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先回去。”钟离明月收回神识,看向一旁的谢怀逸。

    正午的街市依旧热闹,路边的茶楼饭馆里坐满了人。宋州富饶,普通百姓也能轻松下馆子,钟离明月的脚步停在一栋四层高的楼前,飞檐翘角,临水而建,镀金的招牌上是三个描金大字:“枕河轩”。

    “进去坐坐?你来宋州这么久还没尝过枕河轩的菜吧?今天带你尝尝,肯定和你们京城不一样。”钟离明月眼睛弯弯的,阳光下隐隐闪着光。

    谢怀逸也不推辞,跟着钟离明月走了进去。

    东边的雕花窗半开,窗外是微波轻荡的宋州河,画舫缓缓驶过,还能听见上头清倌的琵琶声,河畔边上长着几颗垂柳,清风微拂,柳条在投下晃动的阴影,大堂内座无虚席,雅座间用竹帘隔开,墙上是绘着宋州河的春景,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掌柜一看见钟离明月便笑着迎了上来。

    “钟离小姐来了?楼上包厢给您留着呢,今早刚刚打扫过,我领您上去。”说完朝着跑堂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立刻转身去柜台拿了今年新到的碧螺春。

    钟离明月微微颔首,谢怀逸的目光在周围扫过,枕河轩的门外条凳上还坐着等位的客人,手里捏着号牌,与掌柜的话并没有避开人,等位的客人们却没有丝毫意外与怨言。有孩童往长辈的怀里钻,似乎是有些不情愿,那老者却笑着扇了扇手中的蒲扇,抱着孙子往旁边让了让,对着孙子念叨;“那是钟离家的小姐,那包厢从不做别人的,乖,再等一会就好了。”

    那小孩听完也没有哭闹,反而睁着水灵灵的圆眼好奇的打量钟离明月,就像是见到只会出现在话本子里的仙女一般。

    钟离明月察觉到那道目光也不恼,反而回头笑着对小孩点点头。那小孩一瞬间便红了脸,躲到爷爷的怀里倒是那老者笑着和钟离明月打了个招呼。

    谢怀逸眉梢微挑,他在京城见过不少权贵提前清场,封街半日,侍卫开道,靠权势压出来的排面;但这儿的人却没有怨气与八届,像是觉得此事天经地义,这可比那些排场难得多。

    “在京城订包厢要提前三天递帖子,在宋州跟着你倒是不用排队。”他话间带着笑,步伐自在地跟在钟离明月身后向三楼走去。

    “是啊,以后出门报我名字,去哪都不用排队。”钟离明月也不推辞,微微侧头,唇角上扬。

    推开包间门迎面便是一道软烟纱屏风,绣着春燕与流水,边角的镂花架上摆着几件前朝的鎏金花瓶与青瓷器。窗外视野开阔,刚好可以看见宋州河一路绵延至天边的景貌。

    墙上挂着一幅行云流水,疏密有致的书法,是钟离齐琛的字迹,没有拓印,只在一旁的角落里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与一旁的飘逸的行书放在一块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却有一种笨拙又灵动的感觉,像是没学过丹青之人的随手之作。

    钟离齐琛的丹青他是知道的,一幅画能在京城卖出上百两,所以这桃花……谢怀逸的目光落在一旁从容落座的钟离明月身上,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但没说话。

    “想吃什么?”钟离明月熟练的入座,嘴角微微扬起,今日天气好,窗外的景致都比平常透亮几分。

    酒楼掌柜立刻从一旁的檀木匣子中将锦帛菜单递给谢怀逸:“这菜单是这一季新换的,上一季的菜单钟离小姐说颜色暗了些,所以这一季便换了个更亮些的色。”

    谢怀逸目光在那带着暗纹的绢笺上停了一瞬。是江南特有流光帛,阳光照上去会有光芒流转,在京城一寸便要千金,在这却只是用来做菜单的料子。

    “客随主便。明月小姐点,在下不挑食。”

    钟离明月却直接拿过掌柜手里的菜单塞到了谢怀逸手里道:“这的菜我都吃过几个来回了,你点。”

    谢怀逸也不再推辞,接过菜单后,大致扫了一眼,光是一道油焖春笋便要五百文,像腌笃鲜与清蒸刀鱼这样的招牌与时令便更不用多说。

    “腌笃鲜、清蒸刀鱼、油焖春笋、樱桃煎,杏仁酪,看看还要加些什么吗?”谢怀逸报了几个菜名看向钟离明月,钟离明月喝茶的手微微一顿,这人点的都是之前在家她爱吃的,记性倒是好。

    “再加个炙鸭和糖蒸酥酪吧。”钟离明月看向谢怀逸,“枕河楼新来了个京城的厨子,你看看他做的正不正宗。”

    点完菜后,谢怀逸的目光停留在那副字画上,状似无意地开口:“那副字是你表哥何时写的?看起来比如今青涩不少。”

    钟离明月回过头望去,“三四年前了吧,那时候等菜无聊,他就写了一副字,没带印章,挂上去以后非说不好看缺了个章,就让我在旁边画了朵花,倚在墙上画的。”

    谢怀逸端起茶盏藏住了嘴角的笑意,但语气内的笑意却藏不太住:“明月小姐的丹青倒是颇有灵气。”

    “你想笑就笑!那茶盏压根遮不住!”钟离明月的脸颊微微鼓起,茶盏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臂,一副兴师问罪又理直气壮地模样。但那双桃花眼却亮着明晃晃的笑意,连睫毛都在陪她一起虚张声势。

    谢怀逸低头轻抿一口茶水,带着淡淡的笑意:“没笑,明月小姐的丹青比你那表哥的好看有灵性。”

    钟离明月听见这半真半假的夸奖,偏过头去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嘴角想要翘起,又被硬生生压下去。

    门外的风铃被人摇想,掌柜带着伙计们鱼贯而入,所有盘碟都是白玉做的,边上是一圈半镂空花纹,光照上去会在阴影处留下一圈鱼水纹。

    是专门的一套餐具,一望便知是专为钟离明月准备的。

    谢怀逸先舀了一碗腌笃鲜递到钟离明月面前,腌笃鲜的鲜香飘到钟离明月的面前,混着谢怀逸依旧带着淡笑的声音。

    “别哼了,腌笃鲜要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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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离明月看着面前的腌笃鲜,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切成薄片的咸肉,与隐隐冒出头的笋块。正往上冒得热气,半点没有要凉的意思。

    尝了两口汤,钟离明月被鲜的眯起眼,今早刚摘得笋尖鲜美的在舌尖打转,她夹起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挑刺,挑了几片后注意到对面人的目光似乎一直没动过。

    “你盯着我干什么?”钟离明月抬头,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白嫩的鱼肉。

    “看你剔了半条鱼,一块没吃。”谢怀逸用一旁的公筷夹了一块鱼放在碟子里,“是在喂盘子?”

    钟离明月低头一看,自己碗边确实堆了七八块剔好的鱼肉,排得整整齐齐。她面不改色地把那堆鱼肉扒进碗里,又理直气壮地夹了一块塞进进嘴里:“这叫先苦后甜。你们这种没耐心的人不会懂的。”

    “受教了。”谢怀逸的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将那块鱼肉剔好放进钟离明月的碟子里,“帮你受苦。”

    钟离明月刚准备开口,炙鸭端上来了,掌柜没来,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进屋时没摇铃。端盘的手也有些抖,放下的时候盘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钟离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她没见过,枕河轩的跑堂她基本都脸熟,而且都是专门练过的,手稳得能顶三碗茶在头上走楼梯。

    “新来的?”

    “回钟离小姐,今儿刚来的,在后厨帮忙。”那后生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似乎有些紧张,确实像新人。

    钟离明月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退出去的背影。

    “怎么了?”谢怀逸问道。

    “没什么。"钟离明月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指了指炙鸭,"快尝尝,看看和京城的有什么区别。”

    谢怀逸看着碟子里那片炙鸭,鸭皮烤得透亮,边缘微微卷起,肉质鲜嫩。他夹起来沾了点酱,放进口中嚼完咽下后开口道:“还不错,就是酱甜了些,京城的酱不放这么多糖。”

    窗外的画舫换了首曲子,琵琶声顺着河风飘进来,和着杯盘碗碟的轻轻碰响,竟有几分莫名的安逸。

    钟离明望着碟子里最后一块樱桃煎,在犹豫要不要吃,已经吃了四个了,再吃晚上该积食了。

    谢怀逸假装没看见她这番天人交战,只是不经意地将那高脚碟往对面推了推,又装作无意的开口道:“刚刚看见河边有卖甘露茶的,喝不喝?消食的。”

    “喝!”钟离明月立刻喜笑颜开,眼角弯弯的咬上那最后一块樱桃煎。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钟离明月咬了半块后,钟离明月忽然抬头问道。

    “明月小姐这是看腻我了?”谢怀逸微微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钟离明月将最后半口樱桃煎塞进嘴里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有些好奇京城的样子,我还没去过呢。京城的月老祠也和宋州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