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明月随手捡起地上的陶罐,谢怀逸打算伸手接的时候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卖药给李怀的人说的没错,这桃花散凡人碰多了没什么好处。

    两人并肩向药铺走去,巷子尽头有一处隐蔽的出口,被爬满墙壁的爬山虎盖着,边上还堆着不知是谁家不要的砖头,那道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街道瑟寥,行人都没几个,几块残破的招牌挂在门头,像是许久未曾有人打扫过了。

    谢怀逸的目光扫过街对面的茶馆,客人寥寥,两个穿着短衣的粗壮汉子正坐在窗边的位置喝茶。

    茶汤早已见底,两人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未曾闲聊,眼神直勾勾地往这飘。

    谢怀逸微微侧步,不漏痕迹地挡住了一旁视线,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道:“小心些,茶馆里坐着两人正在往这里看。”

    钟离明月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跟着谢怀逸的脚步向前走。

    两人的脚步停在一间没挂招牌的铺子前,泯灭在这条街里丝毫不起眼。若是平常路过,恐怕会以为是谁家的宅子。

    铺子里头隐隐传来些草药香味,顺着木门的裂缝飘出来,木板之间的裂缝爬满了发霉的暗点,被风一吹便嘎吱作响。

    “是这?”谢怀逸修长的手指按在剑柄处,随时准备挥剑而出将门板一分为二。

    钟离明月没急着推门,手腕轻转,一道极细的粉色灵光从手腕出抬起线头,顺着手指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钻进门板裂缝处。

    灵线探入铺子深处,一点点环绕过柜台,药柜,药槽与桌上的杯盏,却没有丝毫回应,没有丝毫的灵力波动传来。

    钟离明月眉头微皱,怎么会如此?她甚至连人的气息都未曾察觉到。

    李怀前几日刚刚来过,她与谢怀逸也是一从李家出来便立即赶来,李母与李怀根本来不及将消息转达。

    她的手腕再次转动,一阵带着桃花香气的风从南边刮来,不大不小刚好将掩着的门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不算沉闷的响声,门板内里在已被蛀空,风再大些几乎能被吹散架,风顺着打开的口子灌入铺内,卷起地面与药柜顶处的灰尘,在阳光下又簌簌落下。

    药铺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满柜的廉价药材。

    谢怀逸抬脚先行一步跨进门槛,手中的剑微微出鞘,目光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都一一扫过,剑鞘抬起前厅与后堂之间的隔帘,后堂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缺了口的茶盏摆在垫了石头的木桌上。

    “人刚走。”谢怀逸在确认并无危险后才回到钟离明月身边对她轻轻点头,“茶盏里没茶,但也没灰,说明一直有人在用,人应该刚走不久。”

    钟离明月的目光扫过药铺,又移到破败的街上,刚才的茶馆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茶盏也已经被收走。

    “跑了。”谢怀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们从李家出来后便一刻不停的来了这,身后也未曾有人的脚步声,那边不可能是李家母子通风报信。

    只能是他们在进入李家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盯上,李家巷口和刚刚茶馆内的都是同一伙人,包括这个不知所踪的药铺老板。

    “先进去看看。”钟离明月扫了一眼周围,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干净的有些不正常。

    她走进铺子,转进柜台里,柜台底下干干净净,空无一物。蹲下仔细看,地上有几块圆形印记,像是坛子罐子之类的物品放久了遗留下来的。钟离明月拿出手中从李家拿回来的罐子比了一下,严丝合缝。

    谢怀逸也注意到了,眼底神色微微暗了一瞬,转身推开后堂的窗户,泥地上有几个脚步轻痕。他单手撑着窗沿,轻轻一跃便落在那几枚脚印边。

    “五尺六七寸的模样,百斤上下。”谢怀逸重新站起身隔着窗沿对着钟离明月点点头,“李母说的没错,瘦但不高,脚步不虚浮,但也算不上有力。”

    钟离明月垂下眼睫,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划过,一道几不可见的粉色灵光沿着木纹蔓延开来,像藤蔓一般探入铺子的每一处缝隙。

    “看出什么了?”谢怀逸不知何时已从窗外翻了回来,衣袍下摆沾了几片枯叶,他低头拂去时,钟离明月注意到他指尖有一道细小的血痕。

    “手怎么了?”

    “窗沿上有倒刺,不碍事。”谢怀逸将手收回袖中,“那脚印往南去了,方向是码头。但走到第三条巷口就断了,像是有人接应。”

    钟离明月没再追问他的手,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谢怀逸看着那方浅粉帕子,上面还绣着几片飘落而下的桃花花瓣。

    “走吧,去码头看看。”在谢怀逸接过帕子后,钟离明月转身出了铺子,一刻未曾多留、身后裙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蓬细灰,在午后的日光里翻涌如雾。

    谢怀逸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支插在发间的桃花簪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巷,走到第三条巷口时,钟离明月忽然停下脚步。谢怀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墙角的青砖上,有几块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钟离明月蹲下身,指尖悬在那些深色痕迹上方,一股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灵力波动从砖缝间渗出来。

    她站起身,神色不变,轻轻拍了拍指尖的灰。

    “看出什么了?”谢怀逸已经从另一侧墙壁检查完回来。

    “药渣太碎了。”钟离明月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像是碾过好几遍才洒在这儿的。一个仓皇逃命的人,有这闲心?”

    两人对视一眼,钟离明月踢了踢那块砖头道:“先跟着走吧,现在也没别的线索。万一这是障眼法,想让我们往别的地方搜。”

    谢怀逸点点头,两人一起加快脚步。

    码头在城南,渭水穿城而过。

    此刻正值午后,扛货的苦力穿梭如织,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咸腥的河水味混着鱼鲜和药材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怀逸在栈道前停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他的视线停在一个正往船上搬货的灰衣男人身上。

    五尺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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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形偏瘦,身体在衣中晃。

    “左数第三艘。”

    钟离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艘乌篷货船吃水不深,船头堆着几捆药材,两个船工在解缆绳。

    灰衣男人背对着他们,正要跨上船板。

    “船家,等等——”

    钟离明月刚开口,那灰衣男人猛地回头。

    三角眼,鹰钩鼻,左眉骨上一道旧疤。他看见两人的一瞬间,眼中闪过惊慌,一把推开身侧的船工,纵身跳上了船。

    “拦住他!”钟离明月喊道。

    她话音未落,谢怀逸剑已出鞘,剑光在午后日光下划过一道寒意。他足尖点地,身形拔起,在栈道木桩上借力一跃,下一瞬人已落在船头。

    灰衣人掀翻一捆药材,枯枝败叶漫天洒落,想要遮住谢怀逸的视线。他趁势钻进船舱,谢怀逸一剑劈开垂帘。

    舱内空无一人,后窗大开,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沿着河岸乱石滩往北狂奔。

    谢怀逸正要追,身后传来钟离明月的声音。

    “等等!这个人不对。”

    谢怀逸转身望去,她站在码头上,河风吹起她的裙裾,她盯着那人在乱石间仓皇逃窜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太快了。”钟离明月快步走下码头,目光扫过码头周围的一切,“从我们进李家到现在,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他也不能提前得知我们出了李家会去药铺,哪怕是未雨绸缪,也根本不够他收拾东西收拾的那么干净。”

    谢怀逸的剑缓缓入鞘。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乱石,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陶片,罐子是新的,边缘锋利,内壁沾着暗红色细粉。

    “岸边的石头缝里的。”他将碎陶片递给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接过陶片,指腹擦过那些暗红粉末。

    是桃花散,但灵力很弱,粉末干燥松散,并不是因为受潮而且造成的灵力减弱。那便是罐子被人打开了放着,灵力外溢。

    钟离明月微微皱眉,拿出刚刚李怀的那罐,伸手抹了一下,灵力还算充足。蜡封是旧的,但药保存的很好。

    这是为什么?

    新罐装旧药,旧罐装新药。

    她的目光落回那片乱石滩,那个灰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河岸尽头。

    “他刚刚推开的是船员,全程也只是在躲避你的招数。他不是那个掌柜。”钟离明月语气难得沉了下来。

    “脚印到第三条巷口就断了,然后出现药渣,然后指向码头,然后这个替身等着我们。”谢怀逸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我们走进巷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看着我们了。"

    河风猛地大了,吹得码头旗帜猎猎作响。

    钟离明月握紧那枚碎陶片,将感知放到最大,灵力带着神识飘远。面前的视线骤然暗下来,一片漆黑中桃花散的细微灵力波动藏在各处。

    除了手中的陶片与陶罐,便只剩下李家与江宅初有少许微光,是之前的遗留。

    其他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一层灰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