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明月靠在摇椅上,望着头顶的桃花出神。
江开信已经派人去查李家母子的底细了。一个寡母,一个书生,在宋州城住了这么些年,总有人知道他们的来路。快的话这一两日便能有消息。
可查到以后呢?那些桃花散并不是人为能炼制出来的,这背后肯定还有人。
月老那日出现在月老祠,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思绪越想越乱,钟离明月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
不管了,反正都得等消息。
“明月小姐,怎么对果子这么大怒气啊?”
钟离明月嚼果肉的动作一顿,脸颊鼓鼓囊囊的抬头看去。谢怀逸一席靛蓝长袍,坐在院墙上,单腿屈起,手臂搁在上面,另一条腿在空中晃了晃,正笑着看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嚼了嚼将果肉咽下去后,晃了晃摇椅看着他问:“谢公子有门不走?喜欢翻墙?”
谢怀逸轻笑一声,举起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手里正拎着一个油纸包。
“这不是来给明月小姐送点点心么?”
说完,他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连衣摆都没有多余的弧度。
油纸包被他打开放在桌上,是桃花糕。
“上次看你多吃了几块,正好遇见了摊子就多买几块。”
钟离明月伸手拈了一块尝了尝,甜味从舌尖漫上来,和上次吃的味道没差。
她靠在摇椅上,嚼着糕点慢悠悠地打量他。靛蓝的袍子衬得他眉眼比平时更淡了几分,更像是个普通邻家少年郎。
“那下次多买几块,还有暮蝉她们呢。”钟离明月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道。
谢怀逸嘴角无声弯了弯,坐在钟离明月对面,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说道:“已经给过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叩了两下。
暮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姐,奴婢方便进来吗?江府的管事到了,若是不方便,奴婢便让那位管事在花厅内等等。”
“进来吧。“
暮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空托盘,她的目光在谢怀逸身上停了一瞬,谢公子正坐在小姐对面,手边搁着茶盏,面前还摊着油纸包里没吃完的桃花糕。小姐靠在摇椅上,手里也拈着一块,吃得正香。
“走吧。”她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还坐在石桌旁的谢怀逸,“一起?”
谢怀逸放下茶盏,起身跟上,落于她一步之后。
暮蝉跟在他俩身后,目光在自家小姐和谢公子之间悄悄转了一圈,然后低头抿住嘴角的笑,加快脚步赶到前面去引路了。
江府的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冯,不高但瘦,此刻正站在花厅的堂间,双手交叠,眉目间隐隐透着焦躁。
看见钟离明月来的一瞬间,像是松了口气,向前走两步,微微躬身道:“钟离小姐。”
钟离明月目光在他的眉间停了一瞬,印堂间浮着写赤浊之气,是担心焦躁之相。她微微颔首道:“冯管事,是查到什么了吗?”
“回钟离小姐,我家老爷派小的去查了那对李家母子,街坊邻居都问遍了,又托了牙行的人打听。那李母,每隔数月便要出一趟远门,说是回娘家,却没人知道她娘家在何处。最近一次出门,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钟离明月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划过。
谢怀逸听见这个时间,眼皮微微抬起道:“那时候科考刚刚结束,李怀应当刚回宋州。”
“是的,那时候他刚回来,回来以后便对我家小姐冷淡了许多。”冯管事压低了声音,“安排盯梢的人来报,今日一早,那李怀独自出了门,在城西几家药铺挨个打听,似乎在问一味药。神色慌张,脚步匆忙,倒像是在躲什么人。”
“药?”钟离明月的指尖停在茶盏边,“什么药知道吗?”
冯管事摇头:“不知,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只知从最后一家药铺出来时脸色不好看。那李母今日也出了一趟门,但母子两去得不是一个方向,李母往北去了,去了城北的驿站,但空手而归。”
茶已经凉了,钟离明月将茶盏放下,对冯管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着。我派人去查查那驿站里有什么。”
待到冯管事推下后,谢怀逸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问道:“你要亲自去?”
钟离明月点点头道:“嗯,驿站看得严,别人去容易被发现。”
谢怀逸没有丝毫意外之色,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道:“我陪你。”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我善隐匿,不会拖累你。”
戌时三刻,城北。
宋州城北的驿站在官道旁,占了小半条街。白日里车马不绝,夜里倒是安静下来,只有门檐下两盏灯笼晃晃悠悠地亮着,一个驿卒靠在门柱上打盹。
谢怀逸换了身深色窄袖的便装,比白天的靛蓝长袍更利落,站在驿站侧墙的阴影里,钟离明月穿着黑色夜行衣,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旁边,没有丝毫动静,谢怀逸回头瞥见她的身影时都忍不住瞳孔微缩。
她的动作太轻了,轻的像未曾存在过。
“来多久了?”钟离明月压低身影问道。
“刚到。”谢怀逸抬眼看了看驿站的外墙,墙面光滑,没有可攀爬的凸起,“后院有个侧门,锁着。但门缝够宽,能看见里面的院子。”
钟离明月抬眼扫了一圈外墙问道:“翻墙还是撬锁?”
“撬锁。”谢怀逸扫过她发间银簪,轻轻示意:“可否借用一下。”
待到中离明月点头,谢怀逸才轻轻探手将银簪轻轻抽了出来,带下几缕发丝。
二人绕到后院侧门。谢怀逸单膝蹲下,将银簪探入锁孔。动作极轻极快,几息之间,锁芯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两人推门闪身而入,后院不大,东侧是一排马厩,西侧是驿丞的值房,正北是往来官员住宿的厢房。
值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似乎在翻看账册。
钟离明月压低声音道:“驿丞还没睡。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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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外盯着,有人出来就引开。我去查信件簿子。”
谢怀逸没有多问,只是看了她一眼:“一炷香。不管查到什么,一炷香后在这里碰头。”
钟离明月点头,转身往信件房走去。
信件房在值房隔壁,门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屋里堆着半墙高的麻袋和木箱,靠窗的桌上摞着几本厚厚的登记簿。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指尖顺着日期一列列往下滑,很快找到了两个月前的记录。
没有,什么都没有。
钟离明月眉间轻颦,怎么会都没有?是记录被删了,还是压根没有信?
可李母来过,那便说明曾经有信是从这里拿走的。
钟离明月将簿子向前翻,三个月前,四个月前……她的手指骤然停在某一页之上,一股熟悉的波动顺着她的指尖进入经脉,灵力在经脉中轻轻碰撞。
是桃花散。
只不过那气息微弱许多,似是不小心蹭上的。
钟离明月的目光顺着看去,四个半月前。
她合上登记簿,正准备再查查更早的记录,如果只有一次,那李母不会来等消息,前面必然还有。
刚走到木箱边,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极淡的仙力残留。很微弱,若有若无,比刚才的桃花散还淡几分。
她顺着那股残留的气息走到墙角,在一堆麻袋后面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粗布包裹。包裹已经空了,但布袋内侧残留着一道极其微弱的粉色荧光。
桃花散的同源仙力。
谁用布袋装了桃花散?这布袋比香囊大了不少,李母若是缝了一个香囊,那剩下的桃花散去哪了?
她将布袋折好塞进袖中,正要起身,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略微沉重,是个中年男人。不是谢怀逸的。她立刻屏息贴在墙边,便听见一个沙哑的男声在门外响起:“谁在里面?”
是驿丞。
钟离明月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窗户对着后院,但推开会有声响。门是唯一的出口,但驿丞就站在门外。
她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捏诀,打算施个障眼法。
“驿丞大人。”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谢怀逸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封公文,神色从容得像是白日来办公务的官员。
“在下途径宋州,明早要往京城送一封急报。听闻贵驿有快马可租,特来相询。”
驿丞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深色便装,腰间的令牌刻着一个谢字,是镇北王府的人。
驿丞立刻带上笑意道:“公子稍等,下官这就去拿登记簿。”
说着便往值房走,钟离明月趁机推开窗户,翻身而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她贴着墙根快步绕到侧门,谢怀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驿丞还在值房里翻找租马的登记簿,嘴里嘟囔着“上个月明明还在这儿的”。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推门而出。