帮你擦的。”

    “抱歉,辛苦你们了。”沈序雪愧疚地道谢,又见她那副好像生怕他会误会似的慌张的模样,再次挽起了嘴角。很快,他收起脸上的调笑,一脸认真地看向她,郑重向她表示感谢:

    “谢谢你。”

    其实,她只是开玩笑的,虽说累是真的,但听到他这般严肃较真的回答,明霏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根莫名热了起来。她眼神躲闪地摸了摸耳垂,默默移开了视线,低低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转而,她忙不迭地催促道:“快吃吧,不然馄饨待会儿就该坨了。”

    沈序雪这才注意到被她搁在床头柜上的那碗馄饨。

    泡泡馄饨的面皮晶莹透亮,薄如蝉翼,一个个好似鱼吐的泡泡般圆鼓鼓,小巧可爱。热腾腾的、泛着油光的汤面上漂着金黄色的蛋皮丝和绿油油的葱花。馄饨最上面还盖了一个被油煎得金黄酥脆的荷包蛋。

    和他记忆中的那碗,相差无几。

    见他一脸疑惑,明霏便笑着解释道:“你应该是不记得了。”

    “昨天晚上你大概是发梦了,梦里一直在说‘泡泡馄饨’。还好冰箱里还剩下一块猪肉,我刚刚就顺便去给你包了,我特地去网上找了教程现学现包的呢!我还是蛮有做饭天赋的吧?”

    沈序雪将她脸上得意俏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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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小表情尽收眼底,视线落在她脸颊两侧若隐若现的小梨涡,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她那一张一闭的浅粉色唇瓣。

    明霏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发呆,兴致勃勃地出声催促道:“你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应该很不错。”他说。

    “喂,你都还没尝呢!”

    等沈序雪吃完后,他让明霏别忙活了,他来洗碗,却遭到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你快躺下休息!要不,你明天别和我们去面包节了,还是好好在家休息吧?”

    然而,她同样被面前之人一口回绝:“不行。”

    “那你就躺着别动!”女孩不由分说地抱着碗出了他的房间。

    直到关上门后,明霏再次抬起手,摸了摸她那温度烫得吓人的耳根。

    纷乱的思绪如被风吹起的柳絮。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方才和他讲话时,他那道炽热到让她完全无法忽视的滚烫视线。随即,不自觉地伸出手指,覆上自己干燥得有些起皮的嘴唇。

    忽然回想起,昨晚她扶起他的身体试图帮他擦去额角的细汗时,因为失力不自觉地向下滑倒时,不慎碰到的——

    他的唇。

    那个猝不及防的、充满意外的吻。

    ……

    翌日。

    明屿率先起床,他打开冰箱的的冷藏柜,取出昨天明霏包的馄饨,一共下了三碗的量。等水烧开后,又十分自觉地挨个去敲另外两人的房门,为他们提供贴心的叫醒服务。

    几人草草地应付完早餐,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坐上了沈序雪的车,前往面包节的活动现场。

    由于是休息日,路上有些堵车,等他们开到、停完车,距离活动开始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而本该站在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却不知去向。前来参加活动的人络绎不绝,现场一片火热。

    在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穿着制服、像是工作人员的大哥后,他们将三种门票交给对方,顺利进门。

    明屿看着不断从外涌入的人潮,不禁吐槽道:“我们怎么觉得,其实我们根本用不着带门票。那些人多半都是直接跟着人流混进来的。”

    明霏扯了扯唇,虽不赞同他的做法,但觉得他说得挺对,这些人里应该没几个像他们这样守规矩的。

    “你有叫朋友来吗?”她随口问道。

    明屿点了点头:“有啊,我还叫了我一个玩得比较好的室友。不过他刚刚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先进去了。”

    “那个姐,我先去找他了哈!你们俩先去逛逛,待会儿回合的时候call我!”说完,他就火急火燎地撒腿跑路了。

    只留下明霏和沈序雪两人,一脸懵地在原地面面相觑。

    看着那张清隽的脸,明霏悄悄捏起一片衣角,心里莫名感到尴尬。

    短暂的沉默后,沈序雪率先开口:“那我们去逛逛?”

    “嗯。”两人并肩同行。

    琳琅满目的摊位从这边一路向下排布,根本望不到头。

    明霏放眼参观一个个精致漂亮的摊位,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这些人都好有创意!我要像他们学习!”她由衷地赞叹道。

    “好。”沈序雪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一个身穿面包玩偶服的人,忽然来到了他们跟前。紧接着,便见他摘下头套,一脸惊喜地冲沈序雪嚷嚷道:

    “沈序雪,好久不见!没想到还真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